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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手記】我和海巴瑤族的故事

2019/10/13 — 12:40

【文:劉國瑞(《看見溫度:海上的吉普賽人》導演】

2017 年的夏天,我從沙巴首府亞庇(Kota Kinabalu)出發,開始了電單車環遊沙巴的旅行計劃。那次旅程的其中一個重點,就是想要到仙本那(Semporna)去探訪傳說中的海巴瑤族(Bajau Laut)。許多網絡文章將海巴瑤族描繪成浪漫的海上遊牧民族,一輩子都住在水清沙幼的人間天堂。

然而,在還未抵達仙本那之前,我在另一個城市拿篤(Lahad Datu)遇見了海巴瑤族。現實是,許多海巴瑤族的小朋友,在街頭不斷向行人舉手乞討。他們用空洞的眼神看著你,不說一字。這樣的凝視會讓我很有罪惡感,彷彿我的美好生活完全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上。但這座城市的人更多是選擇視而不見,讓人感覺他們就像流浪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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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茶餐室和兩個華人老伯聊天,他們說海巴瑤族是「海上的吉普賽人」,白天到城鎮討錢、找食物,晚上就回到船上去。他們生活的困苦主要因為他們是沒有國籍的民族,漂泊在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之間的海域。因此他們沒有踏足馬來西亞的權利,只能卑微地在城市裡苟且偷生。這樣的經歷和我想像中浪漫的海上民族完全不同,更讓我想深入探索這個族群。

不久,我回到仙本那,陪伴瑞典籍人類學家 Erik Abrahamsson 做了一次田野調查。我想要知道這群貧窮的「海上的吉普賽人」最原始的面貌。我們探訪了超過十個家庭,每戶船屋都有不同的故事。居住在邁加島(Pulau Maiga)海域的 Unggun 是個很不錯的採訪對象,表達很清晰,也很歡迎我們拍攝。但困難的是,海巴瑤族沒有現代的通訊工具,更沒有日期的概念。他們隨時會離開現在居住的海域,到另外一個地方生活。當我的攝製團隊在三個月後回來這裡時,他還會不會居住在邁加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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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帶著五個人的團隊回到邁加島,確實很難找到 Unggun。透過 Erik 的協助,我們找到了另外一個住在船屋的家庭,大家長叫 Kirihati。我們隨他一家人回到加雅島的水上村落拍攝他們的日常生活。加雅島屬於海洋國家公園的範圍,除了當地的海巴瑤族,不允許遊客居住,因此也沒有度假村。海巴瑤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來沒有紀錄片拍攝過他們夜晚的船屋生活,因此我們決定在船屋留宿一晚。船夫擔心我們的安全,要我們到附近的軍崗,取得海軍的同意。站崗的士兵似乎從來沒有遇過這種要求,討論了一陣子後,便允許我們過夜。

加雅島的夜晚,星空很清澈,除了有一戶人家擁有電燈外,沒有任何的光源。我們見證了海巴瑤族的「問米」儀式(儘管最後沒有放入紀錄片內),也學著海巴瑤族在甲板上睡了一晚。夜晚的海上很冷,甲板也很硬,但這就是海巴瑤族過去一千年的生活,幾乎沒有變過。

我們拍攝的另外兩個家庭已經沒有那麼傳統,他們有手機,住在高腳屋,甚至其中一戶已經拿到馬來西亞的身份證。乍看之下,新一代的海巴瑤族似乎改善了自己的生活,但是他告訴我們,船屋的生活是最好的,他多希望可以回到船屋居住。

千百年來,海巴瑤族都是以海為生,自由自在。但步入現代社會後,周邊國家開始瓜分海域,劃出國界,令這班海巴瑤族成為了各國唾棄的無國籍遊民。他們在自己出世的海域,逐漸被限制,慢慢失去自由,以致於現在他們必須放棄傳統的生活模式,到陸地上去尋找生機。海巴瑤族作為一個弱勢族群,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剝削。大部分的人只是聽天由命,想辦法解決溫飽的問題。但作為一個紀錄片工作者,我必須要問的是,這是我們現代社會想要看到的發展嗎?政府的責任不就是保護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嗎?為何我們劃出了國界,又把這批人排除出去呢?

《看見溫度:海上的吉普賽人》影片截圖

《看見溫度:海上的吉普賽人》影片截圖

香港電台推出新一輯外判紀錄片系列,名為《看見溫度》。製作人走到不常看見的國度,關注被漠視的社群,讓大家看見人情冷暖,人間溫度。或許國族不同、文化各異、語言不通,但能讓我們哭笑憂樂的事,背後都是同樣人情道理。

看見人們的堅韌勇敢、對自由公義的追求,或許背景不同,我們都能生出共鳴。
播映時間:12/10 起,逢周六晚 7:30 港台電視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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