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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探》連載.高仁篇 10】引誘舞弊的起端

2019/10/18 — 12:56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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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企業缺乏內部監管的知識,加上社會外部壓力較大,才使很多人鋌而走險。

我不能自拔地讀著 Albert 家族的故事,愈了解他成長的背景,愈明白他對世間真理的扭曲認知從何而來。

他的家族曾經是何等輝煌,與中、英政府關係密切,涉足的產業無不是業界的龍頭,是一九五零、六零年代叱吒東南亞、香港舉足輕重的大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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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一年夏天,十號颱風露絲吹襲香江,導致數百傷亡及逾五千人無家可歸,一艘美軍軍艦在維港擱淺,由此竟引發了一場不見於記錄的政治風波。當時的救援行動意外揭發了一件秘密,某些船員被懷疑帶走了與當時中國相關的情報,船上更藏有走私貨物及賄賂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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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被港英政府壓了下來,但仍牽起了不少外交風波。調查之下,為美軍船員提供情報和走私貨物的,竟是況氏家族,而其家族與昔日華探長勾結及黑金輸送之事亦被掀出來,間接促使港英政府建立廉政公署的決心。

況氏家族在中、英兩方的關係大受影響,到了一九七零年代中期,許多地產及船務的大型項目出現嚴重錯失,直接導致企業倒閉,使況家開始步向衰落。

直到十多年後,當年的真相才被英國的情報機關披露出來。

一九七零年代,況家產業由三名得力助手管理,三人分別負責地產、保險和金融,是與 Albert 祖父打江山的兄弟幫。然而,那三人一直利用況家的人脈關係建立起自己的帝國,並使用詐騙、偽造文件等方式盜取況家的資源。

Albert 的祖父一生最信任的三名好友,卻是摧毀況家江山的最大元兇。

一九七零年代後況家後人各散東西,Albert 一家仍留在香港,但沒多久後父母離婚,母親更在他十四歲時車禍身亡。那三名背叛況家的助手從八零年代開始各自發跡,現時已是無人不識的富豪,成為新一代的香港豪門家族。

作為一代大家族的後人,Albert 非但沒享受多少豪門的好處,更經歷了家族衰落的重大變遷,我不禁對他生起同情,也理解為何「正義」對他來說只是充滿了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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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輾轉被繁忙的工作佔據了心神,公司的客戶逐漸增加,由一開始的保險公司到銀行和企業,團隊人數不斷擴大,調查人員是公司裡人數最多的部門,除了阿妙之外,我聘請了幾位行內資深的人選出任調查小組長,並以地區劃分每個小組。

公司成立初期適逢香港受「沙士」肆虐,經濟肅條社會充斥不安,商業罪案數字不斷上升。調查界著名的「舞弊三角論」指出,「壓力」、「機會」和「自我合理化」是三個導致企業內部欺詐的指標,當時許多企業缺乏內部監管的知識,加上社會外部壓力較大,才使很多人鋌而走險。

那時候我們接了一個委託,調查珠寶商的內部問題,珠寶商被客戶指控販賣次貨,東主發現倉庫內一些上等鑽石竟被調換,而店內從未安裝閉路電視,進貨的時候也沒清楚將來貨記錄,使得內奸的所為無法被查出。

為免打草驚蛇,我們的調查員必須秘密行事,跟蹤並觀察能夠進出倉庫調動貨品的幾名主管。大概是客戶走漏了風聲,幾名主管都小心謹慎得很,數天下來也找不出甚麼線索。當時公司未開設會計法證的部門,所以需要借助外部人員,坊間有一著名的會計法證專員,他的叔父是香港警方的高級督察羅 Sir,他與我已相識幾年,在他牽頭下那法證專員便幫助我們處理這宗案件。

會計法證核對了該珠寶公司過去兩年來往的帳目,同時調查員和電腦搜證員亦從日常營運方式之中調查。隔了兩個星期後,三路人馬各自發現了端倪。

珠寶商的營業數字在兩年或以前皆錄得增長,唯獨是近大半年生意額下跌,但每一季的跌幅都維持在微妙的 3 到 4%。

會計法證沒找到明顯的挪用資金狀況,卻從銷售部門的營業數字中察覺不妥,珠寶商對於單批或大批採購的客戶都會給予不同的折扣,理論上單一銷售金額愈大,折扣率自然愈高。這大半年銷售部門遞交的報告全都是金額龐大的交易,使珠寶商必須採用最大的折扣比率,會計法證專員卻發現,所謂的「大單」全都是銷售主管將不同單子東拼西湊而成,當中折扣的差額全被私吞。

調查員在連日秘密追蹤下,終找到了兩名主管私藏貨物的地址,他們從海外購買價錢便宜得多的珠寶次貨,並偷龍轉鳳換走公司倉庫裡的上等貨,偷偷放在工廠大廈的單位內以待轉售圖利。

電腦搜證則查出了他們轉售的方法,那兩名主管將換出來的高價貨賣給珠寶公司的舊客戶,並開設了一間名字與珠寶公司極為相似的商號,向那些舊客戶訛稱珠寶公司轉換了名字和銀行帳號。

一家公司內出現了幾種欺詐手法,當中牽涉的竟包括了兩名高級主管、銷售部門、司機等逾半員工,珠寶公司的老闆為此大受打擊,更在家休養了好一段時間。

我收到調查報告後,內心一直有種古怪的感覺,發生在珠寶店內的事似曾相識,細閱下來,竟與 Albert 祖父當年被得力助手出賣的情節如出一轍。算起時間,與 Albert 疑似潛逃回港的日子亦相近,許多看似無關痛癢的枝節卻彷彿暗藏玄機。我陷進了沉思之中,卻苦無求證的辦法。唯一的方法,便是找 Albert 當面問個清楚,於是我發了電郵給他,相約他到我們碰面的那家蘇格蘭酒吧。

我坐在酒吧裡,這裡就像是與現實分割開來的綠洲,只有在這裡才可以讓我和 Albert 忘記立場的問題,純粹討論有趣的案件和分享彼此的見聞,他總很巧妙地避開與自己背景有關的話題,而為了不破壞奇妙的友誼,我也故意不去追問。

不過,人終須面對現實。電郵約定時間的十數分鐘後,Albert 走進了酒吧,並點了杯黑啤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唔好意思,我周圍行咗個圈肯定冇畀人跟蹤先入嚟。」Albert 若無其事說。

「今次返嚟唔走嘞?」我問道。

「都唔係,遲啲會去台灣同埋大陸。」Albert 說。

我們又像老朋友般聊起近況,他看上去成熟了,昔日倫敦相遇時的那份稚氣已不再存在,取而代之是埋藏得更深的城府,但和我說話的頃刻,眉宇間緊繃的肌肉緩緩展開,眼神也沒那麼防範。

雖然我和他相聚的機會不多,但彼此對談時都不需要多餘的話語,他大概已猜到我找他來的原因。我呷了一口酒,將最近調查的案件講了出來,Albert 默然不語,隔了一會兒後他輕嘆一聲。

「嗰間珠寶店嘅老闆,係香港其中一位富豪嘅女婿。」他說。

我隨即意會,那一位富豪自然是當年背叛況家的其中一人。

「你唔通要逐個逐個搵佢哋尋仇?你應該好清楚,呢三位富豪喺香港嘅生意有幾大。」我皺眉說。

「我只係想攞返本來屬於我嘅嘢,佢哋當年靠呃返嚟,我今日都可以呃返去。」他搖頭說。

「咁點呀?以後你就喺香港賣商業情報,做詐騙顧問咁呀?你未達到目的就已經畀人拉去坐監啦!」我說。

「法律從來只係制裁窮人,唔通你仲覺得呢個社會只有所謂正確嘅正義?再講,就算係你,我都唔覺得你有辦法捉得到我。」Albert 坦白說。

「用奸惡嘅手段係做唔到正義嘅事,如果你想尋找正義,應該換一種方式。」我斬釘截鐵說。

「動機、手段、結果,究竟邊一樣先係最重要?」

我們沒有再從效益主義或自由主義的角度爭拗下去,當大家的價值觀是如此背道而馳,已非三言兩語能夠改變彼此的想法。

Albert 喝掉了啤酒,然後放下了一張百元紙鈔,他凝神看著我,似欲把我的樣子記憶下來。

「朋友,我哋嘅世界太唔同嘞,或者你見唔到我會好過啲。」

說完這句話後,Albert 從我的視線中離開了。

往後的數年,我都沒有再碰見過他,但我心裡很清楚,他的身影始終隱藏在香港商業世界中的某處暗角落,而我亦一直沒放棄過尋找他的下落。

不過,Albert 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他沒有再進行任何復仇計劃,至少在我的明查暗訪下,我都沒能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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