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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不在場,會是問題嗎?

2020/4/30 — 9:04

《留給未來的殘影》(照片由數位藝術基金會提供)

《留給未來的殘影》(照片由數位藝術基金會提供)

文/白斐嵐

我們似乎從沒離劇場大師這麼近,卻又離劇場這麼遠。

還記得上次走進劇場是甚麼時候嗎?曾經瘋狂趕場的周末行程,如今成了一片空白。少數幾次帶著竟然還沒作廢的票券出門(大都是民間舉辦的小規模演出,躲避了大眾關注的眼目),不知是否是因心理作用,總覺得台上表演者與台下觀眾都特別投入,彷彿沒有明天地活在當下,正所謂表演藝術朝生暮死的現場。沒戲看的日子,坐在電腦前,卻是另一個資訊焦慮、選擇困難的世界。知名導演、編舞家、劇團、舞團、劇院、藝術節或製作單位,紛紛把過去要花上大把機票旅費還不見得能看見的節目,免費放在網路上,讓我們得以想像自己與現場藝術的聯繫還未斷絕。但相較於那幾次難得的現場體驗,螢幕上的演出卻叫人提不起勁──至少對我而言。我不禁想到劇場友人溫思妮在臉書精準的比擬:劇場就像中醫,沒有觸診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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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身體經驗疊合的影像語言

照理說,我們不該對換了媒介傳遞的現場演出感到陌生(這裡不單是知識理解的陌生,還有情感經驗的陌生)。在劇場活動越趨密集、全球網絡交流頻繁的當代生產模式中,影像檔案成為無法親臨「現場」的替代。對需要迅速累積資料庫的策展人、節目評審、主辦單位來說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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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記得2018年,我曾為台灣《表演藝術雜誌》訪問日本TPAM橫濱國際表演藝術會議總監丸岡廣美。當年她為了擔任台新藝術獎國際決審來到台灣,訪問中特別提到:「就表演藝術和視覺藝術相比,要從影帶評斷視覺藝術作品其實更為困難,特別是展場的規模、氣氛等。如果是表演藝術的話,或許是平常看習慣了,有人、有舞台作為參照,可以更貼切地推斷整體表演是甚麼樣的感覺;但視覺藝術的影片往往以平面畫面作連結,不像親自去看展時會真正看到一個空間,有著屬於這空間的規劃。這些親臨現場的感受是無法透過影片傳遞的。」

無論就我個人經驗而言,或是近日對於直播演出所發表的相關評論,也多可深刻感受此現象:我們每個人腦海裡都有座劇場,在影像中看見的畫面,雖然多了一層攝影機的干預,但我們依然能憑著經驗,還原舞台空間,從特寫拼湊全貌,從側景找到方位。換句話說,當我們在看這些劇場錄影時,我們往往是透過螢幕的輔助,重新在腦海中上演一次現場表演。

透過口述轉譯的第二現場

然而,近年新型態的劇場演出,反而切斷了影像空間與經驗空間的連結,更近似於丸岡廣美對於展覽現場的描繪。沉浸式劇場、觀演互動、移動視角、角色扮演、空間遊走,或是限制觀眾人數的親密演出(台灣有藝術媒體以「稀缺式展演」為其命名,形式上也模糊了表演藝術與劇場藝術的界線)──劇場脫離了制式的鏡框舞台、黑盒子空間,向各種日常或虛構場域蔓延,創造出獨特的、主觀的,無法複製的單次體驗。而這正是影像絕對無法再現的細節。當表演取決於觀眾與表演者的個別/集體反應;當觀戲體驗不再限於視覺、聽覺,還加上各種感官知覺與身體移動;當自身成了表演的一部分……我們又該如何期待所謂「KINO EYE」(電影眼)用另一種語彙轉譯表演?

在「典藏藝術網ARTouch.com」網站2018年為稀缺式展演做的專題報導中,林怡秀〈幾場只有少數目擊者的事件 Ready ONLY Player稀缺見證者作品〉一文以小學生打預防針的經驗,貼切地描繪了這類作品如何能與不能再現:「排在最前面的幾位同學已經打完疫苗、一手壓著臂上的止血棉花,向著仍在排隊的人擠眉弄眼、又或一派輕鬆地從另一個門走出來,膽子小的同學還沒走進保健室就哭了,其他人則是不斷向『經驗』過的同學探問剛剛發生的事。『你等一下就知道了!』他們總是這麼說。」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這句話暗示著某種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個人經驗。「究竟痛不痛」取代了客觀描述的空間。沒有人能幫別人痛,沒有人能幫別人挨針,也沒有人能幫別人感受現場氛圍。即便如此,有趣的是,像這樣的演出要留下紀錄,無法(全靠)影像,還是得靠言傳。我們因此彷彿回到了口述時代,以某種在創作(re-creation)形式重述現場──專屬那名敘述者的現場。作品的生命(或說歷史)在朝生暮死的現場消逝後,還魂於經歷者的眼神、語調、手勢與用字遣詞中。最終,我們對某些作品的印象與評價,開始取決於如「耳聞」(hearsay)般被轉述的表演(若我們將其視為表演)。而對於未曾親身經驗的人們來說,見證者似乎也成了靈媒,以另種肉身重現現場。

虛擬世界如何讓身體「在場」?

身體不在,但依舊能神遊「現場」的,還有另一種極端,是來自VR的體驗。戴上了VR眼鏡,我們彷彿置身另一種虛擬世界的現場,感受各種陌生奇怪的錯覺──觀者身體的消失、觀者與鏡頭視角的轉移、虛擬世界如何切換、如何在身體靜止狀態形塑動感、聲音與空間的關係、VR畫面是否與我們肉身感官察覺的周遭世界產生錯位……

前陣子,陳芯宜與舞者/編舞家周書毅合作,試圖在VR電影《留給未來的殘影》中召喚虛擬世界的身體感(題外話:這是VR技術問世以來,我個人最被說服的一個作品)。在陳韋臻撰寫的訪談〈《留給未來的殘影》畫外篇:趕在感官尚未墮落以前〉中,便提到她在創作過程中的的探問:「當觀眾已經進化到面對VR時自動調整成『虛擬實境』觀看模式─無論是絕對的沉浸狀態,或膠著於自身主體與虛擬影像的關係,又或者再反轉成卡夫卡的虛空主體,整座城鎮都像真的,真實的觀眾卻被反指為假─如何讓觀眾從傳統觀看電影時的『感同身受』,轉為如降靈般的『身受同感』,突然成為這個時代創作待解的新命題……」

有趣的是,陳芯宜提到的,其實是同樣源自遠古的說故事衝動:「我們總會被故事吸引。假設將VR當成新的科技,而不是從『說故事』這個古老的脈絡去思考,就會被科技綁住;假使,我就是要講一個有情感的故事,讓你有感覺,就可能利用這個科技,做到一些其他媒材可能無法達到的事情。」換句話說,所謂身處現場的身體感,是必須費盡心思去營造的。以此作品為例,包括題材的選取(探討死亡與遺忘)、觀影空間的裝置擺設,都是在科技媒介之外幫助我們進入「現場」的途徑。

又或者,我們只是需要更多時間與認知訓練,幫助我們更熟悉於新媒介與體感經驗之間的轉譯過程──正如我們看著劇場錄影畫面,可以在腦海中重建一座舞台一樣?在長時間制約後,會不會也反過來影響了我們對於「現場/在場」的身體感受?

跨越時空的另一種「現場」

在觀看《留給未來的殘影》的經驗中,除了試著理解自己身體如何「在場」,我依然覺得「現場」少了一些甚麼。或許劇場終究不只需要我們自身在場,也需要他人在場。

或許這也解釋了眼花撩亂的大師演出資料庫,儘管都是夢寐以求的片單,依舊讓我提不起勁的原因。一個人面對螢幕,即便我能在腦海中重建整個空間,那依然並不完全等同於劇場。劇場作為現場藝術,既是屬於觀者與表演者的現場,也是屬於自我與群眾的現場(於是,限定單獨觀眾的演出,是否也在本質上挑戰了劇場的定義?)。不只表演者需要觀眾,作為個體的我們,也需要作為集體的觀眾。在劇場被電影、電視,再來是線上娛樂取代的年代,一人一機的使用者,依然會想盡辦法重建這種群體的在場感。正如直播節目的即時留言,抑或在這之前BBS盛行的實況「LIVE文」,似乎都是在尋找集體在場的替代體驗。

近日與朋友聊到類似的議題,關於被取代的劇場現場體驗,也關於在網路世界另尋出路的舞台藝術。旅居東京的劇場工作者呂孟恂以運動轉播為例,提出了「時間」如何作為空間以外的另一種「現場」:「即便是在半個地球外,無法親臨現場,球迷依然會想要半夜起床,感受即時的現場氣氛,而非等到幾小時後再來看重播。」

我們如果可以在不同空間「在場」,那麼是否也能在不同時間「在場」呢?晚了幾小時點開的網路直播,即時評論(realtime comments)依然會如時差般,順著影片時間而非現實時間一一跳出,於是觀者彷彿也在另一個時區與另一群群眾「同時」經歷了一次現場。

與其說劇場的本質,所謂「現場/在場」、「觀演關係」、「身體經驗」等要素不斷受到挑戰,不如說在這令所有劇場工作者感到困惑的時刻,也讓我們重新思考了上述定義的不同可能性。這些探問存在已久,卻是一場瘟疫激發了尋找答案的迫切性。

無法走進劇場的時候,就思考劇場吧!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我們會不會對新型態的在場習以為常呢?

參考資料請詳見原文

(原載於2020年4月,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頁專欄「藝評筆陣」,連結:http://www.iatc.com.hk/doc/106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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