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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的貝魯特(下)──綠線把中東巴黎分開

2019/5/26 — 8:46

貝魯特中央區2000年後重建,充滿法式風味。

貝魯特中央區2000年後重建,充滿法式風味。

【文、圖︰《建築意》節目主持Zeno Yu】

法國建造中東巴黎

一戰後,鄂圖曼帝國正式崩潰,黎巴嫩由法國託管,法國城市設計師René Danger於1930年提出城市規劃圖,目的是改善基建系統及衛生情況,以及把斷開的城市脈胳連接,解決功能分區和交通流動問題。而且作為新的首府城市,最重要是建構城市的意象,他希望利用紀念性的城市空間設計,作為貝魯特的標誌,所以他毁滅了中世紀舊城,換上現代化的法式殖民地城市設計。這樣的破舊立新,與當時才冒起的黎巴嫩民族主義剛好匹配,對貝魯特人的身分認同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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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廣場 (Place de l'etoile),原有八等分設計,最後只可建六條街。(source: internet)

星星廣場 (Place de l'etoile),原有八等分設計,最後只可建六條街。(source: inter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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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ger借用了巴黎的城市設計概念,將奧斯曼圓形放射設計叠加在舊城的殘餘肌里上,把中央區設計成與巴黎同名的星星廣場 (Place de l'etoile)。它也是一個圓形迴旋處,並由此放射八條街道,廣場中心並沒有凱旋門,取而代之的是以裝飾藝術風格(Art Deco)設計的四方體鐘樓 (Al-Abed Clock Tower)。

星星廣場中心是以裝飾藝術風格(Art Deco)設計的四方體鐘樓 (Photo credit: Phyllis Cheng)

星星廣場中心是以裝飾藝術風格(Art Deco)設計的四方體鐘樓 (Photo credit: Phyllis Cheng)

圍繞著廣場的新建築物,混合著歐洲的新古典(Neo-Classicism)元素,並加入鄂圖曼及阿拉伯式的設計,把歐洲與中東建築特色合二為一,可以說是黎巴嫩的折衷主義(Lebanese Eclecticism)。建築物全由米黃色的石灰岩建造,並有不同的石像和雕刻作裝飾,門廊或會使用阿拉伯式的穹形設計,所以格調非常一致。不過,此翻版巴黎的設計並不完美,在圖紙上放射出來的八條大街,最後只能建成六條,因為通往東面的烈士廣場的兩條街道,被兩座舊教堂所阻擋,不能開通。

星星廣場具有強烈的紀念性質,但它的規模細小,除帶動不了車流外,改建後的核心地帶也沒有人氣,因為功能上是辦公大樓為主,失去了昔日市集的熱鬧氣氛,加上進一步與港口分開,這裡已不如當年般車水馬龍。

獨立後政局開始不穩

Ras Beirut等圍著大學發展的區域,是高尚的中產住宅區 (Photo credit: Shadow Wan)

Ras Beirut等圍著大學發展的區域,是高尚的中產住宅區 (Photo credit: Shadow Wan)

1945年黎巴嫩獨立,貝魯特成為新國家的首都,中東巴黎繼續發亮,但社會卻越來越不穩定。內戰前回教徒與基督徒的比例為六四之分,全城有十八個不同的宗教派系,但政治權力及社會財富偏重於馬龍教為主的基督徒身上,使人數較多的回教徒被較少的基督徒統治,做成社會撕裂。而且回教徒多數為低下階層,享有較少經濟成果,對政府的不滿情緒不斷上升。

1960年代的烈士廣場,車水馬龍,但現在已風光不再 (Source: Internet)

1960年代的烈士廣場,車水馬龍,但現在已風光不再 (Source: Internet)

政治上以宗教分贓,城市設計也隨之以分區顯示出來。內戰前,圍著市中心而發展的區域,多數是能享受經濟成果的中產階層,舊城的東面多數是天主教、東正教及馬龍教徒聚居的區域,而在舊城西邊的沿海地帶圍著大學發展的區域,則是混集不同宗教背景的專業人士。城市的南邊及西南邊,則是較窮穆斯林的居住地,混雜著巴勒斯坦難民營及鄉郊新移民。

內戰以綠線把首都一分為二

今日綠線上仍有內戰留下來的傷口

今日綠線上仍有內戰留下來的傷口

1975年4月,一架坐滿巴勒斯坦人的巴士被長槍黨的槍手伏擊,乘客全部被殺,回教徒隨即還擊,黎巴嫩進入內戰。接著,各方的武裝份子在城中心的主要幹道分割地盤,架設檢查路障,目的把兩教的市民分開。結果,由烈士廣場開始一直沿大馬士革路向南延伸,形成了一條長達八公里的分界線,把城市徹底地分為東西兩區,分別是東面的基督徒區(Christian Quarter) 與西面的回教徒區(Muslim Quarter)。無人打理的馬路上,植物與大樹沿街蔓生,意外地把街道綠化,因而名為綠線。綠線是當時全世界最危險的街道,兩旁建築物全天候有狙擊手把守,擦槍走火是日常。

貝魯特在沒有城市設計師下,迅速地作出規劃的調整,變為兩個對立的貝魯特。綠線雖然畫下,但實際東西兩區內仍混集著不同宗教的居民。因此,城市在內戰首兩年進行了人口大遷徙,大量身處錯誤區域的兩方教徒,逃往那些屬於自己教派控制的地區定居。結果穆斯林向西走,基督徒則往東移,各方的人口都有近30%的流動。

傷痕累累的貝魯特屋(Beit Beirut)

貝魯特屋已修復為博物館及文化中心,仍然保留戰時的滿佈彈頭的外表。(Photo credit: Shadow Wan)

貝魯特屋已修復為博物館及文化中心,仍然保留戰時的滿佈彈頭的外表。(Photo credit: Shadow Wan)

八十年代的綠線上,沒有建築物能避過子彈的洗禮,但今日若沿著綠線走,很多佈滿彈孔的大樓早已復修,或因重建而被拆掉,但站在昔日綠線的交叠地區上,有一黃色殘骸仍保留了彈孔密佈的外牆,實屬少數。它是建於1924年的巴拉克大宅(Barakat House)。

大宅原是八戶中產家庭的住所,採用鄂圖曼復興(neo-ottoman)風格設計,由兩座四層高的建築物組成,以開放式柱廊露台連接。但它在開戰早期已被基督徒民兵佔據,成為敵方的攻擊目標,所以被破壞得遍體鱗傷。2003年,貝魯特市決定將大樓進行修復,變成戰爭記憶博物館和文化中心,改稱為貝魯特屋(Beit Beirut)。

國家博物館(National Musuem of Beirut)

國家博物館(National Musuem of Beirut)

貝魯特屋盡量保留受盡戰殤的殘破外貎,然後才在後面加建新部份。中心於2017年開幕,很多當地人還以為仍正在裝修中,負責設計的土生土長建築師優素海達(Youssef Haidar)指,正是想透過建築設計引起大眾的關注和討論。他感覺戰後的黎巴嫩政府,刻意逃避面對歷史責任,對內戰隻字不提,想抺走新一代的認知。他認為城市設計不能盲目地跟隨政府掩耳盜鈴式的政策,而造成市民的集體失憶。所以他設計貝魯特屋,目的是要喚起大家的集體回憶,要透過正視這段歷史,才可撫平內戰傷口。

旅館戰爭的犧牲品

假日酒店在初期的酒店戰爭時被嚴重破壞,現在已經荒廢四十年。(Photo credit: Shadow Wan)

假日酒店在初期的酒店戰爭時被嚴重破壞,現在已經荒廢四十年。(Photo credit: Shadow Wan)

盛載戰爭記憶的還有1974年落成,樓高二十五層的假日酒店(Holiday Inn Beirut)。這橦酒店居高臨下,可俯瞰整個貝魯特。怎料1975年10月,開業剛一年的假日酒店,高樓的設計不幸地成為了基督徒狙擊手的藏身之所,成為主要激烈槍戰的場地,被回教徒猛烈攻擊。經過半年的衝突後,酒店慘遭蹂躪後只剩一個空殼,炮彈把外牆炸得千瘡百孔。

首魯特希爾頓市中心酒店(Beirut Hilton Downtown)也曾被基督徒民兵佔領及被炸,2002年被拆掉。 

首魯特希爾頓市中心酒店(Beirut Hilton Downtown)也曾被基督徒民兵佔領及被炸,2002年被拆掉。

戰後,假日酒店因業權問題,沒有如其他受破壞的旅館般,進行重建或復修,一直在原址荒廢,淪為內戰廢物,成為一個巨大的戰時紀念碑,叫城內人留意內戰的陰霾仍未散去,國內的宗教衝突仍未解決。

戰後重建 – SOLIDERE計劃

內戰後城市也變得滿目瘡痍,近八成建築物被破壞

內戰後城市也變得滿目瘡痍,近八成建築物被破壞

1990年內戰結束時,國內超過15萬人死亡,30萬人受傷,大約80萬人流離失所,100萬人逃至海外。綠線雖已移走,但各宗教派別的心理分隔線仍然存在。政府逃避解開內戰死結,只在議會通過了一項大赦法案,放生國內所有的政治犯,並沒有作出全民反省和檢討。城市也變得滿目瘡痍,近八成建築物被破壞,中央區百廢待興,重建計劃急需進行。1993年,總理拉菲克·哈里里(Rafik Hariri)負責中央區的重建計劃,為加快重建的速度,政府決定採用公私混合的形式發展,建立了貝魯特發展與重建協會,簡稱Solidere,既可以公用建設的方針制定規劃政策,並以私營模式運作帶來利益,使工程可有政府某種監管下,也能為新發展得到足夠資金。

Solidere 中心區規劃設計區 (source: internet)

Solidere 中心區規劃設計區 (source: internet)

考古學家知道市中心埋藏了腓利基到鄂圖曼各時代的城市,便與Solidere配合,趁機在重建前進行更多考古發現。部份被開掘出來的古蹟,包括腓利基舊城地基、古羅馬浴池及大街、中世紀城牆、十字軍城堡遺跡等最終得以保留,並融入現代城市空間及建築設計之中,把歷史碎片留在城市脈絡內。

但是Solidere逐漸變成有公權力但公眾不能監管的怪獸,公司只求建屋賺錢,只顧吸引中東的富豪,而漠視了城市的本土建築特色。2001年的貝魯特中央區,剛好第一期工程完成,我在星星廣場流連,看見重建後的歷史中心,光鮮亮麗得有點生人勿近,她雖然是依照舊貎重建,但仿如一個翻新的主題公園,華麗建築物都被名店及高檔食府所佔據,只能吸引上層人士,完全做不到聯繫城內各階層。結果,她人流不及戰前,淪為遊客的觀光點,完全沒有黎巴嫩的感覺,並不是凝聚居民的核心地帶。諷刺地重建計劃看似能把不同的歷史碎片結合,卻剷走了近八成的歷史建築物,滿佈彈孔的鄂圖曼大宅連同內戰歷史一併掃走,其實是粉飾太平。政府沒有透過重建計劃,聯合城市各宗派人士,撫平戰後傷痕。而是往反方向走,把內戰痕跡刪走,利用國際主義的建築物,帶大家一起去忘記黎巴嫩的歷史根源。

2001年中央區是一個大工地,重建計劃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2001年中央區是一個大工地,重建計劃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貝魯特 – 不死的鳳凰?

貝魯特市內的大廈有約十多層,有點像銅鑼灣的告士打道旁

貝魯特市內的大廈有約十多層,有點像銅鑼灣的告士打道旁

腓利基的拉丁文Phoenicia 是指希臘神話中的不死鳥(Phoenix),它自焚後會重生。承傳著腓利基傳統的貝魯特,也像不死鳥般,經歷谷底後總會重生,並吸收不同的歷史養份,發展成獨特的氣質。但在內戰戰火焚燒後,留下來的灰燼中並沒有出現重生的幼鳥,因為這些僅有的餘燼都被當權者吹走,城市在沒有面對歷史的前題下盲目發展,本身的性格被活埋,今日變得欠缺韻味,只是一隻沒有靈魂的鳳凰。不過,近年貝魯特的學者及公民力量,已開始關注城市的發展與傳統建築的關係,希望透過輿論壓力,迫使政府能正視及保留城市應有的特色。我希望這隻不死鳥會於不日內完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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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文教組節目《建築意》由Zeno、曾卓然及馮傑主持,逢星期一晚上9時至10時,在港台第五台(AM 783/FM 92.3天水圍/FM 95.2跑馬地、銅鑼灣/FM 99.4 將軍澳/FM 106.8 屯門、元朗)播出,港台網站(radio5.rthk.hk)及流動程式RTHK Mine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節目專頁︰http://www.rthk.hk/radio/radio5/programme/classic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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