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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Doesn’t Kill Us – 中大藝術生的《療傷洞穴》

2020/2/16 — 22:35

漆黑的展場內有個洗手盤,裡面亮晶晶的注滿了啫哩狀物,底層沈著一團我看不清的東西。這景象在我腦中形成了一種蠢動,像 Instagram 上常看到的 Bloomerang 震動布甸。「碰碰吧!」我想。

一碰,是冷硬的,害我很失望。

「是樹脂啊。」創作人阿 Mo 在後來的電話訪談中笑說。而那看不清的東西,原來是一條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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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Mo 是展覽《療傷洞穴》的十二位創作人之一,同屬中大藝術系。展覽在上年 9 月,社運如火如荼的時候在中大辦過一次,專談創傷;這次續展在灣仔集城的 Our Gallery 舉辦,加入了新同學,分成五組,解構創傷的五個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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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諾丁漢大學(University of Nottingham)心理學教授 Stephen Joseph 在著作 What Doesn’t Kill Us 中,把創傷泛分為 5 個階段,即痛哭 (outcry)、麻木和抗拒(numbness and denial)、入侵式回憶(intrusive re-experiencing)、 理解創傷(working through)以及撫平創傷(completion)。同學根據自己的喜好,獲分配創作不同階段。 阿 Mo 選擇的 Outcry 階段,聽下去很激烈,呈現出來卻是那樣克制 – 就是,我碰不到啫哩的那種克制。對此,她淡然說:「Outcry 這個階段可以很強烈,情緒由憂傷焦慮痛苦悲傷都有,一份作品根本不足以呈現。那麼,我們該如何切入呢?最後我們選擇了把情感濃縮為扭毛巾。扭毛巾是件很個人的事情,不能假手於人。你有多大力扭,手就有多痛。無奈,水裡面的毛巾扭不乾,面對這種無力感,人要怎樣呢?」由於不能親手扭樹脂中的毛巾,我唯有努力想像。

這種無力感,跟阿 Mo 的自身經歷有很大關係。「我嗎?這幾年創傷不斷。首先是腳幾年前開始很痛,找不到原因,不停的痛、複診、治療、徒勞無功;後來確診是骨的問題,做了手術,面對康復、訓練,需要很多心力。再加上家裡發生了些事,生離死別,有很多學習。」觀眾也可以從展覽其他部分略為感受這創傷的過程:同學以發霉的日常用品呈現「麻木和抗拒」的狀態,以截斷的影像模擬「入侵式回憶」,提供了茶香四溢的寧靜空間供大家「理解創傷」,最後以種子象徵「撫平創傷」。這幾個階段合起來,就是團隊多番討論後對創傷的理解。

我沿著順時序的展區走,回想自身感受過的創傷,發現能產生共鳴的地方不多;深刻感受到的,反而是一種第三者的視覺,與貫徹展覽的平靜 – 療傷的意圖。 原因大概是,創傷一般凌亂非常,Stephen Joseph提到的五個階段通常會交替出現,使勁地把對方打倒,讓創傷者陷入創傷與治癒的輪迴中。創傷者要經歷很長時間,才能從這種掙扎中解脫出來,回望過程,整理出大概的眉目。因此,把五個展區明白地區區分開來,把創傷的力度大大調低了,反而產生出很安全的環境,讓人想想療傷的問題。

我問阿 Mo,她覺得展覽能把人療好嗎?她弔詭的回應,不可以。

「傷痛源頭不在展覽,不能替人解決問題。藝術有藝術的限制,面對實際暴力,不能停止暴力,不能停止傷痛。」

提到暴力,我當然想起過往半年的社運。由中大同學創作關於創傷的展覽,不難讓人猜想他們有意回應社會中的撕裂、矛盾、暴力。然而,這種硬套的講法,阿 Mo 和團隊明顯不受落。「這樣說吧 – 痛這回事,很主觀,也很實在。痛甚至不是醫學定義,反正有人感受到痛,就是痛。那麼,要討論的,大概是我們自身感受的痛,當然也包括群體的傷痛。」

那我們不談社運,專心談療傷好了。既然展覽不能療傷,那她為什麼要創作?「你有想過,為什麼 Stephen Joseph 的書叫 What Doesn’t Kill Us 嗎?尼采的原句應該是 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 you stronger。可是面對創傷,變得強大真的那麼重要嗎?我們不是要戰勝創傷,而是要承認他存在,並且將會重複出現。我們在過程中變得不害怕,即使一再無力,也能夠一再面對。」

事實上,Stephen Joseph 在書中提出,人在處理創傷的過程中,很多時候會得到正面的成長。比如變得更珍惜生命/ 更能分辨生命中的主次/ 重新審視關係/變得積極等等。創傷本身一無是處,但為了撫平創傷,人有機會激發出多重成長。成長是否等同強大,值得細想。

「我以前不明白阿婆為甚麼會投訴路不平坦,現在我知道,腳不好的人,只要走在輕微不平坦的路上,也會很辛苦,連街也不想出;我也會留意到,整個地鐵站很多時只有一架電梯到月台,趕時間的話很要命。同樣,社會傷痛讓香港人看多了,例如知道多了其他國家發生的事,對受苦的人比較 aware,這也是創傷裡面的一個學習。以前大家不接納軟弱,現在雖然還有點(這種看法),但網絡上面人的反應不同了,大家不但思考能力問題,還會意識到精神的重要。」

我想,展覽之外,我們都知道創傷與療傷是個無休止的過程,我們能做的,也許只是在一次次整理當中,更接近它們的本質。 

《療傷洞穴》

日期:2020 年 2 月 10 日至 3 月 31 日
時間:星期一至六 11:00 – 18:00 星期日及公眾假期休館
地點:灣仔軒尼詩道 302-8 號集成中心 UG 10 Our Gallery
費用:免費入場

**此展覧可能因應疫情的最狀況而突然關閉,恕不另行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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