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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百年:重讀陳之藩散文

2019/5/4 — 14:17

【文:鄭政恆】

「五四」百年,我想到已故的陳之藩先生(1925-2012)。

說起陳之藩,我們許多人想到的,是中學時的課文〈釣勝於魚〉。我也不記得課本中有沒有其他陳之藩散文,但這一篇格外深刻。也許是那位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好像釣魚不用勾的姜子牙,又也許散文帶出了「正因為有釣勝於魚觀念作基礎,所以不會產生向上爬的習慣,也不會產生學而優則仕的風氣。每一個學者一旦發現了自己的興趣所在,一直將此興趣帶到墳墓裏」,讓埋頭埋腦學習和玩耍的我,看到一種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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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之藩先生寫了好幾本厚厚薄薄的文集,我手頭的牛津版《陳之藩散文》一共三卷,卷一是《大學時代給胡適的信》、《蔚藍的天》、《旅美小簡》、《在春風裡》四本小書的合訂本。從前,我抱但試無妨的心態看一點,不自覺就迷上了,字裡行間確實有魅力。如今,重讀陳之藩散文,心情卻是沉鬱。

牛津版《陳之藩散文》

牛津版《陳之藩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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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望五四百年,最相關的一部份當然是《大學時代給胡適的信》,這本小書只有百多頁,十三封寫於四十年代末的信。書明明薄,心裡感覺卻是重,至少是覺得有份量,應該是由於文字背後,先有一個大時代,進而有一個大人物胡適,最後是一個大學生的廣闊視野,陳之藩的關懷已參差可見。

書前代序的,是陳之藩在 1948 年所寫的長文〈世紀的苦悶與自我的徬徨 — 青年眼中的世界與自己〉,曾刊於歷史學家雷海宗所編的《周論》。當時的陳之藩還是北洋大學電機系學生,但筆下可見他關心中國的前途,有人文的思索、獨立的意志、清醒的頭腦、理智的推敲,年紀輕輕(二十三歲)已有具體的問題意識,也有知識分子的感時憂國情懷。陳之藩以後的散文,例如《旅美小簡》、《在春風裡》的小品,就是這一份憂患意識延續下來的產物。至於七十年代起的散文,由《劍河倒影》開始,愁懷一步步減少,應該是中年人的散文了。

〈世紀的苦悶與自我的徬徨 — 青年眼中的世界與自己〉所刻劃的苦悶是四十年代末的青年思想狀態,往上推的話接上了五四青年的出路問題,往後移至今日的話也是前呼後應。至於文中所指的苦悶,是不同的政治理念,包括新民主主義、民主基本精神,以至非暴力無抵抗思想,都前路不通,而「覺解與實用間」、「凌亂與統一間」、「遠在與近存間」,又形成矛盾,在在令青年人精神苦悶,這些問題有的自五四時代已發生,到如今還未消散。

在陳之藩給胡適的信裡,當時談的都是國家大事,尋索出路,感時憂國的心正是火熱,而對年輕人追捧的意識形態,不免批判質疑,他說:

「在這個亂時代中,青年們所有的遭遇的騙局,與親身感受的困厄,與暗中摸索的徬徨,的確太可憐了。」(第三信)

時代當然不同了,可是這些信件的內容,與眼前的世界卻是若合符節。在這個美好的和平年代裡,雖然沒有致命的亂局和困厄,可是民主發展陷入低谷,人權倒退,青年跌入黑夜中的徬徨,甚至陳之藩的觀察還是實在:

「第一,青年人的固執病要得治;第二,執政者的派系病要得治;第三,國人的懶惰病與姑息病要得治;第四,世人的盲從病要得治;第五,思想上的虛弱病要得治。這些個病,先生可以由歷史的檔案中找到藥方;可以在亡國之殷鑑中找到論據;可以由外國的借鏡中找到出路。」(第四信)

胡適(資料圖片)

胡適(資料圖片)

讀著《大學時代給胡適的信》,不單深感這是一本值得向大學生推薦的書,同時也教人心裡感慨,形勢變化了,但藥方與出路還未找到。

牛津版《陳之藩散文:卷一》是《大學時代給胡適的信》、《蔚藍的天》、《旅美小簡》、《在春風裡》四本小書的合訂本。《蔚藍的天》在一連串英國和俄羅斯浪漫主義詩歌翻譯之後,又有六篇散文,哀馮友蘭、記雷海宗、憶金岳霖,也帶出希望與人生、選擇就是創造的信息,相對上又顯得積極一點。

《旅美小簡》是五十年代的遊子感懷,也是陳之藩三十歲時的去國心影,每一篇文章都感性、誠摯、有所思,身在美國,卻老想著中國文化的問題。《在春風裡》有一半的文章,是為了紀念在 1962 年去世的導師胡適的,從中可以看到他們的交往與話題,與《大學時代給胡適的信》有所變動,時局和處境當然是不同了,但信念仍在,心態也不變。陳之藩說胡適:

「思想的底蘊,卻是《論語》,是《馬太福音》。……生靈塗炭的事,他看不得;蹂躪人權的事,他看不得;貧窮,他看不得;愚昧,他看不得;病苦,他看不得。而他卻又不信流血革命,不信急功近利,不信憑空掉下餡餅,不信地上忽現天堂,他只信一點一滴的、一尺一寸的進步與改造,這是他力竭聲嘶地提倡科學,提倡民主的根本原因。他心裡所想的科學與民主,翻成白話該是假使沒有諸葛亮,最好大家的事大家商量著辦,這也就是民主的最低調子。而他所謂的科學,只是先要少出錯,然後再談立功。」(第四信 — 紀念適之先生之五)

這段話就是五四精神在兩代人之間,感通接續的最好證言了。

牛津版《陳之藩散文:卷二》是《劍河倒影》、《一星如月》、《時空之海》三本小書的合訂本。《劍河倒影》映照出六七十年代,一個中年人的思索,《一星如月》是七八十年代的學者議論,《時空之海》卻是驀然回首,出版時陳之藩已屆古稀之年,當中不少篇章已見《蔚藍的天》,此書的編排確是「時空錯亂」,但也見作者多年來的起伏思潮,前後來回,可見這片時空之海確實遼闊、深遠。

翻閱牛津版《陳之藩散文:卷三》,《散步》好像要另開新境,一切都沉靜下來,正是百般思慮以後,來到人生最後的十年,將智慧的說話慢慢道來,與科學家楊振寧、妻子童元方交往的好幾篇文章,最為可觀。到了《看雲聽雨》及《思與花開》,有幾篇文章又說到陳之藩自己一生的思想導師胡適,例如〈民主的究竟〉和〈東風與西風 — 胡適向毛澤東論第二黨〉兩文,陳之藩重提胡適的政治信念,當中藏納了民主、容忍、兩黨制的構想。說到這裡,我更感到陳之藩的關切,從來是實在的、士人的,也是從胡適等人代表的五四精神所影響的。

所以,五四百年,我想到陳之藩,再從陳之藩想到胡適,以至五四精神的核心,正是自由與民主。這是一代人至一代人傳承下來的事業。

五四百年過後,自由與民主的追求到了樽頸,回頭已是百年身,進退失據,前路卻是茫茫一如夜霧。也許,胡適所說的「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可以稍為安慰?《大學時代給胡適的信》中,陳之藩說:

「時代逐漸灰暗,大地逐漸陸沉,如何奮鬥下去,不但啓望著先生的行為,而且盼著指示我們!」(第十二信)

陳之藩 1977 年攝於中文大學(資料圖片,來源:香港中文大學網頁)

陳之藩 1977 年攝於中文大學(資料圖片,來源:香港中文大學網頁)

鄭政恆
著有《字與光:文學改編電影談》、散文集《記憶散步》、詩集《記憶前書》、《記憶後書》及《記憶之中》,合著有《走著瞧 — 香港新銳作者六人合集》,主編有《1918:黑暗與光明的消長》、《沉默的回聲》、《青春的一抹彩色 — 影迷公主陳寶珠:愛她想她寫她(評論集)》、《金庸:從香港到世界》、《五零年代香港詩選》、《香港短篇小說選 2004-2005》、《2011 香港電影回顧》、《讀書有時》三集,合編有《香港文學的傳承與轉化》、《香港當代作家作品合集選.小說卷》、《香港文學與電影》、《香港當代詩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香港粵語頂硬上》及《香港粵語撐到底》等。2013 年獲得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獎(藝術評論)。2015 年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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