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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冬天的椋鳥和閱讀

2020/1/26 — 10:24

photo credit: Ed Dunens, https://bit.ly/2REgIpp, CC BY 2.0

photo credit: Ed Dunens, https://bit.ly/2REgIpp, CC BY 2.0

今日,一輪凸月出現在東方的天空,彷若粉筆的汙跡。它表面的陰影有著同天空一樣的藍色調與亮度,因此雖然它有深度,看起來卻是透明的,或者有輕微的磨損,像一隻襪子的腳跟部分。根據艾德溫.衛.提爾的說法,不久之前,歐洲人相信雁和天鵝在那兒過冬,在月亮蒼白的海上過冬。現在是日落時分。當白日變冷時,山的色調變暖了,而一種炙熱的紅光在地上變深。「觀察,」達文西說:「在多雲的日子裡,你要在微光中,於街上觀察可愛和溫柔如何在男人和女人的臉上擴展開來。」我曾在多雲的日子裡見到這樣的面孔,我也曾在一個晴朗冬日的日落時分看見房子,普通的房子,其磚塊是煤炭,其窗是火焰。

每天黃昏時,一大群椋鳥自北方的天空出現,且迂迴飛向落日。這是冬日裡的大事。昨天很晚時,我爬過小溪,穿過閹牛牧場,來到生草的小島外(我曾在此島看見一隻負蝽吸食一隻青蛙),並且爬上一座高高的山丘。說來奇怪,山丘上最佳的眺望位置竟然被一堆燒過的書占據著。我小心翼翼地打開幾本:很好的小說,有布和皮革的封面,此外還有數十年前出版的一套完整、燒焦的百科全書,以及有水彩插圖的老舊兒童圖書。這些書在我手中變成碎片,像一塊塊的派。今日我得知書堆後方屋子的主人經歷了一場火災。但是那時我並不知情;我以為他們一時勃然大怒,將書付之一炬。我蹲在這堆書旁,且瞭望山谷。

在我右邊,一座長滿茂密爬藤植物的樹林沿著山坡蔓延而下,直至汀克溪。在我左邊則是丘脊上一片栽植的巨大遮陽樹。在我面前,生草的山丘陡然往前傾斜,然後變成一大片周圍有樹的平坦田野,而樹則毗連小溪。我極目眺望,可以看見小溪外受到垂直切割的岩石;許久以前,人們在森林之下的這個地方採山上的石頭。再過去,我看到荷林斯池塘和它所有的樹林及牧場。然後,在藍色的薄霧中,我看到整個世界平坦而蒼白地在群山之間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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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逐漸變暗的天空中,一個斑點出現了,然後是另一個斑點,接著又是另一個。那是正在前往棲息處的椋鳥。牠們在遠處聚集,一群通過另一群,朝我飛來,透明而旋轉著,如煙那般。飛行時,牠們似乎鬆散開來,成曲線變長,像鬆開的成絞紗線。我並未移動;有半小時的時間,牠們直接從我頭頂上飛過。在我眼目所及之處,這些飛翔的鳥群朝兩個方向延伸,如一面飄揚的旗子,一面張開來的中世紀法國紅色王旗4。每一隻飛翔中的鳥顯然都隨意忽上忽下地移動和聚集,人們不知道原因,只知道那就是椋鳥的飛行方式,然而每一隻鳥之間都保持完美的距離。每一群鳥都自中間的圓形朝兩邊逐漸變細,像一隻眼睛。我聽到頭頂上有空氣被擊打的聲音,就像一百萬條被甩動的地氈,一種被蒙住的呼哧聲。牠們飛入樹林裡,沒有晃動一根細枝,直接穿入樹冠,其移動方式複雜而急速,如風那般。

過了半小時,最後幾隻落後者也已消失在樹叢裡。我很難站立著,這突來的美猛擊著我,我擴張的肺在咆哮。我的眼睛因努力追蹤一個長著羽毛的小點飛過交織的樹枝而刺痛。這些小小的鳥是否能夠即刻穿過我,飛過我細胞之間的裂縫,不觸及任何東西,但是在我體內組織裡加快速度,然後迅速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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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劣天氣降臨了。你可以在舌頭的側面嘗到空氣中榲桲的強烈氣味。今年秋天,每個人都注意著一隻燈蛾毛蟲身上的條紋,並且和往常一樣,預測會有最惡劣的冬日天氣。這種慣例總是令人想到娜塔莉.安吉爾5關於在極北之地設陷阱捕獸者的故事。這些人走向一位印第安人,後者的祖先自太古時候便住在那些樅樹林裡。獵人問印第安人即將到來的冬天會多麼酷寒。印第安人以精明的目光掃視那片景色,然後宣布:「壞天氣。」其他人問他如何知道,印第安人不加躊躇地回答:「白人堆了一大堆木柴。」在此,劈出一堆木柴是在抗拒極大誘惑的情況下,固執地、筋疲力盡地維持的一種鍛鍊。前幾天,我看見一間商店展示一堆堆排放整齊的壁爐用圓木,每段大小為四分之一柯度6,但是這些圓木是以捲起來的壓縮紙做成的。每一段「圓木」的包裝紙上都以巨大的字母印著一句有趣的標語:「不會心痛的羅曼史」。

我讓一段櫻桃圓木燃燒起來,然後安頓下來。我正在適應這個地球和這種奇怪的人類文化。這種文化是熱情而快活的,但同時也是殘酷而快活的。報紙永遠讓我驚歎。在我一生中,我見過一百萬張鴨子收養小貓的照片,或者貓收養小鴨的照片,或者母豬和小狗的照片,以及母馬和麝鼠的照片。而我每一次都感到著迷。我希望住在牠們附近,住在科帕克利士提或達馬里斯科塔;我希望那一對奇妙的動物就在我面前,就在我的院子裡閒逛。這一切開始帶著家的味道。自美洲大陸各地通訊社傳來的冬日照片漸漸和我自己的爐床一樣熟悉。我期待從空中拍攝的年度照片:一個富於想像力的傢伙在雪地上為他的女朋友印出一個巨大的情人節禮物。一張「山雀試著在一個結凍的小鳥澡盆裡喝水」的年度照片旁,說明文字是:「抱歉,等到春天吧!」在另外一張照片裡,一個從頭到腳全被包裹起來的孩子可憐兮兮地坐在雪橇上哭泣,而雪橇位於一座白雪覆蓋的山丘之頂,標題是:「需要推一把。」一個古老的世界怎麼可能如此天真?

最後,我在今晚看到威斯康辛州林務局一位友善員工的照片:一隻鴨子被凍結在冰上,而他正拿一把手斧鑿冰,想拉出牠的腳。這張照片讓我想到湯姆斯.麥岡尼格7告訴我的一個故事,一個未經渲染的殘酷故事。這個故事是關於被凍結在長島結冰的近海的銀鷗:他父親年輕時經常在大南灣漫步,大南灣已完全結冰,也將銀鷗凍結在那兒。一些銀鷗已經死去了,而他會拿一大塊浮木,重擊活銀鷗的腦袋,然後以一把鋼刀自銀鷗的身體下將牠們劈開,塞入一只粗麻袋裡。整個冬天,這一家人就在一間熱氣瀰漫的房間裡,圍坐一張有燈光照明的桌子吃銀鷗。而在外面的海灣,冰上散布著一對對紅色的殘肢。

冬天的刀。以前,愛斯基摩人以寬闊的雪刀切割雪塊,再以螺旋形方向推動它們,砌成半球形的冰屋,以此作為臨時遮蔽所。他們在割動物油脂的刀上舐一層薄冰,藉此將刀磨利。有時候,愛斯基摩人會用刀捕捉狼:以脂肪塗抹刀子,然後將刀柄埋在雪或冰中。一隻飢餓的狼會聞到脂肪的味道,然後找到這把刀子,不由自主地以凍僵的舌頭去舔它,直至將舌頭割成緞帶,然後流血而死。

整個冬天,我所讀的就是這類東西。我所讀的書像哈德遜灣以西荒涼大凍原上的愛斯基摩人所造的石人。根據法利.莫厄特8的說法,今日的愛斯基摩人仍然繼續造石人。在平坦荒原獨自旅行的愛斯基摩人,會將圓石頭堆到和人一樣高,然後繼續行走,直至看不到這個信號時,再堆造另一個。如此,我默默地在這些書之間旅行,在這些沒有眼睛、住在無人平原上的男女石人之間旅行。醒來時,我心裡想:我在讀些什麼?下一回我會讀些什麼?我害怕我會把書讀完,害怕我會讀完所有我想讀的書,最後被迫去學習認識野花,以保持清醒。在這期間,我在名字的禮拜儀式中迷失了。我遇到的人名是努德.拉斯慕森9、約翰.富蘭克林爵士、彼得.弗洛全、史考特、皮爾利、伯德;傑得迪亞.史密斯10、彼得.史坎恩.歐格頓11、彌爾頓.沙伯雷特12;或是在綠河區躺在毯子上唱歌的丹尼爾.布恩13。我遇到的水域名稱是巴芬灣、雷珀斯灣、科羅內欣灣、羅斯海、銅礦河、朱迪斯河、蛇河、木瑟雪爾河;佩利河、迪斯河、塔納納河,以及特列格拉克里克溪。海狸皮、緯度零度區和黃金。我喜歡這些故事裡俐落的急迫性,那種被放在荒野,帶著一把摺刀和一段麻繩的感覺。倘使我能找人來玩一場皮諾克紙牌戲,一小場三人紙牌戲(贏一點得半分錢,贏者可得一瓶酒),那很好;倘使不能,那麼在這些南方的夜晚,我將被困在法蘭士約瑟蘭14近海的浮冰上,或者拋釣線捕北極紅點鮭。

(本文摘自《汀克溪畔的朝聖者(45週年紀念版)》,麥田出版)

註:

4. 法國紅色王旗(oriflamme),中世紀法蘭西王國戰旗,又稱金焰旗。

5. 娜塔莉.安吉爾(Natalie Angier, 1958-),美國作家、記者。

6. 柯度(cord),木柴的體積單位,一柯度等於一百二十八立方英尺。

7. 湯姆斯.麥岡尼格(Thomas McGonigle, 1944-),美國作家。

8. 法利.莫厄特(Farley Mowat, 1921-2014),加拿大作家、環境學家。

9. 努德.拉斯慕森(Knud Rasmussen, 1879-1933),丹麥極地探險家、人類學家,有愛斯基摩學之父稱號。

10. 傑得迪亞.史密斯(Jedediah Smith, 1799-1831),美國探險家。

11. 彼得.史坎恩.歐格頓(Peter Skene Ogden, 1790-1854),加拿大探險家。

12. 彌爾頓.沙伯雷特(Milton Sublette, 1801-1837),美國探險家,深入探索美國落磯山脈。

13. 丹尼爾.布恩(Daniel Boone, 1734-1820),美國探險家、拓荒者,開闢荒野使肯塔基州納入美國聯邦。其事蹟常出現於影視作品。

14. 法蘭士約瑟蘭(Franz Josef Land),群島名,位於蘇俄西北部。

作者簡介: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是作者安妮‧迪勒以二十九歲榮獲普立茲獎非小說獎得獎之作,名列「現代圖書館」非小說類百大必讀書單。迪勒於維吉尼亞霍林斯學院學習寫作與文學課程,後來與寫作老師詩人迪勒結婚。以梭羅與《瓦爾登湖》為碩士論文主題的她,寫作深受梭羅影響,因此論者稱其為「梭羅的傳人」。其文字探索神學、生命、大自然的奧祕,文字富有靈性與詩意,也有人將其文字比擬為小說家吳爾芙、詩人艾蜜莉‧狄金森、威廉‧布萊克,並是「二十世紀最令人驚豔的作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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