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光復香港樂壇ㅤ流行音樂革命

2020/4/14 — 19:29

許廷鏗《荒廢之綠洲》MV 截圖

許廷鏗《荒廢之綠洲》MV 截圖

2019年反送中運動掀起香港社會前所未有的震盪,同時促使港人重新審視各個生活層面,飲食、傳媒、影視等都可發現本土力量受到中資嚴峻威脅,才衍生「良心經濟圈 」[1] 的互助模式,透過坊間自救,務求維繫本地的核心價值。當中香港樂壇如何回應這場波瀾壯闊的運動相當值得記錄。

香港獨立音樂隨著抗爭而遍地開花,比2014年的創作更多元、豐富,還出現「港歌」大合唱都列入香港人日程表的一部分 [2]; 對照國際或本地的大唱片公司品牌下的歌手立場則大多較保守或自動消音,高調公開地傾倒向政權一方亦有相當數量。TVB星夢歌手周柏豪 IG 呼籲登記選民的帖文遭刪除 [3]、英皇藝人網上當「護旗手」[4] 、環球歌手譚詠麟出席撐警集會等。香港樂評選曾在總結2017時論及「香港樂壇的平行時空」[5] 現象,在當下更見白熱化,延伸到政治範疇。

黃霑2003年以「豪情還剩一襟晚照」形容香港粵語流行曲 [6],十年後李純恩再當判官意圖蓋棺 [7]。但也許所謂死去,其實只是重生的前奏? 如新晉詞人T-Rexx為許廷鏗《荒廢之綠洲》所寫: 「揭開亂世,除掉磚瓦」,反而會「再見青翠似畫」,重拾埋藏底下真正的美好。主導樂壇的兩大磚瓦自是主流唱片公司及電子傳媒,當中本地最大電視台TVB更是集兩者於一身。我們必須認清這些阻礙樂迷去發現荒土下水澗的磚瓦,才能重建心中綠洲的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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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的定義

流行樂壇的綠洲應是何模樣,視乎不同樂迷的要求與預期。若從這場運動帶來的衝撃去看,值得推薦的作品就必然需兼顧時代性與本土性,既能掌握最新題材的脈搏,更需有香港的特色 – 歌詞內容較易辨識,但旋律該如何判斷? 要追溯到粵曲成份? 香港音樂在八十年代已高度受東西洋樂風影響,既然我們高舉「香港是國際的香港」 [8],或許不必過份潔癖。與其相對的應是具濃厚個人色彩的作品,但當然有些個人感情也可延伸到社會共鳴,不單不應相互排斥,相兼容更見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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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光顧小店的原理一樣,不論其多有個性,多有良心,首要仍是產品質素,動聽的音符組合是基本,卻最訴諸主觀。飲食業也需以招牌菜作招倈,歌手/創作人亦應在作品中建立不易被取代的獨特形象與風格; 同時餐單要不斷改變才有新鮮感,音樂也需不時尋找新的內容、觀點與表現形式。只是創新之外,飲食業與樂壇有時也會一道食譜/創作公式走天下,不斷重複成功吸引客人的元素,但菜式一樣不代表烹調味道一樣,就考驗廚師的功力。同樣某種歌曲路線大受歡迎,卻要視乎市場競爭者是否可輕易複製,而歌手與創作人重覆製作時又能否注入某些新元素? 此為獨特性與可重複性的拉扯。

於是TVB目前製作的殘害、以及其他大唱片公司出品的缺陷與好處,目前優先支持獨立音樂的正當性,大可循以下面向去檢驗 (當中前三組與後三組之中又有相互矛盾或共存的弔詭):

  • 個人性
  • 時代性
  • 本土性
  • 獨特性
  • 可重複性
  • 創新性

成也TVB,敗也TVB

1974年TVB電視劇主題曲《啼笑因緣》被廣泛視為粵語流行曲的起步點 [9](雖不無爭議 [10]),流行曲隨著劇集效應傳遍大城小巷再遠至海外。70年代TVB劇集歌曲的標準,從顧家煇、黎小田、黃霑的恢宏氣派、配搭葉麗儀、關正傑、羅文等唱家班的時代,到90年代末由盛轉衰的歷史過程不在此詳細探討,但港劇地位的變化、歌曲的配合程度實與從TVB衍生的音樂影響力息息相關。

約2004年起TVB硬推自家藝人取代專業歌星去包攬 (正視音樂成立,吳卓羲、廖碧兒等都出歌的時期),再過渡到2013年星夢娛樂到現在,力捧自家歌手壟斷的情況。2011年尾播出的港劇《天與地》高呼 “This city is dying” 的「香港已死」論調,同時標誌著TVB港劇及其劇集歌曲的最後光輝。《年少無知》就是一首從個人經歷拓展到社會感懷的佳作,林保怡、陳豪、黃德斌親自唱出角色心聲,劇集內外渾然一體。

2013年後何哲圖主事,TVB 正式成為倒模音樂工廠,大量可互換旋律的曲式出現,與劇集連結薄弱 (《心有不甘》與《飛蛾撲火》會否輕易勾起情節與人物聯想?。不須出動《家變》等經典,單單對照2007關菊英《講不出聲》、2008關淑怡《鑽禧》已見分別,即使一系列罐頭曲中最突出的《越難越愛》也是靠劇中不斷重播而非本身曲風詞意去切合故事) ,當中又以非自家製外購劇情況最嚴重 (外購在此等同於從中國購入)。曲目完全不需切合該歷史時期,互換主題曲演唱也幾乎全無違和 (為古裝劇而譜的《眼淚的秘密》、《想勇敢一次》可以配搭時裝劇)。

在作曲人張家誠高度量產的狀態下,以同化、消弭稜角的旋律設計及編曲換來效率; 或舊經典翻唱的操作 (《但願人長久》算有新角度,有別於原唱的滄桑,亦能結合劇集所需; 但不停重用《陪著你走》、近期的《似水流年》就見人歌不匹配的災難)。即使偶有例外的靈光 (多發生於胡鴻鈞身上,如與《師父明白了》《降魔的》相關曲目,其劇集也是近年較優秀示範,但只限於個人情感共鳴一項) ,也無法擺脫TVB整體創作方向的罐頭模式。

「一輩子 一套書 不介意」

刻而為之採用/要求近似的聲音及唱法,只求易上口、高度傳唱,導致歌曲作法以至歌手演繹欠缺獨特性; 流水作業欠缺創新精神; 歌手與歌曲欠缺情感連結,也就沒有個人色彩; 在TVB可以播放的歌曲題材欠缺社會反思、現代更新、本土問題的聲音,反而會洗腦著「罪犯就是罪犯」(《造反》),意識形態極度保守,只會鼓吹「愛回家」。不是說此等訊息不重要,但長期TVB歌曲只有單一的灌輸,情歌、親情歌內容並無創見。

吳若希、譚嘉儀此等面目模糊的形象由此而來; 星夢歌唱比賽出身的鄭俊弘本為唱作人,卻也被塞一堆刻版的歌曲 (《火線下》、《揚帆》等),盡磨蝕其比賽時期選曲演繹的光芒; 同以唱作人身份出道的HANA 也被羅致來作歌唱機器,創作潛力還未浮現 (初出道作仍稚嫩但起碼還有一點個人故事的色彩) 便已消逝。從華納加盟TVB的周柏豪雖可沿用固定創作班底,曲風、題材卻比前狹窄,原來「本体分裂」的取態僅剩下較單一平庸的一面,他這歌唱路的選擇簡而略之就是在昔日「《相安無事》與《天下大亂》」兩種矛盾下選前捨後,也是失卻其音樂靈魂根「本」,加上其先天有所局限的聲線,新作可供欣賞的地方所剩無幾。

偏偏這堆同類型TVB歌曲總在各大串流平台榜單,佔據著前列位置,其歌手專輯亦有一定銷量。以KKBOX為例,去年炮轟警謊的《人話》推出時,其單日榜上可相匹敵的就是兩首TVB劇集《多功能老婆》相關歌曲。這大抵就是可重複性所發揮的效用,受惠於大台的反複重播,大眾無法分辨其新舊作品的分別,反而聽起來覺得親切。

「國民教育」的意識形態強行灌輸、傳媒常具引導思想的報導手法已在公共領域上廣泛給予公眾警剔,但流行文化中也有另一種洗腦方式,不在歌功頌德主旋律 (特區政府宣傳曲一類),而在高度廣播一式一樣的保守樣式,某程度塑造了聽眾的聆聽習慣,阻礙其吸收其他音樂類型的養分,然後成為惡性循環。(這也解釋了港劇的不思進取,因為在八十年代找到了收視高企方程式,於是重複公式,重複過程中又造成忠實觀眾的單一口味,於是雙方再無創新,作品不止不更新還因流失舊創作人而倒退。)

在TVB的新聞道德與劇集水平已廣受質疑的當下,其對於本地流行音樂的傷害同樣不能忽視。對於TVB的批評,不只是政治,也在美學上。

「沒說出口 亦同途寄望」

TVB本來對於音樂的推廣並不止於劇集或自家藝人出品,不過隨著2009年TVB與香港音像聯盟旗下唱片公司 (包括環球、華納、Sony Music、EMI,簡稱四大) 的版稅風度,從當時旗下歌手一度完全無法在TVB獻唱、露面及接受訪問 [11],到現在亦只有極少數在TVB重新亮相。這場風波的後遺致使歌迷近十年在TVB聽到「TVB式」歌曲以外的選擇大幅減少。年尾頒獎逐漸向星夢傾斜,也導致四大以外的本地唱片公司參與度一路下降。這亦是TVB自家製複製品的傳播,絕非自由市場的表現,而是在自家平台已達至近乎壟斷的佐證。

聽得慣TVB就繼續偏聽,摒除其他種類; 不聽的就索性離棄香港往外覓尋。樂迷口味當然不能全怪責供應者,九十年代到千禧年後的香港樂壇一度充斥著高度重複的K歌,不過近年本地唱作人、樂隊冒起,各有個人風格; 2005年起主打「社會歌」的謝安琪/周博賢團隊亦引起後來者仿效,促使主流題材有所轉向。若說這十年香港樂壇仍是K歌主導絕非事實,即使局部K歌仍是較易流行,像華納就一路延續俗稱「MK情歌」路線,由從前周柏豪、連詩雅,到現在的洪嘉豪、曾若華 (Jude),他們卻不只得一種歌路,這類亦不算佔多數。

從來情歌就是樂壇主流,關鍵在於不同的表達方式,就可擴闊閱讀空間。Dear Jane的三部曲從MV包裝到歌詞故事的配套都有完整的概念,不是TVB模式可相比; 何況近期大熱的《銀河修理員》不止是利用了可重複性的優勢 (與《哪裡只得我共你》可相通的旋律、MV設計),其歌詞與香港處境的連結就不是任何TVB作品能提供的元素。

在香港目前高度政治化的氛圍,強調個人表態,但夾縫中存活的主流歌手們未必能完全無視制肘。對比TVB再不會誕生《年少無知》此等插曲、周柏豪再不會創作《自由意志》此種題材,國際/本地唱片公司下的音樂人縱未能直面回應社會所需,卻總能鑽到一點空隙憑歌寄意,誠如林奕匡《孤獨的對岸》歌詞所言「不須半句,就這一眼讓靈魂碰撞」,誠摯的音樂不用說出口,也可傳遞心聲給同路人。

對這城市的失落與期許,可借黎曉陽《阿茲與海默》 [12]、馮允謙《山旮旯》寄託、個人的勉勵打氣則有林二汶《最後的信仰》、林海峰《努力奮鬥加油》、陳健安《重生》等。《荒廢之綠洲》與《十》在許廷鏗專輯《拾》一首一尾的編排,更是兩者的結合。不論有心無意,這些主流佳作都在依然提醒著我們,流行曲的作用,正是其靈活、曖昧,可以安全地刺激聯想的自由。

「我輩就是異人」

最難得的,自當是暢所欲言的獨立單位,沒有公司包袱,不單是言論表達上的自由,也是實驗原創音樂的自由。同樣有深潛水中的意象,呈現沉鬱瀕死的狀態,Mirror 成員柳應廷《水刑物語》的編曲與絕望感自當不如莊正《Will (not) see you soon》與謝雅兒《不能回家》般徹底,皆因後兩者皆直接表明創作背景來自抗爭中恐懼與受傷的靈魂,當中《Will (not) see you soon》更直接引用陳彥霖的聲帶。被控暴動的莊正與Sony Music解約 [13],其歌路徹底不同於《開放世界》的稚嫩形象,正是脫離大公司後展現銳氣的例證,也是社會運動改變個人歷練的印記。

以前述標準 (創新、獨特、本土等) 去判斷,2010年後的新聲音最突出的是 Serrini 與黃衍仁,獨樹一幟的演繹,既在於聲音演繹的腔調,也在於歌詞用字取材,以及歌曲編曲營造的氣氛特色。他們同樣有與反送中抗爭的連繫,Serrini曾於台灣勇奪金音獎時發聲 [14]; 黃衍仁更親身到荔枝角羈留所外現場彈唱《天蠶變》[15] 。不過表達立場以外,最重要還是作品持續的高水平,兩位歌手都是質量兼具的代表。最近Serrini以可愛清新的《Diamond Mine》撫慰下沉深海的信眾; 黃衍仁則發表了舞台劇《聽搖滾的北京猿人2021》主題曲《麵包與玫瑰》,其劇目正是緊扣抗爭主題。

本地獨立樂隊固然有較大路的RubberBand 與 Kolor 以《漫長》與《進退》鼓勵大家繼續同行,同時也有逆流的聲嘶力喊 (《異人》)、The Hertz 的輕飄迷離 (《末日快車》)。以地道市井開展音樂生涯的 ToNick 一度走向主流情歌製作,新歌《衰喺個掣度》也回歸本色,表面拿疫症戲謔,實則控訴極權制度; 雖與抗爭無關 (卻非常貼地),剛推出首張同名大碟的南洋派對則更將此類作法推到極致,似唱非唱的粗糙又抵死。

在此再一次重申「香港就是國際」的立場,不論語言與表現風格,優質製作也可跳出本土視野,但不是刀郎/韓紅式北方文化。看西洋說唱,撒野作風與 Greytone獨立廠牌就在為本地個性定調,像JB既可「西遊」亦可「屌狗」、貫穿昔日港片台詞的GrymeMan 專輯等。跳出廣東歌範圍,王嘉儀《殘》就見其電音世界的豐富,以及反抗主流的決心; 誰又可批評江逸天的《City of Strange》所唱的與香港社會無關?

要扭轉「香港樂壇已死」的局面,需要新一批不一樣的流行曲,不止是回應現在社會的作品,也要強調獨特、創新、具個性的聲音。《願榮光歸香港》、《人話》能掀起全城話題,當然證明香港人聽的歌已改變、可改變。會唱「人話」的歌手重要,本地音樂圈的遍地開花更需得到港人響應。聽開TVB的又能鼓起勇氣離開舒適圈,早已不聽本地歌的又能重拾熱情嗎?

就從更新聆聽的方向與類型開始吧,最後附上2020年首季推介歌單,列出作品只是起點,旨在說明本地音樂的可能性,肯去開放耳朵就會發現,香港地出色的樂曲豈止於此?

同時推薦以下有售實體唱片的小店:
White Noise Records (深水埗大南街 199號 G/F)
喜利唱片 (元朗喜利大廈 喜利商場地下 60號舖)
老友記天地唱片專門店 (旺角西洋菜街南1A百寶利商業大廈1903室)
Zoo Records (旺角彌敦道608號總統商業大廈3樓 325室)

推介歌單
Will (not) see you soon – 莊正
不能回家 – 謝雅兒
水刑物語 – 柳應廷
City of Strange – 江逸天 (專輯線上聽)
月光族 – 王嘉儀 (數碼專輯《殘》訂購)
不散 – 甯浩基
麵包與玫瑰 – 黃衍仁 (《聽搖滾的北京猿人2021》Part 1 網上廣播)
Diamond Mine – Serrini
我想行開下 – Luna Is A Bep
末日快車 – The Hertz
衰喺個掣度 – ToNick
異人 – 逆流
銀河修理員 – Dear Jane
漫長 – RubberBand
進退 – Kolor
在尋找什麼 – 李拾壹
阿茲與海默 – 黎曉陽 (實體專輯《Before I Forget》已有售)
孤獨的對岸 – 林奕匡 (實體專輯《Finding Charlie》即將推出)
荒廢之綠洲 – 許廷鏗 (實體專輯《拾》已有售)
最後的信仰 – 林二汶、衛蘭 (原版收錄於已推出實體專輯《初音》)

文中尚有提及單位之相關專輯,皆為強烈推薦:
南洋派對《同名專輯》
馮允謙《Detour》
陳健安《本原》

[1] 連登論壇2019年 8月6日帖子: 香港良心經濟圈,正式成立
[2] 其中一例為發起2019年9月12日各區商場齊唱《願榮光歸香港》
[3] 周柏豪遭內地網民瘋狂狙擊 IG近三年post突全刪
[4] 洪卓立引網民細數 英皇旗下邊位藝人冇護旗
[5] 香港樂評選2017
[6] 黃霑《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
[7] 《香港歌壇之死》2013年9月16日刊於李純恩博客
[8] 黃之鋒於2019年8月「英美港盟 主權在民」集會的講話:「香港不應視為北京的香港,而是亞洲的香港,國際的香港。」
[9] 黃霑《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
[10] 黃志華《顧家煇老三與老大之誤》文中認為1973年《分飛燕》才是各階層普遍接受粵語流行曲的起點。
[11] 張敬軒逾十萬買蝙蝠俠版權 四大唱片杯葛TVB最經典
[12] 本來獨立品牌Frenzi Music 現歸寰亞旗下,讓黎曉陽似屬於主流與獨立之間。
[13] 歌手莊正被控暴動 恐懼擔心落淚 「但每個人也要堅持信念」
[14] 蘋果日報報道:【抗暴之戰】港大研究生SERRINI台灣奪音樂獎 哭訴警察闖校園好友想跳樓
[15] 蕭雲臉書: 2020年1月24日 荔枝角羈留所 銀髪族聲援手足集會

原刊於作者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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