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 Cheung 張高翔

Ko Cheung 張高翔

現為獨立文化記者/自由撰稿人。早年從事電影助理美術,後來轉投傳媒領域,曾任職《Milk》影視記者、《明周》文化版記者及《號外》專題編輯。熱愛本地以至國際的影視、音樂、攝影、藝術與設計、文學及戲劇等題材,希望以文字記下「一切關於人的故事」。文章現散見於不同本地媒體,包括網上音樂平台KKBOX、《Harper's BAZAAR HK》、《Jet Magazine》、《經濟日報》及《攝影是藝術》等。

2019/6/21 - 12:30

影評人的自我修養

每個人皆有表達意見的慾望,看電影後渴望分享感想,最顯而易見。素常到影院看戲,不難發現觀眾未散場,已急不及待熱議內容與製作;電影上畫前後,亦時見影迷於社交媒體肉緊撰寫或轉發意見。「人人評論」的風氣,無疑增加觀影樂趣,促進文化交流,但礙於群眾的觀點、表達與理解力不同,每個發言是否均可歸作「影評」?值得深思。

香港藝術中心月前主辦的《新浪潮.新海岸:康城導演雙週50遇見香港電影》,特別舉辦三場「電影報導與評論工作坊」,並邀請兩大資深影評人——香港的徐匡慈與台灣的聞天祥,跟影迷笑談「影評人」的自我修養,對有志寫影評的你或有啟迪。

影評是什麼?

廣告

影評是什麼?這是很廣闊的題旨。若沿傳統脈絡去理解,「影評」理應具藝術地位。回溯1895年12月28日,盧米埃兄弟(Les frères Lumières)於巴黎的大咖啡館(Grand Café)地下室,放映了他倆執導、首部公開商業放映的《離開盧米埃工廠》,兩日後《激進報》(Le Radical)應運刊登了一篇「談電影」的文章,縱使內容集中講技術而少論文藝,卻算以文字寫電影的鼻祖。

到1908年,雙周刊《不特定》(Non spécialisé)首嘗於戲劇專欄中以文學性議論影片,加上 20年代電影製作人兼理論先驅路易.德呂克(Louis Delluc)大力推動,巴黎終燃起第一波電影評論風潮,將電影及相關評論文章昇華至跟文學、戲劇同等高度,並下開60年代《電影筆記》(Film Comment)此種專業電影雜誌的發展,催生了法國新浪潮創作與評論盛世。

徐匡慈:香港專業影評之難在於⋯

「源遠流長的歷史造就成熟的土壤,令法國影評人至今仍有空間,可發表長篇幅與深度評論,加上法語之外他們亦擅長英語寫作,令文章得以發佈歐美及亞洲等地,大大增強話語影響力和業界地位。」將接任百老匯電影中心總監的徐匡慈說。那麼,香港專業影評人的生存環境又如何?「相對之下,港人主力華文寫作,文章較難廣及他方,加上專業性的發表平台有限,若想以此身分作志業?維生艱難。」

這確為事實。自《電影雙周刊》在2007年後銷量急跌、不再如80、90年代風光,轉攻互聯網也不復當年勇後,本地一直欠缺同類港產且專業的實體電影雜誌。即使「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時有出版刊物,藝文雜誌《字花》、老牌媒體《號外》、《星期日明報》等維持影評欄目,有文化及媒體工作者自組專業影評網《映畫手民》匯聚同好,但因著風格偏學術與小眾、普羅讀者口味傾向商業、主流報刊較重娛樂性等因素影響,其地位始終有局限,尤其網絡發達,博客、KOL、素人也能自建平台發表影後感,大至一篇影評、小至一句評語,也可被公開爭論或成筆戰,「香港影評」的本質變得更模糊、生態更複雜、手法更多元、質量更參差。

徐匡慈:「相對之下,港人主力華文寫作,文章較難廣及他方,加上專業性的發表平台有限,若想以此身分作志業?維生艱難。」

徐匡慈:「相對之下,港人主力華文寫作,文章較難廣及他方,加上專業性的發表平台有限,若想以此身分作志業?維生艱難。」

下筆前,每事問每事想

「現況有利有弊。我認為,無論你是否受薪撰文,如真心喜愛,必須想清楚下筆動機;無論喜歡或討厭一部戲,也以須以理服人,非單純情感發洩,評價才能產生意義。」現於中文大學新聞和傳播學院任教的徐匡慈,以「老師」的嚴謹作風作提醒,「也是畢業於新聞系、早年曾跑港聞的影響,自己看電影未必只從美學和理論出發。我給《南華早報》及外國電影雜誌《The Hollywood Reporter》撰寫影評前,還會求問:當電影作為社會的文化產物,意義是什麼?撰文也從『六何法』(何事、何人、 何地、何時、何因及為何)去大膽假設、小心求證。『Why』和『How』問最多,因為我好奇創作者想藉由電影,跟觀眾反映怎樣的社會現實?」

徐匡慈笑稱好奇是本能,「童年看完第一部電影《仙樂飄飄處處聞》,第一時間是找地圖,查看主角從奧地利逃亡瑞士的路徑;工作坊上,我跟學員分享的奉俊昊2003年談尋凶的作品《殺人回憶》,在課堂上雖然只作選段式放映,但其實自它當年上映以來,一如其他電影般,我曾對影片內容與相關資料作仔細的查考。我向來看電影的習慣,非只將作品看一次就算數,而是會重溫多遍,並跟同好與學生多番深入討論,也會研究相關影片資料、導演背景及比對舊作。他說,這有助提煉精粹,「像戲中找殺人凶手,用類似問米方式,問出一個黑色圖案,只看一次未必會當圖案是一回事。但深入研究,發現圖案跟韓國半島形狀貼近,將之對照導演身處的韓國當代政治、民生語景,不難推測到電影或蘊含控訴人民沒盡力抵抗國家機器,結果全民是凶手的潛在訊息。」

徐匡慈:「影評無絕對的錯與對、好與壞,也不為打星評級,而是要求寫作者看出創作人的意圖,或其沒直言但你卻看見的細節。」

徐匡慈:「影評無絕對的錯與對、好與壞,也不為打星評級,而是要求寫作者看出創作人的意圖,或其沒直言但你卻看見的細節。」

心在本土也要面向國際

類似訊息若被影評的雷達「偵測」到,就非常有用,「影評無絕對的錯與對、好與壞,也不為打星評級,而是要求寫作者看出創作人的意圖,或其沒直言但你卻看見的細節。所以影評人需建立個人品味、觀察力,也要適時跳出個人本位挖掘影片的時代性,最終幫助讀者開闊想像,掌握世代脈搏。」徐匡慈認為,這觀看的方式對當代香港人尤其重要。

「香港電影生態獨特,近年受社會氣氛影響,有些電影立場鮮明但製作欠佳,有些立場不討好但製作高質,怎樣去作客觀中肯的評論?往往靠影評人的胸襟與視野,搜索理據作公平賞析,你要撇除純謾罵或讚美的二元態度,引領觀眾『關心本土也面向國際』,建構更豐富的文化基礎。」他鼓勵有心人最好多從第一手角度看第一手資料,「必須多看電影,尤其經典。也得多閱讀如專業影評Pauline Kael、Roger Ebert或其他電影專書,了解世事流變與實況。」

聞天祥:影評人與電影的關係⋯

談及面向國際,是次工作坊請來時任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執行長的聞天祥,跟本地年輕影迷漫談影評人的條件與修養。採訪當天,出席他主持、長四小時的課堂,留意這位16歲起已替台灣各大報章雜誌撰寫影評,著有多本電影專書的影評大師,即使經驗深厚得活像「人肉Wikipedia」,隨時能說出影史故事與資料,但他的用詞始終謹慎、態度也保持謙厚,偶爾還以適量幽默去逗樂年輕學員、享受互動與溝通,既不是古肅有架子的學者,也不像時下喜以「Gimmick手法、誇飾言語」去「教」人看電影的KOL。整個狀態讓人油然感受到他對電影的「敬意」。

「像你引述馬家輝於某次影後講座的話:『評論也是一種創作。』,我非常認同!我看影評是文學,覺得它需要被寫作者認真、專注和公道地對待。」聞天祥說,他看電影與影評的價值先於個人功名。既不會因寫了部熱門電影,獲取高點擊率而沾沾自喜,而是以平常心認清這無非市場效應;同時亦不會因不喜歡一部戲,就盲目攻擊和詆毀它,而是會尋找癥結,作出善意建言,以求共同進步,「一部電影拍得好不好,跟你的影評寫得好不好,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最終斷定一篇影評的好與不好?是從文學的角度出發。」

聞天祥:「一篇影評寫得好或不好,更多依仗寫作人的觀點、文筆和詮釋,那屬於文學範疇的事。」

聞天祥:「一篇影評寫得好或不好,更多依仗寫作人的觀點、文筆和詮釋,那屬於文學範疇的事。」

當影評作為文學

聞天祥細心解說,「我常跟學生說:『電影不是文學,電影就是電影』,它必須擺脫來自戲劇與文本的桎梏,成為一個擁有獨立生命的作品。就算改編電影也要找到自身性格。影評卻相反,它的文字雖來自於一部或多部電影,但一篇影評寫得好或不好,更多依仗寫作人的觀點、文筆和詮釋,那屬於文學範疇的事。」

聞天祥眼中,何謂「好影評」?「必須經得起時間考驗。它不可單純還原劇情,而需寫作者選取視角,引領讀者獲取新鮮的方法去理解人和事。這時你的文筆功力是關鍵。。你需要透過文字轉述情感和觀念,讓人看畢影評後,更能理解電影的形式手法、內在主題、以及各種有意義的脈絡,甚至激發觀影與閱讀的雙重熱情。」

從小看影評的他,謙稱港台許多影評人都是他的老師。對文字的喜好,也讓他對某些作家的「影評」叫好,「看完駱以軍的《我愛羅》,我驚嘆他以小說家的視角,寫出
一般影評人所沒有的類比和想像;吳明益論理辯證的嚴謹,黃麗群談日本電影的到位,我都很崇拜、羨慕啊!毛尖雖然也是影評人,但他有文學家的筆,鑽得好厲害。」

聞天祥眼中,何謂「好影評」?「必須經得起時間考驗。它不可單純還原劇情,而需寫作者選取視角,引領讀者獲取新鮮的方法去理解人和事。這時你的文筆功力是關鍵。

聞天祥眼中,何謂「好影評」?「必須經得起時間考驗。它不可單純還原劇情,而需寫作者選取視角,引領讀者獲取新鮮的方法去理解人和事。這時你的文筆功力是關鍵。

影像新世代的利與弊

有趣的是,聞天祥列舉的多是「文字」主導的影評,然而科技先進、影像主導,當YouTuber影評人群起,對傳統文字影評人有何衝擊?「我從不認為科技是問題,但水能載舟也能覆舟,這多少影響時人表達與接收資訊的模式。成長的時代,寫作是主力的方式與載體,影評人作為首批看戲的人,很講究以時間沉澱思緒與文筆,故發表的排他性很強,你必須對電影的製作或藝術認知、寫作的能力達致某程度,才會獲嚴謹的編輯相信及發表作品。影評要得到寫作地盤,不容易也較珍惜。」

「如今影片世代,好處是多了交流途徑,但也易令內容變得欲速不達,或態度輕忽。不說別人,就算我熟悉電影,基於個性易對鏡頭緊張、不擅說話,也很怕話太多、說不準、思想沉澱不足,影響別人觀賞的感覺,那會害苦了電影啊!」不過聞天祥也了解,這是向新世代推廣觀影文化的必經之路,「我盡量會多溝通。像金馬獎的年輕影人喜歡影片或直播,我也學習配合,盡量分享所知,再交由專業的他們去剪輯,希望以雙方的信任,發掘更多可能性。」 他說。

聞天祥相信,生產再好的電影、再佳的影評,沒有觀眾也徒然。作為資深影評人,他坦言終極願望,不是以文章為己留名,而是盡綿力為影壇栽培潛力的影迷,一起品味好戲,「台灣觀眾好有趣,就算正職不是從事電影,像醫生、法官、學生或主婦,都會喜歡報讀各式影視課程。除了民間有電影講堂,這幾年我也用金馬影展召集『亞洲電影觀察團』、寒假則辦『青少年電影』,讓這些對電影有更特別想法與高度興趣的人可以彼此認識、再靠近電影一點。他們會不會變成影評人(有些已經是了)不重要,但我相信他們會成為更好的觀眾,長遠或可推動創作者做好電影、影評人寫好文章建立更健康的工業生態。」

(本文為贊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