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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課不止不停學 —《教育不止一條路》擴闊停課教育想像

2020/4/30 — 16:52

【文:霍梓楠(中學教師、教育工作關注組成員)】

《教育不止一條路》是記者林茵花超過兩年深入採訪兆基創意書院師生,記錄了書院著力發掘傳統學習模式以外的可能性,由以人本理念打破慣例後屢遇挫折與意外收獲,到承認傳統教學模式某些優勢的過程,就如陳曉蕾在編序中寫道:「讀著創意書院老師不想有校規,期待學生自主,改變教法、改變課程,甚至不再考試,度身設計學習內容,卻又撞得焦頭爛額,自由一時閃出眩目花火,轉眼卻髒亂難以收拾,鐘擺一次又一次搖晃,漸漸地,才開始找到位置 — 這讓我想起公社、生態村……種種理想的社會實驗,做出來,比口頭說說,實在艱難得多。」(P. 10)

書院早年的教育目標強調「將考試主導的元素減至最低」、推行「全面的人文創意教育」、「釋放師生的時間和空間,發展富創意的教學模式。」(P.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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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課意外開拓「創新」空間

全港大停課,已逼使師生脫離日常的校園生活常規,例如學校被逼取消平日默書與期中考(雖然不少學生為不知何時舉行的大考苦惱),這已經算是「將考試主導的元素減至最低」吧?平日難以想像的「釋放師生時間和空間」也被逼實現了(然而既有課程框架、家長期望及社會常規等「束縛」依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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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社會普遍不重視師生如何運用這些空間嘗試平日課程外的學習及探索經驗,反而是因停課帶來的「異常」情况而苦惱,例如學生追不上課程、不願學習……教育界為了糾正上述「問題」,教師務求令學生「停課不停學」,於是開展各種「創新」網上教學,盡力維持學校「正常」運作。

平日師生間的磨擦場所轉移到 Google Classroom 及電話。教師已不能執行平日的留堂、罰抄(其實也勉強算可行……)等制度化懲罰,所以可能很快就會將行動升級至「聯絡家長」。家長群組會比較不同學校的「停課」補救方式,個別家長可能會向學校投訴學生得不到足夠學習支援……

這種回到正常的渴望、透過斥責及競爭驅使「進步」的思維,其實與平日慣常的學校教育很相似 — 告誡學生不要犯錯,最方便好用的原因是他的行為不正常;鼓勵學生學習,往往不是以知識本身吸引他們,而是以排名、罰則、利誘等方法。這種思維一旦由手段轉變為目的,就很容易扭曲師生與朋輩關係。

這就是「不停學」嗎?

圖片素材來源:Freepik

圖片素材來源:Freepik

真誠剖白經驗

這一年教育大環境的劇變,意外地為 2017 年出版的本作賦予多一重意義。本作值得有志參與校政、對現行教育制度不滿的師生在停課中細讀,不僅是書院的嘗試值得借鏡及參考,也是感受書院師生真誠分享的態度:教師透露教學及同事協作過程的辛酸,願意受訪的學生真誠面對過往的輕狂與傲慢,以及成長蛻變過程的掙扎。

這種真誠分享不同於「報喜不報憂」的學校文宣,也不同於就著制度缺陷開火攻擊的發洩文章。他們提及理想之餘也有涉及社會背景及制度的反思,也有真實經歷佐證。這些反思觸及日常學校慣例 — 為甚麼要這樣做?可以不要這樣做嗎?或者做一點調整嗎?— 呼應著「教育不止一條路」主題。

面對人本理念與制度化的拉扯

老師曾宇霆這樣分析傳統學校制度:「傳統學校有一整套制度去幫忙推動這種學習模式運作:「要過到 A 才學 B,然後再學 C,可以評估學習程度;又有排行名次,令你有鬥心要叻過別人;然後每堂要帶齊書和筆記,筆記記著上次上堂學了什麼,今堂學什麼;五十分鐘後又可以好快轉去下一科,又看看筆記,跟返上次學到哪裡 — 這其實是一種特殊的組織力,將生活斬到一個個片斷,能夠好有效率地做一件事,也就是工業社會要我們培訓的工作能力……這裡的同學可能都是 fit in 不到這種結構式、漸進式的學習。」(P. 258)於是他著手與學生共同探索其他學習模式。

停課正是讓學生體驗其他學習模式的絕佳機會。教師可否利用空間鼓勵及配合學生改變學習模式,提升自信?不過復課後,他們會否被逼回到傳統學習模式?

書院老師們也鍥而不捨了解學生的成長背景,性格特質及學習需要,盡其所能與學生探索學習的意義。當中最極端的嘗試,是加開「小牛棚」特別班:容許不適合學習傳統課程的學生不考公開試,度身訂造學習方法及以另類方式考核畢業資格。負責老師面對學生的消極抵抗、不願思考、被動卸責,過程令人氣餒,但最後也有收獲 — 反思何謂自主學習,了解學生消極態度的來源。

香港兆基創意書院提供圖片

香港兆基創意書院提供圖片

自主與責任互相依存

現時很多學校著力以教學為學生填補自由空間,煩惱如何督促他們「自主」學習。此外,若因疫情取消 DSE,會令師生枉費多年心血,無從以公平手法分配大學入學資格。這些現實無疑都是重要的考量,但書院老師李以進當時面對小牛棚學生,反思當中經歷後,以更根本、徹底的視角分析:「……若要學生成為真正自主的人,經歷這個『自由到不知怎算好』的過程是必須的:『公開試其實是一個假的答案,令你不需要去想有無目標的問題,就算明明成績差好遠,你都會等考完試才去想將來。』」(P. 342)

為學生安排上課時間表,是否唯一出路?教師可以如何引導他們反思這種自由經歷?停課會是一個機會,以電話聯絡反叛學生,聆聽他們的心底話嗎?

「李以進從(與小牛棚學生)討論中感覺到……他們仍覺得學習是別人要求的、加諸他們身上的責任……興趣與學習對他們來說是截然二分,並未有為興趣而學習、或者為達到自己的目標而學習的觀念……老師在他們心目中就是權威的象徵,而他們只在逃避或接受之間二擇其一。」(P. 350)

「蔡芷筠說:『自主只是在於我們讓他選擇要做什麼。選了之後,我們就好多要求,真是好逼迫他們的。但這是一個有內容的逼迫,不是純粹逼你好乖、聽話就可以』。」(P. 365)

停課期間的教師角色可以怎樣調整?教師可以鼓勵學生探索非課程的興趣嗎?所謂「自主學習」,其實要探討該自主甚麼、甚麼程度的自主、如何達至自主、甚麼因素妨礙自主。

讓發聲不止於牢騷

為了預備學生將來參與公民社會,書院盡力讓學生嘗試介入校政,從實踐中學習。作者細緻描述教師引導學生參與校政的跌碰過程,當中遇上冷漠的同學,也有借機搗亂的同學,也有很上心但總覺得老師一定否定他們意見的同學。這幾類學生其實每間學校的存在著,只是平日學校缺少這類發聲渠道,教師一方面沒有空間引導他們(例如收集意見,分析利害等),也擔心同學間、師生間的分歧會一發不可收拾。於是,學生們僅止於在茶餘飯後及網上空間發晦氣,然後一切如常。

學生有沒有機會為學校的遙距教學政策發聲呢?學校可否讓他們嘗試參與討論,為自己爭取空間,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假如師生携手的創新嘗試成功了,會否成為改變某些僵化制度的契機?

校園內的民主牆(香港兆基創意書院提供圖片)

校園內的民主牆(香港兆基創意書院提供圖片)

珍惜停課的跌踫經驗

大眾評價這段停課時期的學校教學時,很容易二分為「守舊」與「創新」,貶斥前者讚賞後者。作者似乎很警覺這一點,所以她著重捕捉書院教師在嘗試「創新」過程中,如何同時勇於與學生一起反省、調節。 

書院教師幾乎毫無保留地聆聽學生心聲,為學生度身訂造學習計劃;這與停課期間排除萬難,堅持正常教學,希望感染學生投入學習的同工其實有著共通點 — 為實踐教育理念而努力。或許說到底,焦點根本不應是創新不創新、何者做法較「專業」的爭論,畢竟教育理念不應該只有一種標準答案。

學生到底記得甚麼?

這是作者林茵的採訪體會:「我漸漸發現,教育的本質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和互動、以及從中帶來的成長。學習可以獨自躲在家裡學,但教育是一個人對另一個的影響。無論是受訪的老師和畢業生,談到他們認為甚麼是好的教育時,常常會引述,以前有個老師曾經講過一句說話,我好印象深刻……那句話為何有說服力,背後就是師生間長久的相處和關係。」(P. 14-15)

學生肯定永遠不會忘記這學年的風風雨雨。教師在制肘與空間中摸索如何遙距教學生時,希望將來自己在學生的記憶中留下甚麼印象呢?或者先不要想得那麼長遠 — 同工有沒有計劃過,復課後踏進課室這個「歷史時刻」,對學生說的第一句話會是甚麼?

圖片來源:《教育不止一條路》Facebook 專頁

圖片來源:《教育不止一條路》Facebook 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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