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龐大苦於脆弱

2019/8/15 — 22:19

北歐神話中「諸神的黃昏」預言世界發生的連串巨劫,先是人類面臨漫長嚴冬,冰封大地的嚴寒中,沒有陽光,世界只剩下猜忌與衝突,戰爭與惡意。在人性的嚴寒中,他們以矛和劍互相廝殺,彼此不再寬容與互助,只有赤裸裸的殘殺。不安籠罩著整片土地,罪惡有如瘟疫般蔓延。世界大戰中,許多重要的神祇死亡,無數自然浩劫降臨,最後,整個世界沉沒在水底。

直接民主因著日漸龐大的人口而變得不再可能,如法學家John Selden言:「房間內容不下所有人。」英國《衞報》社評形容香港目前正處於「懸崖邊緣」,香港示威者雖更為精明、政治敏銳,然而「無大台」的運動模式雖然靈活,卻溝通困難。「反送中」運動踏入第十個星期,北京喊話、深圳囤兵、林鄭政府繼續上演鱷魚淚,局勢未明。人們對催淚煙的氣味見怪不怪,對研究警方槍桿子裡出的是實彈還是橡膠彈倒是饒有興致。走在街頭偶然遇上香港警察,群眾已經習慣手機先於存在。假如說現在的香港正經歷一場變形的戰爭,我們每一個人通過拍攝、轉發影像,無一不通過觀看而參與其中——即使你決意與社會運動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Susan Sontag的《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提問,當戰爭影像在現代社會氾濫成災,現代人有無數機會去旁觀或利用他人的痛苦,究竟這些現象是「記錄」還是「建構」,它將會激起人們對暴力的厭惡,還是使人道德麻痺?展示暴行的照片能夠導出南轅北轍的反應,可能是呼籲和平,可能是高呼血債血償,也可能是因為源源不絕的駭人照片而察覺到一場可怕的人道災難正在發生。Sontag續說,那些照片實在太容易使人悲慟、憎恨或憐憫,但人們不該忘記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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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哪些照片,誰的暴行,哪些死者,不曾被傳媒披露?」

她在書中提及早在柏拉圖《共和國》第四章,蘇格拉底就有敘述受傷驅體對人深具魅力,理智與慾望總是處於衝突,不諱言人們具有以眼饗餮別人的卑辱、痛苦及傷殘的嗜好。這已經超越割蓆與否的討論,而是切實的原則與道德問題。將抽離反思擱一邊就能達致運動成功這一說是無從判斷的,反而這兩個月來,從影像到我們的行動回應,一直詰問著我們的危機理論,同情的局限,以及良心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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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tag說:「沒有人能在思考之時同時揮拳搥人。」

暴戾場面填塞著人們茶餘飯後的時間,這是可悲卻無法否認的事實——憐憫之情會隨著時間而消耗。此消彼長下的報復之心與無間斷的血腥畫面,可以麻醉人們的思考。檢視自我,審視自己所希望建構的願景,根源來自基本信任。囿於目前躁進的窘境,當政權正正希望消滅民間互信、挑起猜疑,我們才更渴望意志定力與謹慎思考,挽救公共信任的衰落。 任何拒絕意見表達的平台只會喪失允許公民實際參與的制度,原則分歧,有如阿基里斯之踵,當結構中的衝突開始擴展,沒有人能夠肯定,爆發點會在何時何地達到。

自6月以來,已有700多人被捕。很多人明白自己正冒著生命危險,但已經不再考慮甚麼謹慎小心。因著這起抗爭而聚合的命運共同體,很多時無法選擇「不立危牆之下」,因為真實不同政治劇本,每一刻都存在變數,尤其以依靠輿論與國際關注的這場運動而言,一人行為全體承擔。當我們把參與運動與否訴諸良知,我們必須深思每個人的良知是否有著不同標準,又是否有一定的公共性。

在運動開展初期,我們時常看到批評警察濫用暴力的人援引Hannah Arendt指納粹軍官作為官僚中一顆螺絲的浮淺之惡。

她在另一篇文章〈在獨裁政體下的個人責任〉中寫道:「在[極權政府的]恐怖統治的時刻,在它的赤裸裸的畸形醜陋的行徑下,對我以及對多數人而言,似是超越了所有的道德範疇,並且推翻了所有司法的準則;它是人無法適當地處罰,也無法寬恕的事物。同時,在這種無言名狀的恐怖當中,…我們有意忘記過去曾被教導的,嚴格的道德與可處理的教訓,這是我所憂慮的…。」

卑鄙的政權玩假弄醜,不代表人民應當扭曲道德理性去迎合。當說一人因其背景而該打,當意識形態變成良知一部份,那不過會令人踏入危險地帶,甚至將同理心套上軟弱標籤,一直強調用意志排除人的軟弱。龐大苦於脆弱,黃國鉅的《酒神的抗爭》言:「乾淨的道德高地,說出來容易,但在歷史現實的亂局裡面,卻會令我們寸步難行。」在某些情況下,暴力——不要論證或者對話,不考慮後果地行事——是重新矯正正義的天平的唯一方式。在必要的革命運動裡,暴力是否應該考慮人道原則?

把某一種價值或手段絕對化,迫使人作出使一種價值臣服於另一種價值的抉擇,必定會自我矛盾,否定自己的初衷。Hannah Arendt指,思考是人遁入孤獨,進行「我」與「我自己」的無聲對話。而良知則會告訴我們不要做甚麼,以避免失去自我的一體和諧。良知是人的內在檢視結果、一種道德情感,而判斷則是向外界透露深思後的決定,也是那個維持自我和諧、避免自相牴觸的行動方向。

與其思考是否割蓆,不如疏導一下思緒與情緒。摸著石頭過河,沒有劇本,多一種發言就有一種面向。巨人的步伐未必輕盈,但花點力氣總能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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