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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行走的少年 — 讀陳諾諺〈行走〉

2019/11/20 — 17:43

抄寫、攝影:蔡浚希(新中文二)

抄寫、攝影:蔡浚希(新中文二)

【文︰慕林】

記得我的十六歲那年,總是習慣將自己在霓虹和夜色中的獨自行走稱為「漫遊」,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迷茫和浪漫,那種毫無目的的遊逛似乎才是少年應有的行走方式。但在如今,「行走」和「上街」、「發夢」等詞語一樣,因時勢之轉變而有了一層更為特殊的含義。

〈行走〉的作者正當年少,本應有屬於自己的浪漫。但在他的筆下,「行走」竟是另一種姿態——「彳亍,徘徊,擺蕩」,即使他刻意以一種清淡的筆調進行書寫,我們仍舊能夠在字裡行間感受到無法掩飾的傷痕。筆者閱讀經驗有限,上一次在詩中見到「彳亍」一詞已可追溯到戴望舒的〈雨巷〉,首次讀〈雨巷〉是中學,跟諾諺現在相若的年紀,那時與多數同學一樣感於〈雨巷〉的朦朧和音樂性。但後來,隨著閱讀經驗的不斷增加,才知道原來這首詩寫於1927年,那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時代,反動派對革命者的血腥屠殺,所謂的丁香美人不過象徵著白色恐怖下慘淡的希望。「黑暗」、「革命」、「血腥屠殺」、「白色恐怖」,這些曾以為離我們生活很遠的詞語如今竟籠罩著我城,逼迫作者過早地體會到戴望舒溫柔筆調下的苦悶和哀痛,並將同樣慘白的詞語放入自己十六歲這年的詩作中。由此觀之,作者之彳亍也因此變得合情合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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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反覆流動,捲沒,在時間的縫隙裡湧至

我們戴上眼罩和口罩

光線游離,身體擠壓成多元的形狀

此處「時間的縫隙」讓我聯想到那借來的五十年,如果把我城的歷史看成一片廣闊無垠的荒野,那麼這借來的五十年只是兩個政權之間褊狹的縫隙,縫隙裡我們存活、喘息。這像極了自由,短暫且難忘,只是當這狹窄的縫隙也被湧動的海水捲沒,當我們的居所不再容許我們過應有的生活時,我們便只能「戴上眼罩和口罩」,在城市中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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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和抗爭之間作者毅然選擇了後者,這是這一代少年身上特有的早熟,這種早熟甚至體現在他對文字的運用上。作者在詩中把充滿血和淚的抗爭和遊行形容為「身體擠壓成多元的形狀」,時代對一代人的改變和傷害顯而易見。即使作者選擇繼續行走,繼續對抗「一切對島嶼施行的暴力與破壞」,但少年仍是少年,仍會有對世界的不解以及對亂世的深深的無力感。當城市已經失常,課本上學來的普世價值被當權者無情碾碎,我們難免會對所謂的正義產生質疑;當抗爭遲遲沒有預期的成效,我們難免詰問抗爭的作用。這種質疑甚至出現在作者的寫作中:

我試圖把狼的嗥叫與尖銳的叫喊

鎖進單薄的書寫裡

在微小格子裡種植希望與愛

和愛,很多很多的,以為愛

作者早慧,相較於同齡人已有相當成熟的文字功底,是零零後難得的寫作人。但一個喜愛寫作的少年竟在詩中用「單薄」和「微小」形容自己的書寫,是否因為時代讓他過早地發現他所喜愛的文字在暴政面前只是一堆無用的符號。即使他想要用詩歌記錄身邊發生的一切,如「路上吐花的青年」、「刀光下喊叫的老嫗」和「蘑菇上跳舞的青澀女孩」,但他不幸,過早發現了詩歌「只不過是一朵恬靜的花」,花是美的,只不過在暴力面前顯得太過微弱,無法讓城市重新充滿芬芳。筆者甚至在這首詩中讀到最為絕望的一句,那些我們以為是愛的,只不過因為我們錯覺的「以為愛」。

最後一節,作者終於選擇再次直面現實,用自己的微薄之力與暴政進行抗爭。此處,作者寫「在槍頭下,依舊握著那/我們至今仍珍惜的,白花」,白花這一意象再次出現,呼應首節的「我們一手握著白花,一腳踏在虛空的雲朵裡」,我們比較兩句則不難得知,「白花」除了指遊行示威者手上緊握的花之外,作者或許還藉此隱喻我城一直以來珍惜的核心價值。正因為這朵「白花」來之不易,我們才會如此珍惜。

在詩的最後,作者憑著少年的臆想,把抗爭描繪成一幅宇宙星圖:

當花粉在流動的星體間飛過

石頭核心受壓擠,膨脹,崩裂,爆炸

那一刻,宇宙靜止

而那道從前綿長的

海岸線

必在碎裂裡延展與蔓生

這種對正義的樂觀和信心讓我想到了保羅‧策蘭那句「是石頭要開花的時候了」,即使現實堅硬、冷酷如岩石,但石頭也可以開出花朵,屬於我城的海岸線,必在碎裂裡現實裡延展與蔓生,我們也必然沿著綿延的海岸線如是行走,像長不大的少年。

 

附錄:

〈行走〉 陳諾諺(香港)

 

我們沿著海岸線彳亍,徘徊,擺蕩

海水反覆流動,捲沒,在時間的縫隙裡湧至

我們戴上眼罩和口罩

光線游離,身體擠壓成多元形狀

繼續行走在那個直徑不足一米的圓

抗拒一切對島嶼施行的暴力與破壞

有時看天,有時低頭,凝視地上黑暗水花

海獸呼吸與張弛

我們一手握著白花,一腳踏在虛空的雲朵裡

偶爾看著沼氣在窒息的空中裊繞

我想,為何仍要黑暗折射的幻影中行走,

如常

 

我試圖把狼的嗥叫與尖銳的叫喊

鎖進單薄的書寫裡

在微小格子裡種植希望與愛

和愛,很多很多的,以為愛

嘗試把一切破碎的歷史記憶收進生銹的鐵匣子

譬如在路上吐花的嶙峋青年

或在刀光下喊叫的老嫗

或穿草裙在磨菇上跳舞的青澀女孩

我以為密麻的字間爬滿了所有生命的紋理

然而最終發現

詩不過是一朵恬靜的花

 

後來我又再次來到海邊的圓

繞著那個曾經以為細小的圓周行走

聚攏與分離,空氣粒子循環不斷

我們依舊在路邊拼貼瑣碎

在廣場上誦唱聖詩,讓白鴿在糜爛中和你飛

在黑狗叼走我們的語言時,

手牽手抵抗岩漿的覆沒

在眼前的燈光收縮與旋轉時,

以鏡頭拍下那裸露的勇敢

以及,在槍頭下,依舊握著那朵

我們至今仍珍惜的,白花

當花粉在流動的星體間飛過

石頭核心受壓擠,膨脹,崩裂,爆炸

那一刻,宇宙靜止

而那道從前綿長的

海岸線

必在碎裂裡延展與蔓生

 

——載於《虛詞》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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