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澤勳

瀧澤勳

情於樂,文以載樂,自得其樂,為生活配樂,越愛樂越快樂。斯人搭載愛樂者火箭太空漫步十幾廿年,成了自己人生的唱片騎師。

2019/5/3 - 14:18

思索每人孤寂的歌舞 城市當代舞蹈團《冬之旅 ‧ 春之祭》

城市當代舞蹈團四十誌慶的重頭戲,是編舞家黎海寧的一個回眸。那趟與黎海寧和兩位鋼琴家查海倫和李嘉齡的對話後,筆者嘗試從眾人的口述,結合在排練室的觀察,聯想表演當晚的場面。心想屆時應該沒甚驚喜吧,詎料四月二十七日那夜在葵青劇院,《冬之旅》和《春之祭》還是為筆者帶來不少衝擊。十首藝術歌曲,寫聊以自況的孤獨患者;兩幕破格舞劇,結構完整,影射比祭典故事更荒誕的現實世界,在演藝廳外扣連每人的生活,餘音裊裊,聲影猶存。

氣沈聲剛倚孤琴 夢淒髮白惹客塵 《冬之旅》聲樂套曲

不少樂迷慣聽的《冬之旅》是 Ian Bostridge 的男高音版本,而黃日珩是男低中音,所以或會認為他詠出的十首選曲多了渾厚,少了寂寥。然而筆者認為黎海寧所挑選的曲目,不乏憤懣意象,講求獨唱者氣息剛勁,黃在男低中音的美聲就做到這一點。他的聲線很有感染力,沉實卻有指向性,情緒轉折清晰可聽,對於拿捏孤獨旅人心中的跌宕和紊亂,還是游刃有餘。李嘉齡手指觸感有利演繹具線條性的樂段,例如在《凍僵》一曲,綿密的琴音中的漸強漸弱,宛如冬風來去自如,是當晚的第一個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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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海寧全新編創的《冬之旅》版本,結構擴大,增加意象,同時捨棄原本德語詩人穆勒的故事,全憑樂曲情懷,套入新的舞步設計中,稱得上憑歌寄別意。筆者特別鍾情箇中三首作品的舞蹈:《春之夢》、《白髮》和《客棧》。

《春之夢》有三節:溫婉、憤怒、寂寞。黎海寧最初透過一個二人合舞,由吳卓烽和麥琬兒展開甜美往事,及後琴音劃破靜美,添上波瀾,而黎家寶加入,增加一條敘事線索。不論舞者表情、姿態、步點,以致多人合舞時向觀眾展示的整個畫面,都盡顯黎海寧善於營造張力,利用舞台空間建構最完整的一段情節。《白髮》所抒述的則是回憶的不由自主。舞步的軸心則是舞台由右至左的一條對角線,強調過去與未來的角力。駐團藝術家喬楊和柯志輝的掙扎和牽扯,形態毫不暴烈,但二人在慢板下的糾纏,令觀眾經歷一場煎熬,而黃日珩隨上行音型步步進逼,就是一道繩索,將觀眾拉入氛圍。《冬之旅》最後的亮點是《客棧》,筆者認為三位舞者黎家寶、陳藝潔和麥琬兒所代表的,是一個人的三種狀態:挫敗、沉淪、振作,她們交替演繹這三種狀態,兀自經歷倒下,繼而爬起,久久不息,與人生一樣。

《春之祭》劇照 by Cheung Chi Wai@Moon 9

《春之祭》劇照 by Cheung Chi [email protected] 9

但是,最重要的,都不是這些。筆者特別重視,亦翹首以待的,是音樂人如何與舞者結合成一個表演,而非歌有歌唱,琴有琴彈,舞有舞跳,在舞台上分崩離析。當然,演出不負所望,皆因舞蹈團用了兩個方式:佈景和走位。起首曲《晚安》奏時,兩位音樂家處身舞台下方;隨着樂曲推演,男低中音黃日珩緩步走上有一個雪地佈置的斜台。且說佈景郭明儀,以及燈光羅文偉都功不可沒,他們老早已經用雪地主題和燈影,將兩個層次的距離拉近。

不,有些人說這只是配置上的結合,那麼筆者就要說說走位了。皆因在第四首《歇息》時,黃沿斜台走上舞台,打破舞台上下的隔膜,與舞者身處於同一個層次,彷彿令黃更像說故事的人,而李嘉齡則是回憶的引導者,舞者成了回憶的視覺呈現者,兩者關係頓時變得唇齒相依。另外,黎海寧亦非常重視視覺平衡:當舞者向台左趨動,黃日珩則多於台右,倚着枯零枝幹低頭詠唱;當獨舞者處身中央,黃又會直接向觀眾呼告,與舞者身處同一中軸線。觀乎整個團隊製作的一絲不苟,委實引人入勝之極。

亂舞群魔千夫指 噩祭輓樂撼人心 —《春之祭》兩幕舞劇

上下半場音樂風格迴異,但黎海寧和周書毅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貫穿兩者成為一體 — 獨舞,沒有聲音,沒有伴奏,就得周書毅如《冬之旅》主角一樣孤寂無助,用他的四肢形態,影射1913年《春之祭》編舞家尼金斯基,倒敍鋪陳整個故事:經歷首演挫敗後,他一蹶不振,罹患思覺失調。周的獨舞充滿個性,你感覺他不是在跳舞,而只是自然地做平常的自己。且說這支獨腳戲,長達數分鐘,舞台卻依舊沒有聲音襯托,只有一支鐵欄為伴,所以觀眾的注意力自然取決於周的震懾力。他就擁有這種特質,觀眾會極好奇:信手觸及,又迅即收回,驚懼而不安,沉淪而孤寡,總是不敢跨越那個「關口」,就這樣下去。

音樂這才慢慢響起,漸轉暴烈粗獷,筆者特別記起查海倫處理節奏的狂野,令樂曲活起來。《春之祭》全曲沒甚休止,首音一奏,基本上一氣呵成,直落到尾,若然稍一不慎,足以牽一髮動全身,甚至影響舞者的落點和節奏,可以引起災難性表演。但查海倫和李嘉齡的雙鋼琴合作得極為準繩,應付旋律和節奏多變而難以執行的樂段,仍然沒有絲毫錯漏,足見二人默契和專業,音樂部分已教人擊節。

《春之祭》劇照 by Cheung Chi Wai@Moon 9

《春之祭》劇照 by Cheung Chi [email protected] 9

《春之祭》樂思極為豐富,化為合乎節奏的舞步是個艱鉅的任務。兩幕之中,周書毅和陳俊瑋影射不同歲月的尼金斯基,以黑白揭示主角周旋在過去挫敗陰霾的喻意,另一邊廂又有撕紙、撒花、鼓掌、糾纏、躁動等等不同象徵意念,再次反映黎海寧善於利用群舞營造讓人緊張的兵荒馬亂。乍看一連串混雜場口,配以破格的旋律,教觀眾目不暇給,黎海寧就是想你應接不暇,心情代入主角心情,身體墮入1913年的巴黎香榭里舍劇院。筆者到場觀賞表演前,曾經翻閱《春之祭》的總譜,亦一直思疑黎海寧會如何處理由《少女的神秘圈子》尾聲過渡至《當選少女讚美之舞》的十一個強重音。噢,原來是舞者喬楊的十一步,她趨步走着,從1913年觀眾席走下來,與陳俊瑋等人合舞,成為掙破了時空裂縫的第一人,也讓首演觀眾與2019年的我們共聚一堂,揭開下半場最大的亮點,亦是最具話題性的一個場面設計。

舞台後方搭建一個觀眾席,席上全是1913年的觀眾,與2019年的觀眾遙遙對望,聯同「舞台」和雙鋼琴,一共四個層次,氣勢渾然。《春之祭》第二幕中段,黎海寧設計了一個身份調換的遊戲,在席上躁動指罵者,逐位援梯而下,變成舞台上的表演者,教人深思表演者與觀眾的關係。而這種關係延展到我們每人身上。事關黎海寧將我們每一位入場的觀眾,都變成她編舞的一部分:飾演1913年觀眾和舞蹈員的CCDC舞者,跨越第四面牆的樊籬,走下舞台,坐在葵青劇院觀眾席的第一行,與我們看着同一樣的戲碼。他們,有掙脫舞衣的人,象徵釋下表演家身份的重負;亦有被人強拉下台的表演家,被脅持於觀眾席中。這種換位思維,推而廣之,投射到你我的生活,又是怎樣的戲碼?我們是表演者,抑或坐上客?

《春之祭》劇照 by Cheung Chi Wai@Moon 9

《春之祭》劇照 by Cheung Chi [email protected] 9

筆者看來,第二幕呈現的是一個孤島,情緒的孤島。表演者在孤島上,一般都扮演自強的角色,皆因孤立無援,他們偏卻倔強,不理觀眾騷動,昂首直至表演終結。也許他們決定離開舞台,都是自己光榮退場,絕非他人得以左右。人生中,我們都是表演家,有要你出洋相的現場觀眾,有一沉百踩的魑魅魍魎,一片榮景之下,你我就不要成為抑鬱的尼金斯基了。我們只能昂首,懶理一張張醜陋嘴臉。所以說身份調換的場面是黎海寧的神來之筆:當觀眾變成表演者,表演者成為觀眾,觀眾會有不寒而慄的感覺,因為我們彷彿不由自主的被人掌控了。那直是切身至極的體驗。

《春之祭》開場時有一道鐵欄,也是象徵之物。是羈絆,亦是關口,是虎度門,也是孤獨患者的伴。《冬之旅》和《春之祭》,說到底,其實也是孤獨而寂寞的心路歷程,有暴烈,有憤恨,但更多是無助和寂寥,舒伯特有道欄,尼金斯基也有道欄,很多人都有這樣的關口。縱觀全文,「掙扎」、「挫敗」、「絕望」、「迷惘」不斷復現,都不及一個「孤寂」:奮鬥之路上,縱有良朋作伴,最終不是一直都孑然孤寂嗎?看看你肩,不是招惹着來自四方八面的客塵嗎?

後記

有指這次演出是兩款新瓶舊酒共冶一爐。

這個星期後,民間就會有人說:「給我開一瓶19年的Winterreise,也開一瓶19年的Le Sacre du Printemps。」

演出還有5月3-5日三場,城市電腦售票網繼續有售。

觀賞場次:4月27日(第2場)
城市當代舞蹈團:《冬之旅‧春之祭》
編舞:黎海寧
鋼琴:李嘉齡 查海倫
男低中音:黃日珩
特邀演出:周書毅 勞曉昕

(全文完)

貳零壹玖年伍月壹日於粉嶺

(本文為贊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