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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種震動》只可以關於自由之夏嗎?

2019/9/19 — 11:05

《六種震動》劇照
(攝影:Apple Lai)

《六種震動》劇照
(攝影:Apple Lai)

在2019年「自由之夏」(借周保松在中大民間開學禮的發言用詞)的脈絡中閱讀黃大徽舞蹈+劇場《六種震動》的話,作品毫無懸念地呈現香港人當下的生活景況:心痛、心碎、心懼、心酸。

面對強大的黑暗高牆,我們奮力地跑:步伐一致、不緩不急,鐵了心跑到天荒地老,就算只剩下自己一個,還是會繼續跑.....縱使,其實,沒有前進過。

當一切平靜下來,失去身體支撐的黑衣,軟乎地散落一地。是絕望。共同的絕望,諷刺地成為了團結人們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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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甘心只從以上的脈絡去看《六種震動》。我想知道,假如在將來的某一天,有位不知道這段歷史、或者有所聞但是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看此作品,他被感動的可能性,會像我不太懂巴黎七月革命而看 Eugène Delacroix 的油畫《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1830) 嗎?

於是,我嘗試切斷《六種震動》對自由之夏的人和事指涉的詮釋,視劇場結構和表演者狀態為完足的世界,只關注作品在元素和元素之間如何建構意義。嘗試很有機會是徒勞的,因為我不可逆轉曾經經歷這個還沒有過去的夏天的事實。不想服從於看似顯而易見的閱讀,許是從六月起,不再甘心被「一切如常」滅聲。如果能夠在製造作品意義這件小事上確立自主、不讓一元論式思想導向阻截思考辨證,不接納意識形態指定的唯一理解,可能便正正是對作品表示敬意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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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文章,算不上是評論,只是一場自我辯論的紀錄。

雖然同樣是香港文化中心劇場,但是由於較低的數排座位被覆蓋,觀眾集中在距離舞合較高的位置,從高斜度往下看;半個舞台處於黑暗中,五位演員擠在近觀眾席的狹窄演區中。空間彷如設有上層看席的手術室,讓局外人往下看着即將在「theatre」中央被剖開的身體。散落在舞台上的,是紙張和膠袋等雜物。靜止的二維死物與移動中五個三維身驅形成對稱結構,物的故事已成過去,人的卻未開始。演出初段五人各自在等待動的意圖來臨,不時舉目望向黑暗,像是怕被窺見;眼神和動作都不接觸。他們互不相看,在舞台上被看見的可能性卻是平等的。

不過,語言來臨了。黃譜誠拿起咪高峰,問:「你最近哭是甚麼時候?」,用生物學的原理解釋眼淚如何產生。他不止有了語話,透過咪高峰放大的音量更給了他語話權;冷靜知性的語調讓情感產物之眼淚在科學解釋之下變成附生於原因的結果。原本在五種抽象身體運動之間平衡着的舞台世界,突然向語話傾斜。到黃大徽穿上女裝,站在咪後邊讀出稿件邊掌刮自己時,語話登上觀眾注意力的制高點,對作品詮釋的階級之別的建立,到此完成。

講說話的身體有其動作,不講話的也有。莫嫣步履猶豫地在散落的物件和其他身體的外圍徘徊;徐奕婕拾起紙張,先做一朵小花,再做一朵大得可遮蓋她的臉的大花,躺在地上扭曲四肢;洪俊樂像隻年輕靈巧的獸,蹲在光與暗的邊界恃機而動。在被語言結構影響着的觀眾面前,不講話的身體能否與話語維持不可共量的關係?英國哲學家以撒‧柏林提出「消極自由」,指一種不受外力(個人與他人、社會、政府三個層次之間的實際關係)干擾的生存狀態。雖然消極自由愈多,人擁有做想做的事的空間愈大,但是消極自由只是在群己界限挪移之間得出來的相對狀況而已。在這個結構即興演出中「結構」和「即興」的群己邊界,賦予了身體多大的自由空間?

然後,黑暗低鳴,引導五人在它前面排成一排,背對觀眾,步伐一致地原地跑。老掉牙的英文情歌《Smoke Gets in Your Eyes》隨隨響起。再一次,因為我懂英語,我產生了對催淚煙的聯想,五個團結起來卻仍然無法前進的個體令我感到絕望。避開這個闡釋方向的話,卻看到五個處於純粹運動狀態的身體專注地感應着其他身體的動態和能量;相同的物理性令和諧變得可能,集體的共同限制令個人更強大。燈光隨五人的跑步很慢很慢地變暗,到再亮起時,在跑的變成了六種震動的第六種——一個之前未現過身也從沒有面向觀眾的跑者。還是,第六種存在於坐在黑暗高處凝望着事件發生的我?

也許黃大徽知道我們需要一段安靜私密的時間,來誠實地面對自己。演出的最後是一個不再有人的場景,只有失去身體支撐的黑色衣服軟乎地散落。表面上靜態的場景持續五、六分鐘,觀眾如何處理沒有事發生、不知會否還有事發生的狀態,成為了察覺自己對劇場、更甚是世界關係組成的「一般理解」的契機。燈光慢慢亮起,沒有謝幕,離去與否悉隨尊便。這樣微小的自由,行使起來原來也需要勇氣。

要把對暴力之惡的記憶一代一代的流傳下去,幾近是道德責任之一種。但是,人總如此善忘,尤其是對沒有親身經歷、道聽途說的過去。想找一個與實際事件無關的方法把《六種震動》於我的意義紀錄下來,可能就是出於這焦慮。但是,假使沒有2019年的夏天,作品中一切元素,以及從高處往下望的觀眾,都會是另一種景況,甚至,根本無需存在。

觀賞場次:2019年9月5日,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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