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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巴圍牆及圍牆酒店(上):世上最巨型文宣與景觀最醜酒店

2020/3/18 — 13:14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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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著,沿途經過雜草叢生、偶有玻璃碎的荒廢空地。一直沿著巨大、壓迫感滿瀉的圍牆走,同伴忽然在地上撿到一些貌似催淚彈按鈕的碎片。瞭望台突然出現在轉角,接著又是連串的高牆與鐵絲網。不禁讓我想起年前到訪過的柏林圍牆,不同的只是後者已成歷史。人類不曾汲取歷史的教訓,尤其在民粹、極右的復興中,反而起了一堵一堵更厚的牆,反映人類內心存在越來越多的隔閡。

牆的世界 分裂的時代

當人們以牆塑造或改變生活空間,到底意味著什麼? 它帶有私密性、私產保護的意味,同時更帶有隔離隔絕、排外排他性的,前所未有的分裂。根據著名地緣政治權威專家 Tim Marshall 在《牆的時代:國家之間的障礙如何改變我們的世界》一書所言,至少有六十五個國家 (超過全世界民族國家的三分之一 ),沿著邊界興建圍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建造的圍牆,有一半是在 2000 年至今這段期間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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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利恆的圍牆也是其中一個明顯的例子,是以色列用以包圍伯利恆而築起的。對巴勒斯坦人來說,這是一個殘酷的現實:一幅長七百公里、高二十五呎的混凝土牆,無疑是種族隔離。

圍牆建於 2002 年,就在巴勒斯坦人於耶路撒冷發起一連串自殺式爆炸之後,連串襲擊令一千一百個以色列人死亡,當中更有八百八十人為平民。同時亦有數千巴勒斯坦人死於 2000 年至 2005 年的「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義」(The Second Intifada) 期間。歸根究底,起義是巴勒斯坦人對於以色列違反九十年代的《奧斯陸協定》的反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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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人經常使勁地聲稱,築起圍牆的目的是為了防範巴勒斯坦的恐怖分子,但圍牆其實封閉了伯利恆,令他們隔絕於巴勒斯坦神聖的遺址 – 瑞秋 (Rachel Corrie) 之墓,並讓猶太教的極端分子佔領該處。而且城牆大部份並沒有依照界線去建,蠶蝕了不少巴勒斯坦的土地。聯合國在 2004 年曾經以絕大比數裁定興建城牆違反國際法,但對以色列建牆的野心和進度全無約束力。

顯而易見,圍牆是多於一個帶監視作用的混凝土建築。它更似是一套分界的系統,策略性地充公巴勒斯坦的農地,阻止其城市發展的自然擴張,把巴勒斯坦的城市隔絕於其他城鎮村落及以色列,最重要的是創造一種拔地而起的界線以助將來解決以巴衝突。

圍牆如何變成旅遊景點? 

匿名的英國塗鴉藝術家同時亦是社會運動活躍份子的 Banksy 於 2005 年到達巴勒斯坦,開始了在一大片潔淨的牆上繪噴漆畫,創造了一連串震撼的畫面,掀起一陣當地人及國外人抄襲的風潮,令伯利恆的圍牆迅速變成一幅藝術抗爭的大畫布。

直至 2014 年,Banksy 就想到要在圍牆隔鄰築起一幢酒店。當地人就在附近找到一幢過往曾是陶瓷工作坊,如今被棄置多年的住宅大廈,它鄰近耶路撒冷的主要道路,在一個難以被錯過的位置。

2017 年 3 月,「圍牆酒店」正式開幕。一百年前剛好是英國控制巴勒斯坦,承諾了猶太人可於巴勒斯坦人的土地上建國。經歷了百年動盪後,正是時候檢視一下英國在未有充分理解後果而做出一個巨大的政治決定。

「圍牆酒店」本來只是個為期一年、暫時性且挑釁性的藝術裝置。Banksy 最終不願拆毀在伯利恆土地上的創作,大家難以理解為何他對「圍牆酒店」作另類決定,他的難以捉摸早已「惡名遠播」。「圍牆酒店」也許是他上回引起軒然大波的倫敦「Dismaland Bemusement Park」的延續。 

不過,他對巴勒斯坦人的同情卻是人所共知,Banksy 的決定似乎頗受巴勒斯坦「sumud」的精神所影響 – 阿拉伯人的堅定不移,一種勇於面對以色列的壓迫的委身。如果他棄置了酒店,以色列軍事機構肯定樂於看到這個彰顯以色列佔領惡行的酒店消失。除此之外,拆掉酒店也意味著支持以色列長久以來驅逐巴勒斯坦人的行徑 – 無可避免地為猶太人的定居點預留出更多土壤。 

抗爭的藝術 藝術的抗爭

Banksy期望令這堵延綿七百公里、劃破被佔領的巴勒斯坦土地、異常壓迫的圍牆變成超乎想像的旅遊景點。到訪的人不只被館內 Banksy 的作品吸引,也被窗外巨大圍牆上的塗鴉藝術所吸引,一嘗以色列軍事建設下被封閉的巴勒斯坦人的生活。入住的房客,往窗外看,沒有美美的風景,有的就一堵巨大石屎牆,以及上面的文宣,顛覆了旅行的想像。

「圍牆酒店」開業不久,超乎想像地成了當地最受歡迎的旅遊景點,甚至超越當地傳統朝聖景點聖誕教堂—耶穌誕生的地方。它似乎成了小鎮上永久的旅遊地景,刺激了巴勒斯坦的旅遊業,甚至漸漸變成佔領地中罕見的成功故事。即使以色列已盡最大努力去阻止伯利恆的旅遊發展,令越過圍牆及以色列檢查站變成異常費時及令人懊惱的經驗。「圍牆酒店」不只吸引了新類型的遊客到訪伯利恆,更某程度上「鼓勵」了他們在被佔領的西岸花更多時間遊覽。

「圍牆酒店」剛好位處在伯利恆中少數屬於區域C的土地上 – 部分西岸的土地在暫時性的《奧斯陸協定》中被劃為由以色列全面控制,即是軍隊並不能阻止任何以色列人到訪。時至今日,以色列人與巴勒斯坦人之間已無任何交流渠道,而「圍牆酒店」正好提供了一個以色列人一嘗巴勒斯坦人現實生活的罕有空間。以色列人飽覽藝術過後,雖無助於立刻解決衝突,卻是懂得了一些巴勒斯坦的狀況。

巴勒斯坦人也清楚旅遊業的重要性 —「圍牆酒店」給四十多個僱員及其家屬提供不錯的待遇。自從圍牆把伯利恆完全割離於耶路撒冷,整個城市的經濟癱瘓, 當時武裝衝突席捲佔領地,旅客都不敢到訪這個聖城。

當然,鼓勵更多旅客來伯利恆聆聽巴勒斯坦人的聲音及故事,才是最重要的。不過,Banksy更宏大的願景完全得到辯護:「圍牆酒店」確實令旅客體驗到巴勒斯坦人所面對的現實。

另一方面,「圍牆酒店」提供了一個抗爭藝術的典範,強調以創意的方法去掙扎及公開表達發言,令世界不只依靠任何一方的傷亡才聽得見巴勒斯坦人的聲音,是一種超越槍炮的方式。正如酒店的歡迎詞上引用前美國第一夫人 Eleanor Roosevelt 的話:藝術的角色是去撫平受壓迫的人的傷痛,以及打擾舒適安逸的人(the role of art is to comfort the disturbed and disturb the comfortable)。

大部分人都在電視或網絡上看過圍牆,然後忘記,繼續生活。但當你站在這裡 – 在圍牆前面,你比較能理解巴勒斯坦人沒有如此選擇的權利。他們無法視而不見。就像香港人無法對「連儂牆」視而不見一樣。

(下篇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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