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該討論什麼?ㅤ讀《寫給左翼民粹主義》

2020/2/9 — 13:18

【文:曾瑞明】

留意到楊天帥解釋翻譯政治哲學家尚塔爾.墨菲(Chantal Mouffe)《寫給左翼民粹主義》(For a Left Populism)的動機不是「移植」、「指導」或者「套用」,而是「討論」。這當然反映譯者開放或者懸而未決的態度。但我卻又觀察到人們對這本「譯作」的理解,卻多是用來說明反送中運動,或者從中找出運動的新方向。這本譯作應拿來怎樣讀,怎樣「用」,頓成了更應該「討論」的問題。

坦白說,我不相信譯作是純粹為了「討論」。正如嚴復譯《天演論》、《群己權界論》和《原富》等,一方面是帶著自己的理解去消化西學,另一方面是希望西學能達到一個目的。依史華慈的說法,嚴復正是帶著尋求富強(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的願望,去翻譯西方學術著作。必須承認,這書評的焦點是在楊譯這書的行為多於這本書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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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在譯序說「一邊看立法會九龍西補選的消息一邊動筆。泛民元老李卓人最終敗給建制派的陳凱欣」。也許我錯,但我卻讀到譯者想尋求「贏」的方法,才驅使他去譯這本小書,並且付諸出版。順帶一提,這書由獨立出版社手民出版社出版,書的設計和取材都令人眼前一亮,包括楊天帥這本譯作,也得到不少注意。

墨菲這本小書的定位,是給政治上已疲不能興的左翼找一個「贏」的方法,那就是用民粹主義的,去重塑左翼的影響力。若從這種思路看,似乎關鍵問題是民粹主義是否「有用」,或者合用。甚至,墨菲說要向左翼的死對頭、新自由主義的推手戴卓爾夫人學習,就給讀者一個印象︰方法至上,理論次要。政治價值,也放在較邊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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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人

李卓人

敵人 VS 我們

不過,更多「討論」的筆墨卻是放在民粹主義是否被污名化,民粹主義跟左翼是否沾得上邊等問題。從譯序、各種訪問,還有譯者的澄清(刊於第八十三期《字花》),我似乎更了解譯者的思路是這樣的(對!難道真的只是譯者嗎?)︰楊以為是香港沒有真的普選,議會失效。不像西歐有「真」議會,可以用選票決勝。然而,兩者都宜考慮「民粹」作為策略,「墨菲對西歐傳統左翼政黨的批評,與香港泛民近年面對的批評有許多共通點。西歐左翼政黨的問題是過份執著階級鬥爭,無法好好回應諸如女性主義、性傾向平權等訴求;這一點和香港泛民被批評無法接納本土派聲音十分相似。」(見〈譯序〉

先不論香港和西歐是否相似(譯者的態度是模稜兩可,只說墨菲的理論在香港的參考價值是有 YES 有 NO),問題是泛民如果容納本土派聲音就是民粹主義策略嗎?另要容納本土派什麼聲音才算容納了本土派?還有容納了本土派,泛民就會贏嗎?會贏什麼?

楊其中一個關注似乎是情感與理性的問題。楊斷症為泛民等於理性,故忽略了本土派的感性要求。也許是,但這不足說明現在泛民不夠民粹,或者要更民粹。更重要的是,泛民怎樣才算能夠善用「民粹」?我想答案是譯者都會同意的,是分清敵人 VS 我們。依這思路,泛民的敵人該是誰呢?

其實,泛民也不乏這種「敵人 VS 我們」的策略︰我們是香港人,敵人是特區政府/共產黨。這套策略是否被判定為失敗了?如果是的話,有什麼更好的策略?是敗犬 VS 權勢?對香港不算強勢的左翼來說,或許能開闊光譜,但對泛民來說,未必是。中產階級不一定視自己為敗犬,也不容易被引導至這樣的框架。用補選敗績來證明要運用「民粹」,好像證明不了什麼,也忽略了其他失敗的因素,特別是那是補選,還有是那位侯選人的因素。

不過,最令人大惑不解的是,譯者是否真的建議泛民運用民粹主義策略,更新自己?如果不是的話,建議對象是誰?會是香港的左翼嗎?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譯者應該明白,民粹主義是對西歐議會制度的一種不滿的反應,若已說香港根本沒有一套像樣的選舉制度,卻又鼓勵永遠在野的「泛民」學習民粹,究竟是什麼意思?這些脈絡不對準,恐怕「討論」會愈來愈失焦。

資料圖片,來源:Leon Bublitz @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Leon Bublitz @ Unsplash

民粹是什麼?

筆者沒打算為香港議會制度說項,但香港是否一個抱持自由—民主價值的社會,則是另一個問題。如果議會完全是假的,也許解釋不了人們仍熱衷於在當中爭逐議席,區議會有超過七成的投票率。人們不是質疑「民主議會」未能代表他們的集體意志(這是民粹主義對已成熟的民主制度提出的合法問題,然而其解決方法則是別論),而是抱怨議會不夠民主。

在另一本也相當流行的小書,揚—威爾納.穆勒的《解讀民粹主義》(What is Populism?)(由台灣時報出版)在不無理解民粹主義的動機下,亦提醒了我們民粹主義的危險之處。民粹主義不是我們爭取民主的靈藥,而是侵蝕民主制度、平等和多元價值的毒藥(這不是一句「不要污名化民粹主義」可以打發的)。民粹提出「敵人—我們」、「我們—他們」的思維,也許真的捕足了政治的一些特質。但不要以為民粹主義僅止於此。穆勒這樣說︰

民粹主義者通常看起來像是,宣稱根據人民的意志代表共同理益。但更仔細一點檢視可以發現,對民粹主義者來說,重要的不是形成意志的真正過程的產物,也不是任何有基本常識的人可以理解的共同的利益,而是「真正的人民」的象徵代表性,並從中推斷出正確的政策。這讓民粹主義者處於一種免於遭受現實經驗駁倒的政治立場。民粹主義者永遠可以挑撥「真正的人民」或「沉的多數」,對抗民選的代表與選舉的正式結果。

揚—威爾納.穆勒(Jan-Werner Müller)著、林麗雪譯《解讀民粹主義》

揚—威爾納.穆勒(Jan-Werner Müller)著、林麗雪譯《解讀民粹主義》

民粹主義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特徵,是自稱代表「真正的人民」,而把跟他們意見不同的人排拒、漠視。人民是不是一個有一致性、同一性的東西,在中國近代史不是沒有答案。中國作家余華在《十個詞彙裡的中國》已指出毛澤東說為人民服務,而在六月四日槍聲中安靜下來的也是人民。人民是一個沒有所指的字詞。而民粹主義者在自由民主政體一旦執政、當權,就會面對要求繼續挑出「假的人民」,但這樣做卻往往會違反法理。那可能只是口頭說說吧。但就算是是口頭說說,也不代表不侵蝕民主、平等和多元的價值。試想像一下,當愈來愈多人信奉民粹主義,在公共討論裏自然會充斥著「我的話代表香港人」、「你賣港」、「要站在人民中間!」重點不是有沒有人賣港,或者同情共感不重要,而是以上這種言辭足以終斷任何實際討論,而「討論」正是譯者和我都珍重的價值。

穆勒的眼光不在左翼,只是對民主政策受民粹主義的侵蝕作回應。也許穆勒跟墨菲不直接相關,但卻對楊的翻譯行為有提醒意義。我感到有一種病急亂投醫,「什麼都可以」的感覺。穆勒的書勾勒了民粹主義的一些重要特質,而非隨意挪用或者作為策略。

太想「贏」(誰不想?),一如太想富強,會讓我們關注方法/手段多於目標。但如胡適所說︰「少談些主義,多談些問題」可能更有「用」。可以預測,隨著政權對民主的打壓,民間透不過氣,打著「民粹主義」這名義或悄悄抱者這種思維的人會愈來愈多,但是否應該如此,則是別論。楊下一步宜將自己的想法和「討論」過後的成果,寫《寫給香港人的民粹主義》,這或許讓香港人更能思考是否接受這套方法求勝,以及會否得不償失作出判斷。現在「估估下」,隨便尋求「合用」的地方,其危險不容忽視。不過從「討論」的角度,這譯作也的確令人引發很多思考。

曾瑞明
中文大學哲學碩士,香港大學哲學博士。專研倫理學、政治哲學。著有《參與對等與全球正義》、《香港人應該思考的 40 個哲學問題》、《全球正義與普世價值》(合著)、《上有天堂的地方》,編有《守住這一代的思考》、《吾考通識,通識唔考》,及審訂《哲學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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