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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盡皆知》的秘密

2019/5/3 — 12:25

電影《人盡皆知》劇照

電影《人盡皆知》劇照

人情都應能渡過考驗嗎?一個突發的危機,往往會使一個家庭或一群朋友互相猜忌 — 抑或是猜疑早已存在,危機只是一個觸發點?伊朗導演阿斯哈.法哈蒂(Asghar Farhadi)擅長以懸疑手法描寫平民百姓的人際及倫理衝突,在國際影展上獲奬無數。《伊朗式分居》(A Separation)的懸疑點是「保姆流產是否因為男僱主把她推下樓梯」;《伊朗式離婚》(The Past)的謎題是「女主角現任男友的前妻當年自殺的原因是甚麼」;《伊朗式遷居》(The Salesman)男主角鍥而不捨追查的是「闖入屋襲擊我妻子的是誰」。到了這齣發生在西班牙、「伊朗式」不再的《人盡皆知》,則圍繞少女在家中婚宴進行中被綁架的罪案來說剖析人心。

在法哈蒂綿密的佈局下,懸疑事件推動著戲劇發展,猶如打開潘朵拉的盒子,把家庭和家人之間的壓抑與隱藏的秘密一一揭露,呈現出來的人間圖景,重點不再是「誰是元兇」,而是人心幽微細密之處,以及對認知與掌控人生境況之究極困難。這種懸疑不像偵探類型電影,焦點不在於破案,編劇上使用的「扭轉」技巧則沒有留待謎底揭開時製造震撼感,而是散佈於每個線索之中。然而這些線索都可能是分岔路;一段證言可能是謊話、也可能是誤會;犯事者往往情有可原、受害者也不是清白無暇;尋求公義的過程中也可能有不公之處。然而法哈蒂不是和稀泥地「各打五十大板」或奬門人式「打和」,他的目的仍然是揭露真相,但這真相不只是事件發生的過程及追究責任誰屬,而是呈現人心的複雜及軟弱,陰暗與光輝並存、又反覆不定的狀態。

正是在這脈絡之下,《人盡皆知》讓不少影迷感到是法哈蒂失手之作。電影請到彭妮露古絲、查維爾巴頓及列卡度達倫這三位西語系的超級巨星主演,反更令人扼腕。雖然彭妮露古絲演繹擔心女兒安危而肝腸寸斷的母親入木三分,兩位男主角也表現稱職,仍難掩法哈蒂編劇上之失策。戲中的傷害不再是尋常百姓的過失,而是貨真價實的匪徒處心積慮的罪行;其真正身份在結尾突然披露,犯罪動機也欠缺描述,總之就是壞人幹壞事,不像舊作中所呈現的:壞事發生了,是由不同人各自的動機及行為所形成的複雜因果所致,其中沒有人能完全預計事態發展,也沒有人能完全置諸事外。這都在提醒觀眾,我們隨時都可能和戲中人一般造成錯失,踏入道德困境。這些法哈蒂最拿手的懸疑、過錯、人倫關係與道德軟弱之間的緊密結構在《人盡皆知》中沒有了,戲裡罪案的真相僅是陳套的情節交代。雖然綁匪之中一員也有後悔之時,但因編劇為了隱藏其身份而壓低其戲份,致使其心理轉變描寫粗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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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剩下的兩家人互相猜忌、前情舊債翻箱倒篋地掏出來等人情糾結仍然可觀,但對法哈蒂作品而言則未免顯得薄弱了。戲中對「扭轉」情節的運用也不如其他法氏作品那般作微型分散的「槓桿式」處理:在逐步逐步的細節揭露中改變人對整體事件的觀感。《人盡皆知》劇本中的關鍵轉折是電視肥皂劇中常見的一招「揭露身世之謎」,是否屬「狗血」劇情可說是見仁見智。

話說回來,若《人盡皆知》是你看的第一部法哈蒂作品,或許仍會覺得十分精彩,劇本中仍有不少「佳句」。例如:有一個秘密只有你不知道,但人人都在談論,那還算不算是秘密?反過來說,戲名「人盡皆知」也是法哈蒂式「沒有人知道完整真相」世界觀的反諷。結局中查維爾巴頓飾演的 Paco 幾乎失去一切:家庭、財產、朋友,孤身躺在空洞的床上,卻滿足地笑了,只因為相信自己做了一件應做的事。列卡度達倫飾演的受害者父親,在別人眼中失敗無能,整天只會說「上帝會幫助我的」,旁人之白眼卻沒有動搖他的信心,因為他深信上帝曾把他從更幽暗的深谷中拯救出來 — 儘管他的憑據來自至親的背叛。客觀上他被辜負,他卻滿滿地感到恩典。他沒有發瘋,反而從幽谷中走出來。這種罪與恩典的辯證值得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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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參考:

1. 《伊朗式分居》 (A Separation),2011 年。
本來是「耍花槍」的分居,因為遇上一連串的不快事件,兩夫妻之間的分歧越來越大,最終不得不離婚。戲中展現的倫理衝突全是平常人家皆可能遇到的:對伊朗人來說,宗教和法理都指導著人的道德操守,謊言與誓言並不是「生菜」,但若為了家庭責任而說謊呢?「家庭責任」是常識,但當「照顧年邁父母」及「為兒女的未來著想」之間有衝突之時,又怎樣取捨呢?倫理不等如規則。法哈蒂最佳代表作。

2. 《伊朗式離婚》(The Past),2013 年。
分居多年,雅密終於回到法國與瑪莉完成離婚手續,然後瑪莉才可與現任男友沙米結婚。但法律只能處理財產分配與婚姻狀態,卻無法理清前情舊債。瑪莉的女兒不欲與沙米共處,而那跟沙米那自殺不遂的植物人妻子有關。「唧牙膏」式的線索發展,會令人更了解全局,還是增加誤解?

3. 《伊朗式遷居》(The Salesman),2016 年。
一對夫婦搬到新居不久便遇上壞事;妻子洗澡時被人闖入襲擊,懷疑與前任女租客的桃色糾紛有關。因及牽涉到伊斯蘭對性的禁忌,妻子不欲追究到底,丈夫卻鍥而不捨,追查到「元兇」後更以私刑報復。當中有多少是正義,有多少是為了自己的面子?

 

原載於《時代論壇》165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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