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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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5/14 - 17:10

【專訪】見證皇都戲院滄海桑田 「文字師」歐陽昌最後的信仰

中午時分,北角英皇道人來人往,汽車魚貫穿梭,唯獨皇都戲院異常冷清。

地舖統統拉上鐵閘、重門深鎖,並在大門貼上用箱頭筆寫的搬遷啟示,寫法都差不多:「多謝街坊長年支持……所有員工已遷至 ……請移玉步到……」

唯有「公主眼鏡」的啟示,卻是以粗身的毛筆字寫成的,紅通通的漆字在白紙上份外搶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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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是文字師歐陽昌的之作。今年 3 月末,「公主眼鏡」被發展商收購,要和皇都告別了。店主就塞歐陽昌一些錢,請他為告示揮筆。年逾六旬的歐陽昌在皇都戲院大廈經營招牌店「京華招牌」,30 年以來為不少店舖題字、造招牌,寫揮春、字畫的訂單也來者不拒。他意想不到,竟要開始為別人寫搬遷啟示。

當其他店舖陸續結業,歐陽昌卻打算留守到最後一刻。雖仍未知離開皇都的大限何時,但他明瞭,那天將至。

字癮

歐陽昌很愛抽煙,抽完不夠十分鐘,煙癮未幾又起。他從沾上一點點黑色墨漬的唐裝口袋取出香煙,將之點燃。「食完支煙就鎅到嫁啦!」他步到鎅字機,一邊以兩指夾着煙枝,一邊以手控制膠牌,讓機器鑽孔在牌上鎅出字樣,隆隆聲持續作響。豈料工序最終只用上燃燒半支煙的時間,他哈哈大笑,再將煙蒂在工作桌上鑽一鑽、按熄。對歐陽昌而言,寫字就如抽煙般:「食咗一枝,隔無幾耐又想食第二枝。有時開心會食煙,有時唔開心,又係會食煙。(寫字)就有咁樣嘅感覺。」

師傅指一指那張掛在不顯眼處的字畫,說那描繪着他幻想的天堂 — 數道衙門坐陣雲間,那裏更有地鐵站、找換店,而他就在畫中執着毛筆,為入口的「南天門」牌匾題字,而玉皇大帝正在一旁凝視他。他在畫旁寫道:「將來太空站也用真體字,衡量真體字要以光年。」

他嚮往,自己就算到了天堂,也要繼續寫下去,寫下去。

師傅指一指那張掛在不顯眼處的字畫,說那描繪着他幻想的天堂

師傅指一指那張掛在不顯眼處的字畫,說那描繪着他幻想的天堂

盛世

從想像的天堂,轉至當下的凡間,師傅至今 60 多年的人生,離不開書法。

歐陽昌是順德人,小時候把玩家中的光緒元寶、「袁大頭」(即 1949 年發行、鑄有袁世凱像的中國銀幣)時,對銅錢上鑄刻的文字深感興趣,覺得那種字體很美,就開始鑽研。那時他日間上學、在鄉間幫忙養豬養魚;晚上鄉下沒電力供應,他就點亮火水燈,參照家中佛經、通勝、三字經等古籍,自學書法。有時甚至到五更(即凌晨三時許),他仍在挑燈夜讀。

有人漸漸開始賞識少年歐陽昌的書法,他便在街上擺檔、替人雕刻圖章,正楷、仿宋體、黑體、真體也難不倒他。他記得,不少途人讚嘆他落筆前不需勾勒草稿,經常有十餘人在他身旁圍着、踮腳觀望。直至 70 年代文革,市管人員說雕刻業歸國家控制,着他停業,他其後輾轉隨家人偷渡至香港。

一旁的「愛」字燈箱,是歐陽昌製作的電影道具,電影完成拍攝後就歸由師傅珍藏。他其後在燈箱補上幾筆,就成了「真體字 愛你一萬年」。

一旁的「愛」字燈箱,是歐陽昌製作的電影道具,電影完成拍攝後就歸由師傅珍藏。他其後在燈箱補上幾筆,就成了「真體字 愛你一萬年」。

歐陽昌抵港後就到招牌店工作,攢夠錢便在皇都自立門戶「京華招牌」,全年無休。除存留至今的 10 號鋪位,那時他還在皇都另開兩間分舖,手下有 20 多個伙計,還有餘錢在順德開工廠。訂單更是應接不暇,鐘錶行、菜檔、找換店等都是他的顧客。商鋪招牌、律師行水牌、「天官賜福」神主牌,酒店房間門牌,以至是黃色「亞洲電視控制室」的門牌均出自他手。歐陽昌得意洋洋地道,全港有過千招牌是他的作品,有時自己在街上到處走走,也不忘抬頭看看哪些是自己的得意之作。他名氣之大,銅鑼灣街市四間相鄰的菜檔,四個東主接二連三地找他造招牌;甚至有街坊發現丟失麻雀牌,又不想為此再買一副時,也會請他幫忙重雕那隻遺失牌子。

或許是今非昔比而來的滄桑感,歐陽昌每談起過去,總歎氣,說那些往事不值一談:「好多報道都寫過嫁啦,你唔使寫啦!」反而談起書法時,他就迅即容光煥發,咧出笑容。他從一旁摺桌捧來綠色膠盤,盤內盛載近百支塑膠筆桿的國產大狼豪毛筆,尾端沾上濃淍的墨水、紅漆,將筆毛黏為一團。歐陽昌從不理會毛筆質素,也甚少洗筆,揮毫前才會把毛筆浸在水中片刻,笑言自己「懶得洗」。他覺得,就算毛筆質量參差、筆頭開叉,亦對運筆毫無影響,因為書法寫得好否,是取決於人。

有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卻一反其道,一臉悠然:「就好似捉象棋,俾副象牙棋你,你都係捉唔贏嫁啦。」

他唯一憂慮,便是人一老,手會顫抖不停。他畏懼,自己幾年後就因而握不到筆、寫不到字。

歐陽昌

歐陽昌

蒼涼

眼前長長的迴廊一片死寂,只餘下數盞黯淡的白光。人去樓空,皇都僅餘的生氣來自在暗處竄過的老鼠、曱甴,走廊一側東歪西倒的雜物也被弄得咯吱作響。空氣侷促得很,彌漫一股酸臭,粉色碎石地板蓋上一層厚厚的灰。

「各位街坊,皇都戲院大廈清拆啦,美高梅皮鞋租約期滿結業唔做喇!美高梅皮鞋已進入進行最後倒數……」現時伴歐陽昌在皇都過日子的,只有隔壁鞋店由早到晚不停播放的清貨大平賣錄音。

他懷緬以前,那時可非這般蒼涼。

才不過 30 多年前,皇都戲院每天人頭湧湧。頂層戲院可容納近 1,200 名觀眾,戲院樓下的三層商場則有過百商戶,又有桌球場、茶樓。那時戲院又邀請不少巨星登台演出 — 先是 1956 年著名女高音費明儀的演出,當時報紙廣告還稱那是「本港音樂史上的空前創舉」;至 1970 年,17 歲的鄧麗君隨台灣凱聲綜合藝術團在皇都表演,在香港嶄露頭角。歐陽昌很記得,那時無論大人、細路也很喜歡到皇都消閒。一條扶手電梯貫穿整座三層建築物,而歐陽昌的舖子正位於扶手電梯之下、電梯旁,人流在他眼前魚貫經過,熱鬧得很。

皇都戲院

皇都戲院

皇都戲院現貌

皇都戲院現貌

豈料好景不常。先是 1995 年一場四級大火,皇都戲院的熱鬧戛然而止。大火被救熄後數天,歐陽昌一回到店鋪,瞬即愣着。那些機器、掛在店內各處的招牌作、原材料,還有不知多少心血,一概被燻黑、化為灰燼,甚至是掛在高處的大招牌也自身難保。他唯有關掉其餘三間分舖,將一切歸零,重新開始。

兩年後,曾風光一時的戲院亦倒閉結業。

這時候,電腦字及電子噴畫技術逐漸盛行,能快速在招牌製造插圖、漸變等效果,比手造招牌成本低,且更為便捷。歐陽昌的客源也因而大減,以前不時接到、有逾兩個人那麼高的招牌訂單,至今已少之又少。

師傅事業走向下坡,皇都戲院沒多久又面臨城市規劃的考驗。地產商新世界發展由 2015 年陸續購入皇都戲院業權,到 2019 年 9 月,更以逾 7 億元收購戲院及三間地舖,當前持有皇都逾9成業權,並已向土地審裁處申請,將該地段強制拍賣、重新發展。

這兩年來,如是畫面就不斷在歐陽昌眼前上演:店舖東主輪流執拾細軟、清空鋪位後,關燈,並拉上那不會再被打開的鐵閘。不知不覺間,皇都原有過百間店舖中,只餘 3 間現仍亮燈 — 歐陽昌的「京華招牌」外,還有位於入口一側的「美高梅」鞋店,以及「京華招牌」斜對面的裁縫店「輝煌洋服」。

說到這時,歐陽昌又從店舖深處取出另一幅字畫,侃侃而談。

他說自己是畫中舵手,駕着載有皇都戲院的大船;而穿上筆挺西裝、欲收購皇都的人卻強行登上那艘船,並紛紛將船上乘客一腳踢入海中。這時一枚意指金錢的黑色導彈轟炸船隻,而畫下方隱約描繪一些在海中載浮載沉的手,師傅在旁以紅字寫道 — 「皇都理髮公公婆婆」、「紙盒捉棋阿伯」、「精工鏡捉棋阿施」……原來這些人都是歐陽昌經營鋪頭時認識的好相知,而他們店舖被收購、遷出皇都後,逐一離世。

歐陽昌指着空無一人的前方,眼神顯得惘然,「呢度以前係眼鏡舖,嗰度以前都係眼鏡舖……」談到皇都戲院的興盛、以前和隔壁東主下棋、閒談的餘暇時光,而事到如今,一切已物是人非時,師傅按捺不住心中感概:「心血緊要過臍帶血。」臍帶血的幹細胞雖能醫病,但對他而言,仍不及店舖東主們的心血矝貴。

忘我

歐陽昌想過,「京華招牌」關門大吉那天,到底應在結業啟示寫些甚麼。

「光榮結業」? 不了,被發展商收購、逼走又怎會是光榮。

他想了良久,費煞思量後,才緩緩地說會寫「奴隸社會」。

為甚麼?

「 因為啲人唔重視文化……文化會令社會走向文明,咁(宜家)個個都唔注重文化,即係世界會步向奴隸社會囉。咁難得嘅嘢(文化),失去咗係唔係好傷心啊?」

這時有兩名年約二十的年輕人拜訪,請歐陽昌在膠牌上寫「香港精神」四隻大字。歐陽昌寫好後,還是不感滿意,再逐點逐點地補上幾筆,接着用紙巾碎細心擦拭、慢慢修整線條。平時總對記者喋喋不休的他,一提筆就恍如置身忘我之境,不發一言,全神貫注於書法中。

文/任蕙山
攝/Fred Ch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