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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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8/15 - 16:06

【專訪】當國安法掀起移民潮 居港日籍插畫家:留下,因為這是我的家

來港七年,日籍插畫家奈緒子(Mango Naoko)帶著一套畫具,一本素描簿,到訪香港每一片角落,以畫筆記錄城市點滴。

自言喜愛著這個地方的她,卻從不以「香港人」自居,「我一直在中間,以前日本『屋企』的生活態度我已經不習慣,可是香港的也有很多不習慣,但以前到現在,我每天都在了解香港的細節。」

國安法襲港,外國紛紛打開大門招手,不少港人心灰意冷,熱議移民各地。過去一年,參與了很多次反修例運動遊行的奈緒子,卻想繼續留守香港,「和香港有很大的不同,日本人沒有移民的想法。當自己的家遇到問題,會努力改善,不是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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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緒子

奈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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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沒有意義的存在

初約奈緒子,才見她滿頭大汗地趕來,說著流利國語、夾雜著「唔鹹唔淡」的廣東話,讓人感覺她不那麼「日本」。

大學時期修讀藝術的她,畢業後曾在日本的劇團工作。當時她住在東京的神奈川縣,那裏的人很多,大城市高樓林立,生活步調也很快,「東京滿滿有大廈和住宅,所以很少看到綠色,好像沒有顔色的城市。」。或許同是鱗次櫛比的都市景觀,奈緒子初時有感香港和東京的環境差不多,步調相若,也許比較能適應。

2013 年,奈緒子隨擁有台籍的港人丈夫來港,僅因為丈夫在這裡找到了工作。背井離鄉的她坦言來港時一度挫折,後悔移居的選擇,「那時候我還不習慣香港的生活,我不會廣東話,買菜的時候講普通話,他們以為我是大陸人,態度會變不一樣。」沒有了親人和朋友的陪伴,奈緒子在找工作上亦一度挫敗,因廣東話和英文不太流𣈱,以致連一份普通的文職工作也找不到,求職信總是石沉大海。挫敗感不斷地累積,她越來越不開心,總是想著,「在香港,我的存在好像沒有意義。」

仍未收到工作回音的她,就在一間咖啡廳畫著水彩畫,畫的都是香港的舊區景色,幾隻貓咪扮演著不同的角色,有時它們是路人,有時又會是老店的老闆,但不變的是面上總掛著笑容。那是奈緒子在日本養的貓,由於手續限制,不能帶它們來港。這段鬱悶的時間,她總盼著貓咪能在香港陪著自己,生活或許能過得更快樂。她所畫的其實就是自己心中理想的香港。

奈緒子與貓(受訪者提供)

奈緒子與貓(受訪者提供)

日本人眼中的香港人

後來,咖啡廳的老闆很賞識奈緒子的畫作,便邀請她在店內擺放展覧。隨後又有更多人欣賞她的畫作,一次又一次的邀請,她不知不覺間當上了一名插畫家,開班授課、舉辦自己的展覧、開了 facebook 專頁《鴛鴦茶餐廳》、也出了書,渡過了在港的七年。她似乎,也找尋到了她在香港的「意義」。

居港七年,奈緒子眼中港人是隨性和幽默的,「香港人很隨性,很自由,和日本不同,講話都比較大聲一點,自己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在地鐵看電視,大聲一點都沒關係。香港人也喜歡罵別人,廣東話有很多『粗口』」。雖然她不懂講粗口,但當她在 Facebook 上看到這類留言,自己心裏會很「爽」,「這方面香港比較好,日本人生氣的時候大多是壓制自己。」

生於日本,奈緒子習慣每做一件事前都會深思熟慮,不斷反問自己「做得對不對?好不好?別人會有什麼感受?」。對於港人的「隨性」,她初時感到有壓力,但內心亦羨慕著這份「衝口而出」的自由。從「很不習慣」、「不太習慣」,到「有點習慣」,現在的她學得很地道,舉止不再像以前備受束縳。

奈緒子畫作

奈緒子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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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成了香港人嗎?」

奈緒子卻矢口否認自己是香港人,覺得自己尚未「夠班」,「我在香港只有七年的時間,還不夠理解香港的文化,廣東話也講得不太好,如果自己講自己是香港人,是對香港人『不好意思』。」

習慣了香港生活,重返日本又發現自己已不太適應家鄉的生活,她把自己定位成一個在日本和香港之間的「中間人」。她說,如果身邊的人認可自己是香港人,她便已經滿足,這已代表她在香港找到自己的身份和存在。

2014 年雨傘運動,奈緒子在 Facebook 上傳了在夏慤道拍攝的連儂牆相片。人生第一次參與社會運動,看到香港人站在同一路上,為自己發聲,她自言很感觸,皆因在她曾身處的日本社會,很多人面對政府的腐敗、不公義的情況,都不會站出來反對和提出意見,「(日本人)都是覺得安安靜靜比較好。」

過去一年多,最觸動她的不是被催淚煙籠罩的街道,更不是鮮血淋漓的畫面,而是香港人的勇氣。

奈緒子形容,每次遊行,總在車站看見一群群身穿黑衣的年輕人準備出發,他們臉上毫無懼色,令她心裏總是會想著,「他們一定要去嗎?」、「他們不害怕嗎?」

逐漸受年輕人鼓舞之下,她也開始能理解香港人的「勇氣」。大部分遊行奈緒子都參與了,有一次雙方情勢膠著,地鐵站都全部關閉,她一度很害怕,心裏不斷想:「我回不去怎麼辦?」但她明白,當下應該繼續堅持,「因為我知道,我應該站在這裡,跟香港人一起保護這個地方。」與在場的示威者一樣,「我已經把香港當成是自己的地方。」

奈緒子畫作,上載於 2019 年七一(圖片來源:《鴛鴦茶餐廳》)

奈緒子畫作,上載於 2019 年七一(圖片來源:《鴛鴦茶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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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想過畫黑警什麼」

奈緒子一直也有畫比較貼近反修例運動的插圖,但隨著運動氣氛越來越緊張,她也減少了畫,「那段時間,每次打開 Facebook 都看到很多不愉快的畫面,我也曾經想過畫一些黑警什麼的,但還是希望貓咪是開心的,有時忍不住,還是會畫一些比較隱晦的畫。」

奈緒子現居於元朗。7.21 襲擊發生後數天,她在 Facebook 上載了一幅畫,是元朗大馬路的輕鐵站,那是她很熟悉的地方。車站上的貓展現天真的笑容,在路軌上玩耍,熱鬧平凡的景象,色調很温和,讓人感覺這是童話書裏其中一頁的插畫。

曾有人質疑,香港人都經歷了那難以令人入睡的晚上,為什麼她還要畫著這種歡樂的畫?又有人認定,從前的元朗已經回不了去,就連遠在日本的家人,都很憂心她住的地方,說著傳著,元朗就似 80 年代的九龍城寨般,沒人敢踏進一步。

她認為元朗不應該是他們口中的樣子。提起了水彩畫筆,奈緒子畫了這幅「開心的元朗」,並在 facebook 寫上「畫作的世界一定開心的」。她希望透過充滿歡樂的貓咪治療讀者的心靈,並告訴港人:雖然現況可能已經改變,但香港仍然有美好的地方。

今年 721 一年,她再上載元朗畫作,並寫上 #忘れない(不會忘記)。

元朗大馬路,奈緒子畫於 2019 年 7 月底

元朗大馬路,奈緒子畫於 2019 年 7 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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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逃避 因為這是我的家

國安法襲港,各國的移民大門漸開,不少港人都考慮離開香港。作為一個移居香港的日本人,奈緒子卻沒有移民的想法。

「和香港有很大的不同,日本人沒有移民的想法。」9 年前日本 311 大地震,當時她還在東京,親身體會天災帶來的傷害,也見證了日本人沒有移民的概念,「就算以後會有很多的大地震,我們都會選擇留在日本。」。學校沒有這方面的教育,大人們也不曾向奈緒子提到「移民」二字,對她來說,日本就是自己的家,「當自己的家遇到問題會努力改善,不是離家出走,但如果改變不了,也只能接受。」

那麼按道理,離開日本的她,會否有點矛盾?奈緒子則認為,當日她移居香港並非「移民」,「因爲我跟香港人結婚,我的身份是香港媳婦,對我們(夫妻)來説香港和日本都是自己的家,所以,感覺就是跟老公一起 『回來』香港,不是移民。」

日本人看待移居的外來者亦如是,「(日本人)只會認為他們有些理由,才選擇來日本移居,不會把他們當成是日本人。」,奈緒子說。沒有移民的概念,似乎日本人心中的「日本人」與「長住在日本的外國人」仍有一大截的距離。

在日本成長,奈緒子學會接受「家」的不足。所以,她不太能理解港人因國安法而離去。「香港人很喜歡去日本旅遊,但他們看到的日本,和身處在日本的人看到日本是不一樣的,日本有它的問題,每一個地方都有它的問題,逃去哪裏?逃避不了的。」就算她知道香港將面臨重大危機,也沒有移民的想法。

為什麼不離開?說到底只是一個最簡單的答案,不是因為喜歡香港才留下,也不是因為生活條件,而是:「因為這是我自己的地方、我的家。」

會否擔心立了國安法後言論和畫作都被「秋後算帳」?對於惡法,她明言很抗拒,就算現在還沒有對她的創作受影響,但未來的事誰也不得而知。不過,她會選擇更隱晦地表達,直到完全被封口的一天。

未知數實在太多,奈緒子和眾多香港人一樣,只能見步行步,惟有一件事她卻很清楚,「我不知道香港將來會是怎麼樣,但我知道家裏是自己的,所以會留在香港。 」

奈緒子

奈緒子

文/實習記者 方靖文
攝/Oiyan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