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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隔與跨越.必要與非必要 致現場藝術陷入頓挫的這一年冬天

2020/4/24 — 9:06

《盲劍客-見/不見之間》(攝影:賴建志,照片由鄰人製作提供)

《盲劍客-見/不見之間》(攝影:賴建志,照片由鄰人製作提供)

文/白斐嵐

4月1日在全台灣最多人關注的直播節目——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每日記者會——上,指揮官陳時中宣佈了最新的社交距離注意事項,將與維生無關之娛樂列為「非必要活動」,讓瘟疫之中苟延殘喘的舞台演出陷入更黑暗的凜冬。

究竟我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回想這兩個月來恍若隔世的種種徒勞無功,先是國外團隊受到波及(這又可分作兩階段:先是歐美團隊因擔心疫情而取消亞洲巡演,接著反因為歐美疫情爆發,而被阻於境外);然後是國家交響樂團(NSO)駐團作曲家Brett Dean返回澳洲後確診事件,讓幾檔即將開演的國內演出跟著喊停,也讓表演工作者無法適度防護的風險處境浮上枱面。梅花座、五百人以下、一百人以下,每一次新措施宣佈,藝術行政就得絞盡腦汁應付,往往還沒來得及實戰,又再度緊縮限制。直到最後社交距離規範出現,儘管針對的是「展覽會、體育競賽、演唱會等近距離接觸之社交活動」,但舞台表演如此高度群聚(想想英國十六世紀的瘟疫與劇場限制),沒有市場效益,無關食衣住行,節目取消或是延期甚至無法在大眾心中激起一點漣漪——似乎無可避免的,也成了與維生無關的非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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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劃分為非必要的滋味,想必對任何劇場人、音樂人與舞蹈人來說都不好受——即便事實很可能真是如此。面對病毒來勢洶洶,我們只能被動接招。無國界交流、精神性追求,這些向來崇高的字眼,如今顯得蒼白貧弱。然而現場演出在劇院舞台停擺之際,卻在意大利人的陽台重新登場。自意大利重災區宣佈全區封鎖、人人在家隔離後,網路上出現多段居民來到窗邊或陽台、和左鄰右舍共同演奏/演唱的影片。看著這些影片,我心想:是啊,再也沒有比聲音/音樂更能超越物體隔絕的途徑了。在這裡,我說的並非精神想像式的抽象超越,而是藉著聽覺突破的空間藩籬。在台大公共衛生學院每週針對COVID-19舉辦的說明會,曾有一講特別關注到防疫期間人們被隔離的心理狀態。講者張書森副教授引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研究,認為防疫距離指的應該是「身體/物理距離」(physical distance)而不是「社會距離」(social distance)。他在講座中提到的社會距離,多以關懷、問候或線上活動作為輔助。但在意大利人的陽台演出中,我卻想到了另一種以聲音/音樂突破物理隔閡的可能性,而這也是多年來我們在劇場裡忽略的,所謂聽覺與視覺相異的空間感。

聽覺的空間感和視覺的空間感很不一樣。舉例來說,我們可以聽到後方的聲音,卻看不見後方的事物。很可惜的是,現代人或許聽慣了自兩個耳機或是幾個喇叭傳遞的聲音,就連舞台演出,往往也仰賴固定方向的音源,大大減弱了聲音的空間暗示。過去不插電時代的音樂,如交響樂團每一樂器的位置都有聲學上的考量,有時更可用聲音的強弱變化,營造距離遠近的視覺想像,但這些似乎都已不再是今日對於聲音的決定要素。聲音可以轉換空間的氛圍,卻無法與視覺空間難以撼動的存在相抗衡。的確,近年也有越來越多的現場演出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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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件事。猶記得「驫舞劇場」2011年推出的作品《繼承者》,與聲音團隊「Volume-Collectif」(成員為Yannick Dauby、Hughes Germain、 Christophe Havard、蔡宛璇)合作,將保麗龍球發聲器放置四周,舞者與觀者則遊走其中,為聲響所包覆,也讓整體空間變得更為動態且豐富。後來驫舞劇場又與台灣即興鋼琴家李世揚合辦了《混沌身響》系列演出,每一場次邀請一位舞者與一位/組音樂家,以「盲目配對」的形式互動即興。聲音搭配舞蹈,轉化為空間動能,刺激著我們的耳朵,去接收另一種方向感與速度感。這些,是聽覺在同一個場地(place)轉換空間(space)的例子。

意大利陽台演出令我想起的是另一個作品──在不同場地(place)跨越空間(space)的作品。2019桃園鐵玫瑰藝術節由「鄰人製作」呈現的《盲劍客-見/不見之間》,如其標題所暗示的,是明眼人與盲眼人合作之作。在中壢車站旁一間日式宿舍狹小幽閉的空間,觀眾分作兩組被帶到不同現場,另由兩組人馬(布袋戲師+DJ;落語師+鍵盤手+聲樂家)同時演出。簡單的比武尋仇情節,詼諧笑鬧,真正精彩的卻是其豐富的聲音表現。在相異空間上演的相異情節,讓聲音彼此呼應串聯(如這方的喊叫聲成為那方的線索),甚至隨著兩條故事線疊合,也跟著合而為一。在這極度受限的物體/身體空間中,與之相對的聲音,卻能夠超越空間之視覺界線,穿透房門、邊櫃、隔間,彷彿將眼前所有物理限制全數瓦解。我們究竟有幾種方式可以來理解周遭世界?一旦我們切換感官,是否也將獲得截然不同的時間感與空間感?在捨棄視覺的世界裡,是否時間變得重疊,以聽覺察覺的空間也得以突破物理局限?這是明眼人的日常之外,另一種空間體驗。被關閉、隔離的意大利人,似乎也用著類似的方法,想要突破物理的牆面。

《盲劍客-見/不見之間》(攝影:賴建志,照片由鄰人製作提供)

《盲劍客-見/不見之間》(攝影:賴建志,照片由鄰人製作提供)

在這個二十一世紀劇場最寒冷也最漫長的冬天,如今只剩下舊戲可以回味。取消、延期、規範、紓困、生存,都是第一時間震盪後的反應。可是然後呢?人們隨時保持安全距離的日子過得久了,會不會再也不需要現場藝術的群聚了(線上演出資料庫名單一長串,但沒人一起看戲、一起生氣一起無聊一起心悸,沒人看完一起聊戲,這樣的「演出」好不真實呀)?瘟疫的威脅無孔不入,影響了我們的活動範圍,放大了我們生活的順位,自然也晃動著舞台藝術在這個社會的地位。而我寧可相信,在一切的隔絕終結之後,經歷過這一切的現場藝術,終究會重新找到一種理解周遭世界的方式,重新以另一種方式被需要,就像那些唱歌的意大利人一樣。在這個感官被隔絕的,總可以用另一個感官來維繫。

(後語:至於相距兩公尺的表演課要怎麼上,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

參考資料請詳見原文

(原載於2020年4月,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頁專欄「藝評筆陣」,連結:http://www.iatc.com.hk/doc/106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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