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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河 — 讀周漢輝〈黑雨〉

2019/9/20 — 16:26

抄寫、攝影:陳澤霖(中文碩二)

抄寫、攝影:陳澤霖(中文碩二)

【文:韓祺疇】

城市的雨景特別冷靜,幾近殘酷。周漢輝的〈黑雨〉描寫前往遊行途中的景象,黑雨的本體是身穿黑衣的人群,但我們當然知道詩句的背後,還有更沉痛的本事——2019年6月15日一位反對修訂《逃犯條例》的抗爭者墮樓身亡。

「相機」是串連整首詩的關鍵,而借助鏡頭的運作使敘事耐人尋味,也是周漢輝擅長的寫法。〈黑雨〉的開首使用了細緻的定鏡:「光和照片消失,手機/黑屏上照出我一身黑衣」。整個描述中鏡頭不動,只借手機屏幕一明一暗的瞬間,就交代了背景(身穿黑衣前去遊行),也留下了照片(猜想為wallpaper)的伏筆(後文再談)。繼而是與隔壁的黑衣情侶相遇,三人在升降機中沉默無言。在這裏,詩人把人比喻為城市中的零件,手法並不新鮮,但觸動之處在於這「三枚城市的零件」憑借黑衫「默默相認」,或者彼此拼合,或者各自轉動,都是我們不動聲色的默契。並以此為線索,延展出相機零件落入升降機的隙縫,暗指那位(些)離去的同路人,回音自井道最底處升起,使詩人在哀痛裏仍堅信尚有公義於當中迴響,這大概也是文學於種種抗爭中應有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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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黑雨並非下在地上/而是橫流推進,因為//城市傾側歪倒已久了/我正融於滂沱雨勢」,讀到這幾句,不期然想起詩人的舊作〈人河〉,同樣觸及遊行的景況,同樣有光源、黑鳥、快門、城市深處等類近的意象。兩首詩作的發表時間相差6年,角度和情緒迥異,不宜輕率比較,但讀來仍可見詩人不改對微細眾生的關注。回應即時議題的詩作,難免陷入情緒,滿腔義憤的作品自有鼓舞的作用,〈黑雨〉裏人們的靜默緩行,也有其絕不屈服的力量。正如詩作提到「紙花交疊鮮花」,選擇何者都無妨我們的悼念。

最後三節揭示詩作潛藏的另一件「本事」:父親的離逝。開首提到的照片,其實是詩人在「去年今日」與父親的合照,「臨終病床容納我們同望/一個方向,以同一副表情//像已預見我在照片外/獨自看回來的樣子」。至此,再一次重讀〈黑雨〉的首節,就明白手機屏幕一明一暗之間,其實隱含離去的人們對生者的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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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16日,我忘記了天文台到底有沒有發出了黑雨警告。那天以後城市的雨景依舊不改其冷酷本質,人河還是頑固地流動。

附錄:周漢輝詩作兩首

〈黑雨〉

光和照片消失,手機
黑屏上照出我一身黑衣

一對黑衣情侶步出住所
我也剛好從隔壁外出

像三枚城市的零件
在升降機中默默相認

湊巧各自檢查照相機
一枚零件掉下,落入

機門的隙縫,直墜井道
回音碰壁而起,公義於當中

呼喊正烈,像一隻黑鳥
向馬路俯衝,在意

一場黑雨並非下在地上
而是橫流推進,因為

城市傾側歪倒已久了
我正融於滂沱雨勢

恰被鳥影掃脫手上
素白的紙花,許多朵紙花

交疊鮮花替代昨夜的血跡
沿路邊相送我們走這一程

我的鏡頭仰拍棚架和烈日
像你在棚架上舉頭所悟

獨自承擔黑夜的重量
躍下,盪起我們的雨勢

在黑鳥眼中推進
像下探城市的深度

回音碰壁而起,升降機
穿行於未來與記憶

去年今日的合照上
我終於靠向父親

臨終病床容納我們同望
一個方向,以同一副表情

像已預見我在照片外
獨自看回來的樣子

——載於《別字》第19期

 

〈人河〉

黑鳥劃過晨光下,你舉過頭

追望,雲朵抹淨晴空。渠水

浮載墓園的光影,一直彎向你

可像那蟻路沿渠邊逆上?

你踏上了水窪,藍天便外溢

蟻群改道,捲沒另一片天上

擱淺的黑鳥——你始見山路上

前人的背影,交集後人低垂的臉

你始聽見悠悠河聲沖洗山下

午後的高樓與街道:開路!開路!

像你不曾換上警察制服,仍可涉河

也有你猶在的長髮,高舉的拳

傳承著浪花,擲向,你——放鬆

還是扣緊同袍的手,堅守住路口

開路!開路!樓牆受打動了

不就是樹?乘你不覺讓出山路

一座墳坡兀起,遺照從每面墓碑

遠眺,像千家窗戶中生活如昔——

飯後舉家移步小公園,圍樹乘涼

你喜歡沿樹影邊走,明暗間

從兒時繞過來,接過金屬壺

才覺成年。走下去發現回不去

把家人撒散為圈子,而樹幹

始終是時光的軸心,旋來夜幕

街燈下人河愈久流愈近於陰影

投自城市深處——人臉總背著光源

浮沉,背向你忍著淚水所面向

漫天煙火在消耗滿城燈火

火花飛落,早有一地骨灰在閃動

趁午陽照穿枝葉,長輩回頭

喚你走出樹影,乘升降機登樓

你們沿牆按號碼尋索一個靈位

經過眾多逝者在世的位置

像走進葉子,循葉脈往葉尖走——

碑石上家人沒有病容,倒給逗笑了

那天由你笑起後按動快門。卡嚓!

十架刻於小花瓶,伴著碑石

你們聊起應該摘來一朵花

當你察覺一隻蟻爬出瓶口

移向另一塊碑石,話題已轉向

樓窗外,順著山勢下望

一行樹約略劃分墓園與公共屋邨

居民細小得踏著蟻步蠕動

碑石簇新,卻只有名字

及生卒年月日,你見自己跟逝者

同一天出生,不得不轉而盯視孤蟻

橫過的空白處,像人河盡頭

不見有人,你才換回便服趕來

廣場。身後家人提醒你,記得待會

須上班執勤,你便從碑石轉身

樓窗外已是深宵,垂觀廣場上

獨剩那蟻,抬著小頭像追望你

(第七屆大學文學獎新詩組冠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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