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澤勳

瀧澤勳

情於樂,文以載樂,自得其樂,為生活配樂,越愛樂越快樂。斯人搭載愛樂者火箭太空漫步十幾廿年,成了自己人生的唱片騎師。

2020/8/11 - 11:44

【專訪】在繆思中思索變革 記與 Music Lab 策劃團隊對談

三位聯合藝術總監,KJ、Joyce 與 CY

三位聯合藝術總監,KJ、Joyce 與 CY

對於本地表演藝術團體而言,2020 幾乎是「束手無策」四字的代碼。疫情反覆,一眾藝團取態審慎,傾向保守策劃,實驗性企劃可謂天方夜譚。但對 Music Lab 團隊來說,時勢造就策劃機遇。適逢大疫播行,四月中舉行的「Show Must Go On-Line」網上音樂直播,又是一場實驗,糅合風格迥異的音樂與影像藝術,粉碎網上直播索然乏味的套板印象,同時投射團隊無窮的藝術想像。

數月之隔,這所實驗室又對外公佈一項重大變革:在藝術總監黃家正 (KJ) 和藝團經理陸愷堯 (Flavian) 兩位原班人馬以外,鋼琴家張貝芝 (Joyce) 與口琴家何卓彥 (CY Leo) 將聯合成為該團藝術總監,三位總監,鼎足而立。早前筆者與四人作深度訪談,讓眾人回眸過去在港的策劃軌跡之餘,亦不忘揭示藝團即將走入全新的經營階段。

跋語——《人生如戲》

廣告

「自 Music Lab 積極與一眾本地音樂夥伴合作,我們看到的是他們鮮明的藝術個性、自成一家的技藝。那時我就覺得 Music Lab 不應只由我一人領導。」KJ 細說重頭。在筆者眼中, KJ 個人與 Music Lab 的軌跡, 一直互相交疊,當中最大例證,可謂 2013 年創團首演曲目、最近付梓發行的《人生如戲》(“Seasons of Life”) 個人專輯。說到這裏,筆者問起坐在對面的 KJ:「在你的藝術事業中,Music Lab 有何意義?」

「它組成今天的我,因為這是我學成歸來後,隨即開展的計劃;而到今天,我依然還在與它糾纏。」笑謔之後,他強調籌備巡迴演出、草擬項目計劃、獲取協作夥伴和贊助團體的支持,皆需大量時間浸淫,絕非一蹴而就,也不能保證必定成功。在個人事業以外,這位藝術總監承認,他需要學會與其他藝術家建立合作關係,萌生聯合演出的構想,「所以由《人生如戲》,發展到後來『SMASH』的演出組合,以至最近的 『Show Must Go On-Line』,都是團隊合作的成功例子。」

伏線——從「SMASH」到「Show Must Go On-Line」

KJ 坦言,招攬 Joyce 與 Leo 加入團隊,絕非頃刻之想:「我認為只要大家志同道合,思維相近,時機成熟,很自然走在一起。」即使工作模式不謀而合,眾人的鮮明個性,仍為團隊注入化學作用。稍頓, KJ 續道:「音樂製作本身是每人音樂個性 (music persona) 的體現,跟觀眾的喜好和品味遙相呼應,而這種多元性正是我們這個世代的音樂工業最需要的元素。」 Flavian 補充指 Music Lab 呈現的音樂風格將變得更多元,而不再聚焦單一類型。他同時表示未來藝壇將趨向互相糅合,才可維持蓬勃。二人之言,再次印證聯合藝術總監的任命背後,投射着藝團未來的姿態。

「若香港觀眾音樂類型意識根深蒂固,又會增加策劃收效的難度嗎?」筆者接着問道。

Flavian 進而解說:「沒錯,這絕對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所以我們必須持續製作高質素的創作概念。我們希望 Music Lab 的觀眾購票進場,已可以預期自己會享受到截然不同的音樂體驗。說到底,我們的策略以品牌為中心,而非以類型作招徠。」的確,起初三位藝術總監彷彿都背負着各自擅長的音樂類型來到這裏,但其後在這所實驗室裏誕生的,是一個獨有品牌,一個不再困囿於傳統音樂類型的品牌,所以當共冶一爐的繆思,徹底成為這個品牌的簽署,箇中火花乃源自每人的個性,而非類型之別。

四人團隊初次攜手的時機,就是數月前的網上音樂直播企劃「Show Must Go On-Line」,故無論從藝術價值和內部合作而言,這個企劃都打着試驗的旗號。對內合作而言,這塊試金石,試出處事作風及藝術理念上的默契,增加團隊的決心,為日後演出計劃拍板。「我們深深感覺到 Flavian 作為藝團經理的重要性,因為做文化藝術活動,當中有太多要兼顧的細節,我們必須要有這樣的一個人。」KJ 由衷地談起他的搭擋們:「Joyce 的理性,往往平衡出品的定位 ;而 Leo 的強項,直是在質素追求上的倔強。他不容易妥協的個性,推動我們達到更高的製作水準,變相創造品牌的更大可能性。」

藝術價值方面,「Show Must Go On-Line」由多位本地年輕音樂人擔綱,曲目亦起用大量香港原創器樂作品,乍觀 4 月 23 日舉行的這場線上盛事,筆者油然聽見數年前 Music Lab 本地薑音樂節的重頭戲「SMASH: Originals」的迴響,或因二者異曲同工,同為原創作品提供窗口,教人互相扣連。對此觀察, Leo 憶述過去一年間,他不斷思索香港文化的出路,期間發現香港音樂,最需要原創作品捍衛。但凡記錄香港聲音 (soundscape) 的原創作品,不論是有歌詞的流行曲,抑或器樂作品,同樣關鍵。

原創作品固然成為「Show Must Go On-Line」的焦點,但如果沒有該批音樂人粉墨登場,那一個多小時,絕對失卻幾分驚艷。有不少本地以至海外觀眾讚揚策劃團隊,為他們介紹香港才華洋溢的年輕一輩;但若反轉銅錢,看到背面,觀眾的驚喜,也便折射出本地表演平台的匱乏:若香港的音樂生態環境,給予一眾演出單位充分的曝光機會,他們背後的那些才華,或許早已為人所津津樂道。 Joyce 極同意這個判斷,歎了口氣,並以自身經歷向筆者娓娓道來:「這是不容易的,無論音樂人是否曾負笈海外唸音樂,回港後都等待一個機會。大家都缺乏機會。且說學成回港第一步,最簡單的就是教學,但不知不覺間,它會佔據你生活越來越大的份額——所以我是很感激那些給我機會的同業,因為我知道這座城市裏,實在有更多像我一樣的人,等待機會的人。」

CY Leo 最近在 Ginger Muse 廠牌下推出的首張器樂專輯 《Angel & Demon》

CY Leo 最近在 Ginger Muse 廠牌下推出的首張器樂專輯 《Angel & Demon》

轉捩——末薑

等待機會的人很多,自行創造機會的人,越來越多。說到這裏,筆者醒轉,「Show Must Go On-Line」的實驗成果,不啻是為下一次網上音樂節目作試驗,而是支撐起旗下錄音廠牌「末薑 Ginger Muse」的誕生,象徵 Music Lab 強化其培育功能 (incubation) 的定位轉向。

「小時候開始吹口琴,我會參考知名口琴家如 Jerry Adler 及 Toots Thielemans 的事業導向,以發展我的口琴演藝事業。可後來我就發現,香港沒有唱片公司能容納一個藝人,只做器樂作品。即使我曾與一些獨立音樂品牌接觸,惟雙方終不能洽談出一個適合的事業模式。」乍見器樂在其他城市大有可為,Leo 堅信器樂作品在港仍有市場需求,最終這個浮想與 Music Lab 的發展軌跡合二為一,促成『末薑』錄音廠牌的誕生,以獨立有限公司營運,向世界輸出香港的聲音。聽到這裏, KJ 回應:「大家需時習慣器樂作品的存在,需要世代之間一直改善去迎接新階段。這亦解釋為何『末薑』的市場會由局部群眾 (niche community) 開始,慢慢生長。」

在 Music Lab 團隊腦際間,『末薑』是一個一個環環相扣的生態:創作、製作、市場推廣、建構支持群眾 (fanbase) ,並以巡迴演出作結,「當該藝術家在世界各地坐擁支持群眾,甚至建立與中介人之間的關係網,該藝術家日後每次的演出,都會在支持群體上有所增長。」如此沙盤推演,這些支持群體亦是音樂產品的消費群,支援本地音樂人回港創作,形成一個自給自足的系統。Leo 強調團隊要從整個配套出發,設計音樂人的包裝,方能結聚叫好叫座的香港音樂人,擴大協同效應:「我認為包裝是來自一種跳出音樂世界的想像力,要擴及至視覺效果,包括攝影、拍片、藝術設計、時裝,方能營造每個人的個性。」

至於 KJ 的回應,則埋藏着個無奈現實:「最終,我希望『末薑』教更多音樂人不放棄,繼續做自己的音樂,更不要輕易安定下來,因為很多東西是要時間成全的。」聽畢筆者心中難免一愀,是的,某些觀眾不是因為喜歡古典音樂而入場的,他不是要探尋音樂上的意義,或許他只看見這群年輕音樂人,相信自己所做的事,嘗試做好自己想做的事。在 KJ 眼中,有這樣的一批觀眾,終歸是進場探尋盼望的。

岔子——疫情反覆

問及未來一年的節目安排, Joyce 透露今年 8 至 10 月 Music Lab 將會推出「末薑」三張器樂專輯;而由西九文化區全力支持的網上音樂直播「Show Will Go On-Line」則緊隨其後,於 10 月 28 日舉行。延續「Show Must Go On-Line」在共創空間 Wontonmeen 的虛擬旅程 (virtual tour) 理念,是次網上直播假大坑道一級歷史建築「虎豹樂圃」攝製,團隊亦會策劃與古蹟文化息息相關的音樂演出,藉此瞻觀串流直播和音樂製作的更多可能性。線下,今年十一月 KJ 將舉行「God Pray Love」個人獨奏會,接著 12 月便有「末薑」專輯發佈音樂會。

筆者見現場演出密鑼緊鼓,遂追問:「疫情反覆,你們如何應變?」

KJ 如此回應:「你見過當代大指揮家 Alan Gilbert 跟 Sir Simon Rattle 以及 Daniel Harding 同框暢談音樂嗎?那是全球樂迷都翹首而待的機遇,而這些事竟然因為疫症,現在天天上演。製作永遠需要適應瞬息萬變的環境,故我們必定要分散製作的媒介,平衡網上和現場演出的功能。」即使疫情令我們的生活重新洗牌,都換不走 Music Lab 繼續試驗的底牌。抗疫歲月中偶然而生的岔子,許是下個轉捩前的跋語,而四人頑強的實驗精神,亦已為下次變革埋下一列列伏線。在繆思中思索變革,或許就是這般綿長不息,毋論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