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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獨語

2020/4/25 — 19:07

法國作家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資料圖片)

法國作家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資料圖片)

疫情之下,空間收窄,無人可獨善。在家時間長,不期然想起百年前因為坐困愁城而出現的小說《追憶似水年華》(In search of lost time)。法國作者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自幼體弱,盛年時更因病長居家中床上。他自知時日無多,便毅然提筆,毫無保留寫下心之所感、情之所在,卒之完成這本 125 萬字的鉅著。

125 萬字,我只可說透過速讀觸及皮毛,僅足夠寫下少少感受。

這是一本奇書。他寫作,完全出「自我內心深處」,不時來回於現在和過去式。我們讀過費滋傑羅,讀過村上春樹,甚至讀完了《紅樓夢》,會覺得每讀一頁都讓我們越接近小說的結局。相反,讀《追憶》,很快便會覺得,雖然我們在往前翻書頁,書中所說的實際上卻是向後看,就像逆向播放的電影:時間的前進沒有令人更接近結尾,而是不斷會回歸起始,因為「空間延展了過去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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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是半自傳和自傳的混合物,書中人物雖改名換姓,實際上都有跡可循。作者談的主要是:時間、記憶。亞麻布貼在臉上的感覺、旅館走廊的氣味,都是生活日常,不是英雄故事。躑躅碎石路上的鞋聲、小瑪德萊娜蛋糕(madeleine)和茶混合的味道、觸摸硬崩崩餐巾的感覺、調羹(spoon)與盤子碰碰的清脆音、庭院門口的鈴聲,在書中不斷出現。單是有關庭院門口鈴聲的描述,據聞加起來已佔上數十頁(沒人準確知道,但每次出現都沒有重覆字詞,不會落俗套)。

事情是,孩提時每晚他躺在床上,鈴聲特別入耳,因為那是父毋送別到訪常客的聲音。鈴聲告訴他,客人終於走了,媽媽很快便會上樓,到他的房內給他睡前一吻。有時他會裝著睡,感覺特別甜蜜。如果媽媽沒有出現,便忐忑不安。日後,這鈴聲不時在他心中迴嚮,在往昔與現世之間開展它無限的長度,一己擔負著過往全部的歲月。他已然存在,鈴聲從很久之前那一刻便終生追隨著,只要他折回腳步,進入內心,就能重新拾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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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一段不能忘懷的童年,那麼你也會盡量記下令人愉悅的瑣事。

早前報章專欄提過「禾稈草」,便瞬間引起無限遐思。兒時,跟家人到街市買食物,檔口的做法是將食物用報紙包起,再縛上一根禾稈草,便可攜著大大小小的包回家。那年代,物質就是盡量利用:禾稈草放進灶頭作燃料,舊報紙、爛銅爛鐵有人上門回收,食餘給餵貓狗,一天下來,真正的垃圾實在不多。

那是簡約美好的年代。夏日天朗氣清,可清楚看到對岸的山巒。暴雨颱風時卻天色昏暗,蟲蟻雀鳥百般異動,光聽它們的聲音已經耳不暇給。秋日濕氣退卻,敏感症候來朝,倦勤令人內斂。冬日(尤其是冬末春初)雲量較多,就像阻隔著太陽的磨沙玻璃,透出的光無論是亮度、能見度都變化無窮,再經過樹木或牆壁的反射,氣象萬千。你會不自覺地記下當時的情景,甚至氣味。然後,許多許多年後,不知為何,在不同時空與那情景、聲音或味道再次相遇。你會驀然遐想,失神於內心深處,困惑有何事物會令你如此觸景生情。你會感慨,生活無須富饒,卻要有愛。

有限空間,卻造就時間無限伸延。

我們各自都有普魯斯特的一刻(Proust mo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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