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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為什麼不是俄羅斯的「東方塞浦路斯」?

2020/8/13 — 12:04

【文:王家豪 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研究助理,羅金義 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副教授】

上月初《港區國安法》制定後,俄羅斯總統普京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通電話,新華社報導「俄方堅定支持中方在香港維護國家安全的努力……相信中方完全有能力維護香港長期繁榮和穩定」。但同日克里姆林宮發表聲明,只交代兩人共同支持維護國家主權、防止外部勢力干涉內政、確保國際法至上原則,但未明確提及香港情況。俄羅斯外交部多次重申對港立場,即香港事務屬於中國內政,應由兩地政府和人民自行解決,俄國不予評論。俄方說法表面上支持中國,但外交姿態上不無留有餘地。 

相信俄羅斯是不想輕易牽涉入中美衝突當中,以便保存最大的迴旋空間甚或利益。克里姆林宮樂見美國將矛頭從俄羅斯轉向中國,甚至有俄羅斯的中國問題專家認為(例如俄羅斯遠東研究所的 Vasily Kashin)俄國與中國的美國政策可以脫勾,外交部重要智囊 Alexander Lukin 則形容俄中關係的高峰期已過。俄羅斯的外交作風素來強硬,但近年言論轉趨低調,逐漸被中國的「戰狼外交」的風頭蓋過。儘管如此,俄羅斯不忘批評西方國家的雙重標準,既批評美國與英國介入香港事務和干涉中國內政,也曾暗諷歐盟出於私利而不願就「港區國安法」制裁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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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歷史和地理原因,俄羅斯與香港關係難言緊密,而兩地人民互相了解有限,甚至存在誤解和偏見。俄羅斯人普遍不明瞭香港與中國大陸的不同,反而深受功夫電影影響;香港人對俄羅斯的認知何嘗不是局限於羅宋湯、伏特加和美女?畢竟,俄羅斯與香港經濟欠缺互補性,雙邊貿易額有限,而且香港人認為在俄羅斯投資涉及高風險。不過,原來俄羅斯與香港不無歷史淵源,回歸後香港一度可能成為俄羅斯的資金避風港,只因西方制裁而限制了兩地的金融合作。回顧俄港關係,或多或少能洞悉俄羅斯「向東轉」的桎梏所在;反之,也反映香港(曾經)作為一個地緣政治經濟重鎮的光暗明滅。「一帶一路」倡議當前,俄羅斯跟這個東亞地區最重要的國際都市會有什麼發展的可能性和限制呢?

地緣政治棋局上的香港:從帝俄到蘇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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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查閱蘇聯解密檔案,美國歷史學家 Michael Share 重塑俄羅斯與香港的歷史關係,發現俄羅斯曾經關注香港的戰略和商業價值;而在俄國跟英國和日本的地緣政治博弈當中,也見過香港在棋盤之上,足以影響香港局勢發展。對俄羅斯而言,香港的地理位置優越,有潛力成為它的遠東情報中心和海軍基地。

19 世紀中葉克里米亞戰爭之後,沙皇尼古拉斯二世銳意向東亞擴張,甚至有意入侵香港,但後來的日俄戰爭令他將此念頭打消。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將戰爭物資經香港運往海參崴,再沿西伯利亞鐵路傳送至歐俄。蘇聯時期,共產國際向香港輸出革命,包括幕後策劃省港大罷工,企圖顛覆英國殖民統治。在二戰後的雅爾塔會議,史太林與邱吉爾達成秘密協議,以默許英國對香港的管治權換取蘇聯在東歐擴張,國民政府被說服忍受協議內容。

中共建國後,史太林慫恿毛澤東接管香港,但最終遭北京婉拒。中蘇交惡時期蘇聯密謀在香港設立情報收集中心,英國不以為然,著力遏止蘇聯的間諜活動。1980 年代初中英兩國就香港前途問題展開談判,吸引莫斯科密切關注,因為沙俄同樣透過不平等條約侵佔中國東北和海參崴。

金融海嘯後尋找「東方塞浦路斯」

蘇聯解體後,俄羅斯政府於 1994 年重設駐港總領事館,恢復在香港的外交存在。與應對台灣的方針相似,俄羅斯配合北京的立場,視香港為中國的一部分。《基本法》賦予香港涉外關係權,特區政府偶有跟俄羅斯進行高層官員交往。2002 年時任俄羅斯外交部長伊萬諾夫訪港,會見特首董建華。2004 年時任政務司司長曾蔭權拜訪莫斯科,與俄羅斯結下淵源,揭開俄港關係新一頁。2010 年時任俄羅斯總統梅德韋傑夫於克里姆林宮破格接見特首曾蔭權(此前不久梅德韋傑夫曾拒絕會晤廣東省省委書記汪洋);翌年因為馬尼拉人質事件香港發生所謂「次主權」爭議,鬧得沸沸揚揚之際梅氏歷史性應邀訪問香港,成為首位訪港的俄羅斯元首。

梅德韋傑夫執政初期,俄國經濟飽受金融海嘯衝擊,他因而肩負經濟多元化改革的重任,特別是開拓亞洲新興市場。梅氏提倡經濟現代化,致力減輕俄國過度依賴能源出口,推動金融和高科技產業發展,故此對香港特別感興趣。訪港期間,梅德韋傑夫參觀香港交易所,表示希望借鑒香港經驗,將莫斯科革新成國際金融中心;他亦期望為俄國企業開拓籌集資金的新平台,皆因金融海嘯的禍害及英俄關係急速惡化,使俄羅斯資金在倫敦承受更高風險。根據俄羅斯《生意人報》對曾蔭權的專訪,梅德韋傑夫曾請求他協助債台高築的俄羅斯鋁業上市。俄鋁最終如願成為首間在港上市的俄企,梅德韋傑夫冀望這次成功及其親身訪港能起示範作用,鼓勵更多俄企選擇在香港上市集資,可惜迄今只有兩家成事。

梅德韋傑夫也希望吸引香港資金參與開發俄羅斯遠東和西伯利亞,以及被稱為「俄羅斯矽谷」的 Skolkovo 創科中心(這可說是梅氏的個人政治工程)。不過,俄羅斯的投資條件和氣氛欠佳,香港投資者難言踴躍。據俄羅斯中央銀行的資料,2011 年俄羅斯來自香港的直接投資僅為 9,400 萬美元,而當年香港的對外直接投資總額為 10,252 億美元。在梅德韋傑夫任內,2009 年俄羅斯與特區政府達成協議,容許兩地人民免簽證入境逗留 14 天,主要惠及來往兩地的俄國商人。翌年香港國泰航空開辦莫斯科航線,成為往來兩地的首間民航企業,但航線於五年後因商業考慮而停辦。

「超級聯繫人」遇上克里米亞危機

梁振英就任香港特首後翌年即面對斯諾登(Edward Snowden)事件:這名美國中央情報局前僱員匿藏香港,美方提出引渡要求,但港府最終容許他前往莫斯科尋求政治庇護。克里姆林宮引述普京指出,斯諾登曾待在俄羅斯駐港總領事館,並且尋求俄方協助。隨着諾登事件提升至外交層面,特區政府轉交北京處理,而俄港政府到底有沒有互相接洽,至今仍未解密。

自 2014 年俄羅斯因克里米亞危機而遭受西方制裁後,克里姆林宮期望以香港取代倫敦和紐約,成為俄羅斯的資金避風港。不過,俄羅斯企業於香港金融市場遇到諸多阻礙,同樣難以籌集資金。在美國聯儲局的指示下,香港銀行和金融機構對俄企提出嚴格監管和合規要求,免得違反西方制裁措施。儘管香港經濟受到中國的影響愈來愈大,但北京還是不願意為俄羅斯而得罪美國,以免損害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俄羅斯石油公司、俄羅斯天然氣公司、盧克石油等先後表示有意在香港上市,但在西方制裁下無奈擱置計劃。俄氣曾請求香港交易所豁免部份上市條件,包括一些對董事局結構和企業管治的要求,但最終轉赴新加坡上市。2015 年俄羅斯與國際證監會組織(IOSCO)簽署《多邊諒解備忘錄》,滿足俄國註冊企業在香港上市的法規要求(俄鋁的註冊地點為英屬澤西島),但對事態幫助不大。對於香港銀行而言,俄羅斯資金屬於高風險級別,跟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情況相近,很容易遭到嚴密審查和阻撓。由於在香港融資困難,俄羅斯電訊商 Megafon 和諾里爾斯克鎳業(Norilsk Nickel)退而求其次,只將部分外匯儲備轉為港元以作避險。即使俄羅斯商人要在香港開立銀行帳戶,也遇到不少困難,需要面對特別繁複和冗長的審查程序。

梁振英政府提倡香港可以在「一帶一路」上擔當「超級聯繫人」,成為連接中國與沿線國家的橋樑,鼓勵與俄羅斯加強經貿和科技合作。不過,俄羅斯奉行國家資本主義,經濟上依賴國營能源和軍事巨企,主張與中國企業建立直接聯繫,對香港的中間人角色欠缺殷切需求。這個趨勢在烏克蘭危機後尤為明顯,俄羅斯經濟出現「再國有化」情況,目光都放在拉攏中國大陸伙伴,透過香港進入中國市場的俄企普遍是中小型的,香港的所謂比較優勢未能充分發揮。根據香港經濟貿易辦事處的數據顯示,俄羅斯與中國的雙邊貿易當中只有 2.5% 途經香港轉運,而貨物總值僅達 17 億美元。

問俄羅斯:香港還有多少國際吸引力?

金融海嘯令俄羅斯對香港金融市場滿有期望,但克里米亞危機之後香港金融界未有對俄國企業伸出援手,使俄港關係回落低谷。去年初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訪港,嘗試與特首林鄭月娥商討在莫斯科設立香港經濟貿易辦事處,但會晤只維持了半小時。《生意人報》引述知情人士透露,特區政府在這提案上遇到重大障礙,因為俄方不願賦予外交豁免權,只願意給予港府「台灣待遇」,即非官方性質的經濟和文化中心,以免觸及北京的敏感神經。

俄羅斯與香港的官方交往未如雙方預期,但是兩地人文往來漸見進展。特區政府宣傳「一帶一路」的成果有待商榷,不過民間團體紛紛為港人提供到俄羅斯交流的機會,各大專院校亦開始提供俄語課程,有助增進香港人對俄羅斯的認識。另一方面,俄羅斯正說服香港延長相互免簽證入境期限至 30 天(相關細節有待雙方落實)。根據俄羅斯駐港總領事館的資料,俄羅斯訪港旅客每年共約 15 萬人次,而居港俄羅斯人達 2,500 人,較十年前有明顯增長。「一帶一路」提升俄國人對中國的興趣,而香港(相對於俄羅斯而言)的自由和國際化是否有力吸納這群專才移居,增強本港的人力資本和競爭力?兩地民間交流有多少進一步提升的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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