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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換恐懼

2020/7/2 —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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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都睡不好,漸漸習慣了一種失眠的狀況,昨夜尤甚。凌晨四時醒來,想起太多事,開手機,就看到,逃亡的他,坐上了的飛機,正在跑道等候起飛,但機場特警已至。

去年六月開始逮捕的抗爭者,被起訴的,正在一個又一個在法庭審訊,有的已在監獄中。昨天,又拘捕了 370 人,其中一份報章的頭條,大意是:國安法首日推出,萬人反抗,卻「只有」十人被控此罪。
每個人都有一個軀體。那些因為傷勢太重無法上庭的人,那些負傷的抗爭者接受審訊時,透過律師向法官反映在拘捕過程中如何被暴虐,法官說:「為何要告訴我這些事?」而那個抓捕抗爭者時被小刀刺傷肩膀的執法者,傷口卻佔據了許多報導的畫面。掌權者的身體和無權者的身體得到的是迴異的待遇。

昨夜去睡之前,不小心讀到臉書別人轉發的一篇文章,一位著名大學教授所撰,內容指出,假設 2014 年,香港人接受當時的普選方案,妥協,沒有佔領,大概就不會牽連出之後的許多事,直至推出國安法。言下之意是,你們這群不馴之人,不喝敬酒喝罰酒。有時候,當對手過於強大,手段過於強硬,使環境非常惡劣,人們便會怪責被欺壓的人,指出是後者不夠乖順,使欺壓者失去常性以致惹來惡果等等。實在,在漫長的黑暗的日子,在無盡的內心自語裡,我有時也會湧出類似的想法,就是,反正鬥不過,不要正面迎擊,想盡辦法要避開,但,不一會,就會想到,即使被欺壓的人如何奉迎,也不會止住對手貪得無厭的惡念,終於還是會到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地步。在欺壓者違反人權和基本道德的情況下,被欺壓者的反抗以訂立界線其實是一種義務,否則,任意侵犯、踐踏思想和言論自由就會成為一種新的被認可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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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是一座陡峭的山,失眠者無法自控地以思索的方式不斷攀爬。在凌晨至黎明的交界點,我想到,或許,在所有平行時空的可能世界中,這已是最好的版本。即是,在我看來,如地獄一般的灰暗恐怖,其實都是最適切的安排,即使那不等於是順應人的心意的安排。或許,他在飛機上被捕,也是眾多可能性之中的最好的版本。

昨天收到素未謀面的人告誡我要小心,說已有人因為國安法被捕。我不是第一次收到這樣的善意警告。早在國安法尚未訂立之前,前來訪問的記者,就對我說,我的書中內容已足以讓我被捕,當我追問,究竟是什麼內容觸犯了法律,對方無法說清楚。或許,此刻的城巿狀況,就是,交換恐懼。當執法者走到一個人面前,說:「我說你犯法,你就是犯法。」每個人看到執法者靠近,心裡都會想:「他說我犯法,我就犯了法。」雖然,到了最後,可能沒有一個人說得清,犯了什麼法。於是,每個人心裡都至少住了一個執法者,「他說我犯法,我這樣做,算不算是犯了法?」法律需要支持者,每一個心懷恐懼的人都予以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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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卡夫卡的一個極短篇<士兵的權力>://來了兩個士兵,抓住了我。我掙扎著,可是他們抓得很緊。他們把我押到他們的主人那兒,那是個軍官。他的制服是多麼的花!我說:「你們想要做什麼?我是個老百姓。」那軍官微笑著說:「你是個老百姓,但這並不妨礙我們抓你。軍隊擁有對一切的權力。//

在國安法之前,恐懼是非常正常的事,就像瘟疫來臨,大家要以搶購衛生紙和白米去紓緩心裡的不安全感。那麼,在國安法之前,自我禁言、刪除臉書戶口、減少臉友,也是一種疏導緊張和恐懼的過程。在恐懼的時候,就看清自己的恐懼,同時看清四周的狀況,不必抗拒恐懼,但也不必被恐懼控制。

我大概一直都是個笨拙的人,無法靈巧如蛇。我的心裡也住了一個執法者,有時他厲聲嚇我,有時拿出槍械對準我,而我告訴他,除了誠實地寫作,我什麼都不會做,尋找一種乾脆的自殺方式,比不寫或扭曲地寫都更容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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