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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幻愛》 Slut-shaming 一說

2020/7/12 — 14:54

蔡思韵,《幻愛》劇照

蔡思韵,《幻愛》劇照

【文:獨上高樓】

最近讀到一篇評論《幻愛》貶抑女性尊嚴的文章,發覺當中的觀點很有商榷餘地。筆者出身心理學系,想藉此機會加入並延伸討論。

我認為要明白電影,首先需要理解「心理治療」的緣起由來。講起心理分析(Psychoanalysis),一般人自然會想起佛洛伊德 (Sigmund Freud),但未必知道他的理論靈感,來自於另一位醫生 Josef Breuer 對一位病人的臨床手記 — Anna O。Anna O是別名,她的真人是一位患「hysteria」的女子。當時佛洛伊德假設,她的病徵有機會源自於父親逝世的情緒壓抑。人擁有潛意識的概念首次被提出,精神醫學的歷史也隨之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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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談及Anna O,是因為在接受Dr Breuer的治療過程中,她逐漸對醫生產生了愛戀情緒,後來甚至宣稱懷了他的骨肉(經證實屬假)!這令佛洛伊德意識到,在治療關係裡,很容易出現移情(transference)和反移情作用 (counter-transference)。加以恰當分析及利用,這種反應能幫助病人了解自己的內心結構;但治療師亦因此警惕,要避免將情感投射化為實際行動(enactment)。持守專業界線理應是治療師的責任,因為權力關係上病人始終是弱者,醫患關係是建立於解決「病」或「問題」的前提。

不過毋須驚訝,人非聖賢,現實中治療師僭越界線的例子俯拾皆是,而發展出情感關係只是冰山一角。西方電影《A Dangerous Method》說的是類似的故事,還用了榮格 (Carl Jung) 作為虛擬角色。《幻愛》的矛盾核心,也是如此一次「不道德」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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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這樣的背景認知,我對於slut-shaming的指控感到疑惑。很簡單,如果電影的男女設定倒轉,換作男治療師對女病人的步步進逼,相信沒有人敢高調讚揚它是一套「純愛」之作,對吧?同樣地,阿樂被葉嵐引導完成房事的「處男之夜」,那幕拍得很唯美,絲毫沒有醜化性場面的效果。我作為一名男性觀眾,並沒有覺得「這個女的真夠蕩」,這方面我或許夠資格評論了吧?

文章指,「介唔介意」不由得阿樂去話事。彷彿在原作者心目中,面對葉嵐哭訴自己很「污糟」,唯一正確的答覆是:「你千祈唔好咁講,你同過好多人上床嘅痕跡,代表你係一個新時代女性,你應該好自豪咁講,性慾無罪!」我沒有冒犯婦權運動的意思,我挑剔的是原作者對葉嵐這句話竟完全捉錯用神。正所謂「個個都上床,唔通個個都想上床」,葉嵐過往的casual sex,明顯摻雜著很大程度的自相矛盾:一方面她討厭相濡以沫的一夜情,另一方面卻面對不了四面空牆的孤獨。由始至終,她缺乏的是安全感;她在阿樂面前崩潰的那句自慚形穢的說話,表達的也是她內心的不安,惶恐(理想化後)純潔的阿樂會嫌棄她的不完全。阿樂一句「我唔介意」的象徵意義,並不限於對性開放的接納,而是更深層地接納葉嵐對自己的不接納。

原作者說《幻愛》及其讚許是父權架構的幫兇。但心水清的你,會發現電影中到處出現「母親」的形象。阿樂由單身母親養大、葉嵐紀念母親創傷的手繩、鮑姐處處以母女比喻牽制葉嵐的工作⋯⋯回到最初,阿樂產生對欣欣的erotomania,以及夢中他是一隻等待聖潔的童女拯救的黑羊,這些統統都反映著比slut-shaming更含蓄的女性文化符碼。

一個人無法自愛,可以有千百萬種理由,社會形塑的倫理規範自然是其中的原因。導演嘗試探討很多複雜的議題,到最後未必能將所有線頭收尾整合,抽空某些片段或對白來評斷,有可能會偏離了作品的原意。本文嘗試提供一個心理分析學的脈絡,拋磚引玉,期待更多人入場支持本土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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