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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使人發笑的小丑,誤成令人失笑的拼湊 — 《小丑》

2019/10/19 — 11:48

電影《Joker 小丑》劇照

電影《Joker 小丑》劇照

不是示威者受這個「小丑」啟發而上街抗爭,而是(戲裡的)示威者不割席,才包容了自言對政治沒有興趣的「小丑」,視他為同路人。政府的腐敗、富人的專橫,「小丑」天天在街頭親睹、晚晚在電視目見,卻未有多大的義憤,甚至低頭避談、默默忍受,只一心發展事業(卻沒有真正才華)、希望母親平安(不知曾受虐待和洗腦)、暗戀新來鄰居(但原來只是幻想曾經親密)、期求偶像認同(終可憐地被對方出賣),既受欺騙又復自欺,是先天不幸也是後天悲劇,可是導演在病理的爆發、命運的擺弄、社會的壓逼之間搖擺不定,而且不盡不實,避重就輕,結果只是一片虛無與渾沌,只是時代昏暗,觀眾在黑暗中各自找尋微弱的光芒,有意地擷取可堆砌意義的符號供傳播,無意識享受著暴力的影像以自慰/啟釁,才造就了這部所謂的「經典」。

到底這「小丑」是怎樣看待這世界的呢?他對心理輔導員說對方「不明白」其笑話和思想,一如在原子化社會中孤獨的我們,總有心傷不被了解、遭制度忽視的時刻,因此觀眾自傷其情,推之為影片「金句」之一,問題是,其實「小丑」並不明白眼前的世界,而導演也不明白他的內心。都說導演參考/抄襲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的傑作,可是在《的士司機》(Taxi Driver,1976)中,主角雖然不群於世,他由始至終是真誠的,他約夢中情人去小影院看色情片,將自己的習慣、嗜好以及長久的寂寥的生活方式坦於人前,並不以為這有甚麼不妥,終可憐地被女方唾棄,他其實未必完全不知道這舉動在道德上或人際相處上的不合情理處,然而他只衷心希望將真正的自己交給鍾愛的人,史高西斯這兒將主角的思想與性格的真實、單純、脆弱、偏敝處掌握得很透徹;在《小丑》中,主角去聽棟篤笑,煞有介事地摘錄筆記,自言自語諷道原來葷黃笑料才是必勝手段——一、他出道當小丑應該有一段日子了,年紀也不小(戲中目測比「的士司機」大),難道現在才知道黃色笑話最受歡迎嗎?他對這行業如此無知,不太可能是因為創傷失憶(那是小時候受虐待的事),也沒證據是精神病的影響,只顯出編劇之不慎;二、他似乎鄙視鹹濕題材,也許對「性」有潔癖(倒也不像,至少他想像中就會闖進鄰居家求愛,而他見到地鐵有女士被賤男調戲,也只是被動地抗議,沒有見義勇為),但這也表示他心目中對表演的內容早有計劃,而那與一般喜劇表演或棟篤笑並不相同。那麼「小丑」希望表演甚麼呢?他為甚麼想當小丑呢?

小丑 劇照

小丑 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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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想做小丑,但他其實從來沒有因為令人歡樂或發笑而喜悅過,即使是開首在巴士對小女孩做鬼臉,也不過是人皆有之的自然逗樂慾望,而不是對此有特別的理想。小丑的各種專業技法或肢體藝術,也不是他的欣賞對象和追求目標。「小丑」沒有父親,失去母愛,交不到朋友,那麼他是否想透過小丑表演,得到他人的認同和關注?可是他並不像史高西斯的「的士司機」或「喜劇之王」般,即使思想和情緒都頗複雜混亂,仍可感到其人本有強烈的意向,包括對政治和社會的看法,一直對表達出來;「小丑」的棟篤笑(還有想像中獲偶像在節目中稱許而對觀眾發表的感言),不過是反覆訴說自己的生平(而且是遭蒙蔽的扭曲版本),以為大家聽後會給予掌聲。是的,「掌聲」才是他真正索求的,他喜歡被簇擁,就像在醫院裡獲孩童們歡迎一般,但可悲的是他不知道永遠不可能獲得真正的掌聲,那並不是因為沒有機會或才華不逮(儘管他確實未達專業小丑或司儀水準),而是他一直仰慕的掌聲,都不是來自身處的真實——他愛看歌舞片,每晚看綜藝節目電視直播,那背後的笑聲掌聲有一半都是「人工」、「虛假」的後製效果,即使他在大劇院裡見到權貴們因為《摩登時代》(Modern Times,1936)中差利卓別靈的滑稽舞步而大笑不已,又或在酒吧裡聽見觀眾為臺上表演者的啜核笑話而高聲歡呼,大抵也有一半是附庸風雅、氣氛使然。換句話說,「小丑」所渴望的笑聲與掌聲,一直只存在於銀幕裡,隔著玻璃或舞臺,才能收到。電影最後他終於得到萬眾當面鼓掌,但那不是因為做好了小丑的工作,而是無端被推上「小丑」的角色,成為了抗爭(但導演呈現出來的只有破壞騷亂的一面)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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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沒有表演理想,也沒有過人才能,甚至對人生和社會只有很零碎而幼稚的看法。他最後在電視機前所說的一輪批判腐敗制度的激昂之言,不像《看錯病症死錯人》(The Hospital,1971)或《電視臺風雲》(Network,1976)中對逼人制度的吶喊,不是直抒胸臆的不平則鳴,而是部署已久的背稿表演,而撰稿的取材,也很可能來自街頭的示威者、電台報章的時評節目,而非個人的獨到分析。「小丑」真正出於自發、能夠自樂的,不是不由自主地發笑(那一半是訶世,一半是病理),而是手舞足蹈,按自己節拍擺動,當中有模仿銀幕上不同表演者的童年回憶情結,也可能是那是他最能享受獨處並抒發感受的唯一方法(他也許也有讀寫障礙和過度活躍的先天問題),是以電影中他一而再、再而三孤獨起舞;「小丑」在人前做小丑時,從沒有那樣的寫意自適過。這樣說,「小丑」的最佳可能歸宿,可想像是自小加入舞團,有良師有同伴地一同揮汗,補足無父無友的遺憾,發揮真正愛好與所長,而非因為種種悲劇原因,只能孤單地扮演他其實不清楚本質的職業小丑,像驢子追蘿蔔般追尋那不可能的掌聲。可是終幕成為了抗爭符號的他,以後能再自得其樂地獨舞嗎?不可能了,他只能繼續殺人——是的,除了黃色笑話,他找到了逗人興奮的另一極端,那就是暴力。即使無人「觀看」,他也只能繼續以催生暴力為樂、為業;可是,這也反見當初他謂心理輔導員不理解自己一節,其實只是以聰明的對白掩蓋劇本的空洞的手段,導演根本沒有賦予「小丑」內心實質的東西。

《Joker 小丑》劇照

《Joker 小丑》劇照

導演「誤解」了這「小丑」的內心世界,將他跳舞的原始本能/做小丑的扭曲慾望/博取掌聲的空虛需求混為一談,給了他一把手鎗,意外地殺人後(他在戲中一共殺了六個人,雖然各有惡行,但難說罪應判死),就踏進了血腥的不歸路,顯示「小丑」最後實質擁有的,就是殺戮的快感與被簇擁的虛榮。這不是命運的安排,而是導演的惡意播弄,其行徑和「小丑」的衰格胖子同行並無兩樣——正如導演多次用慢鏡誇示「小丑」的舞姿,以為這樣能呈現其苦痛,得到觀眾的同情和共鳴,然而客觀的結果,是先設置了「小丑」隔著玻璃看歌舞表演,同時卻將觀眾放在隔著玻璃看「小丑」表演獨舞的位置,「小丑」的內心面貌因而遭到「雙重」扭曲,不清醒的觀眾會感到影片氣氛極度怪異(我有些高中學生就說看不懂本片),清醒的觀眾則看得特別討厭。上一部同樣地拍攝精良而用心拙劣的影片,可數到《黑天鵝》(Black Swan,2010),「小丑」的樓梯舞步與染血唇繪,一如「黑天鵝」最後背上長出來的暗黑雙翼,都是錯誤理解病患者/受壓逼者而硬生生插入的設計,是真實的虛像中再添幻想,而非在虛構裡盡量寫實。「小丑」隔著玻璃聽到的人工掌聲不是真實的,導演隔著玻璃接收到的讚譽也終將證明是虛火。

不少人都指出,這部電影裡的「小丑」,未必就是作為蝙蝠俠的一體兩面、終生對手而令人聞風喪膽的那位小丑,除了因為年齡設定不對,也是因為這「小丑」的想法和行為都是外在灌入、被動催生的,沒有達致成終極反派 “Agent of Chaos" 的識見、智慧、動機與行動力。他只是個可憐的小人物,而不可能是個 supervillain。要成為超級英雄超級反派,自是經歷過非凡事件的人,但往往一事已足,正如蝙蝠俠目睹雙親被殺,蜘蛛俠間接害死叔叔,不是說人生其他歷程對此沒有影響,而是一宗震憾至深的事件,戲劇性越大,引發的正義/邪惡反彈更加深刻,要拍兩三小時的連續的覺醒/墮落過程,就易疊床架屋,無事生事。在我心目中,寫得最好的超級反派的出身,一是路蘭(Christopher Nolan)的《蝙蝠俠︰黑夜之神》(The Dark Knight,2008)的小丑,那是無因的渾沌、無名的混亂,不需交代成因(這版本的小丑隨時也可胡謅新的出身故事),卻是更加可怕,更有象徵意義,是真真正正的現代理性社會的非理性噩夢;一是添布頓(Tim Burton)的《蝙蝠俠再戰風雲》(Batman Returns,1992)的企鵝人,只需一段 opening sequence 與短短的插敘回憶,就將角色背景說得清楚明白,縱使被譏為淺薄的卡通化的佛洛伊德式詮釋,然而高峰期的添布頓以懾人的黑色影象,使人記憶深刻,而後來寫企鵝人與不同角色的合作與互叛,也道盡了邊緣人的愛與恨。兩者一者概念化一者童話化,在情在理,都不似如今的「小丑」般脫離原初角色的精神。

《小丑》劇照

《小丑》劇照

瘋笑狂笑是小丑最經典的表徵,可是編導連這一點都消除了其虛無、無明的意義,坐實為精神病的表徵,那何必要拍蝙蝠俠的小丑呢,不如自行創作另一人物好了。想起漫畫《海賊王》(ONE PIECE)講到海賊大蛇以生化武器,逼使村民服從,這種名為「SMILE」的藥物,會使人喪失各種表達情緒的能力,無論是哭是痛,也只能不自禁地變為大笑,見眾笑,其實即在聞眾哭,這樣的「笑」的寓言,也比《小丑》來得厲害。《小丑》拍的是八十年代的社會,但完全沒有交代具體的政治或歷史事件作背景,卻想以精神的恐怖怕失落的心的故事,白白浪費挖深的可能;影片後段見到有戲院正上映《兇線》(Blow Out,1981),那才是真正優秀的政治懸疑片。嗯,導演大抵想成為今天的白賴仁迪龐馬(Brian De Palma),然而眼高手低,成不了大師,但時勢使然,一片登頂;同是拍 Arthur,他比拍《闊少爺》(Arthur,1981)的「一片導演」史提夫哥頓(Steve Gordon)幸運多了。這才是真正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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