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距離

2020/8/7 — 16:54

Photo by Matthew Tra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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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冠健】

她危坐於天臺,默默地唸著詩。街道上的霓虹燈閃爍著。她瞇著眼看今晚之月色,她覺得月亮距離她很近很近,仿佛觸手可及。

陌生男子點燃著萬寶路,開始吞雲吐霧,房間煙霧瀰漫,仿如大帽山上之迷霧。她像銀行櫃檯職員,用純熟的手勢點算著鈔票。一張、兩張、三張,數目沒錯,只是鈔票頗為殘舊,且帶著一股莫名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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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過最後一口香煙,他準備動身離去。倏爾,她有股莫名的衝動,她追上了他的腳步,從後抱住了他,用力親吻他壯實的背部。他轉過身,用左手從上而下摩挲著她的頭髮,她情不自禁靠在他的胸膛,他用右手揪住了她剛發育的乳房。她如受驚之燕子,卻找不到她的巢。於是她退後,推開眼前陌生之男子,男子猥瑣地笑,笑得像一條女裝內褲。她用力關門。直至沒再聽到走廊作響之腳步聲,她哭了。

煙霧沒有散去,她拿起了塗改液,在牆上寫了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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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深夜的路

踏著落葉 咔嚓咔嚓

忽爾哭了

 

走在喧囂的城

人海中穿插 嘰哩呱啦

忽爾哭了

她沖洗著潔白無瑕之身體,回憶起方才毫無距離之親密,她開始作嘔。他像野獸一樣在她身上求索,肌膚互相觸碰著,她卻沒有感受到一絲溫度。他像一頭野獸,嚴格而言,是一頭野獸的行屍。在最親近的距離,她感到靈魂被吞噬。她的靈魂像寄居於野獸的胃,雖近,卻不親近。她又再哭了。眼淚反倒讓她感受到僅有之溫熱。

「是愛馬仕!」她的同學紛紛圍著她打轉,她撒了謊,說是男朋友送自己的生日禮物。她像天橋的「講故佬」,興高采烈地訴說著自己的故事。萬寶路的煙霧喚起了她的靈感,她自認為故事天衣無縫,她加入了許許多多的細節,像男友是機師,他家在貝沙灣,他有一個洋名叫作「Bartholomew」。為此,她認真查閱發聲字典,務求讀準每一個音節,連輔音的清音和濁音都絕不混淆。她綵排了不下千次,終於到表演的時候。

「我的男友叫Bartholomew,Bartholomew他住貝沙灣,Bartholomew他是一位機師…….」她的發揮比綵排時更為理想,她已經完全入戲了。她的同學依舊呼喊著:「是愛馬仕!」貝莎喊完,便到馬莉,繼而到文迪。「是愛馬仕!」的聲音此起彼落,像一首幾十重奏之樂曲。「Bartholomew 他平常會帶我去半島酒店吃英式下午茶。他晚上會喝『人頭馬』,用過百萬的音響聽著蕭邦……」貝莎截斷了她的對白:「愛馬仕。我的愛馬仕。」貝莎把「愛馬仕」包包搶過去,她氣憤,但決定把戲演完,蹙了一下眉,攤開了雙手,裝作毫不故意的模樣。貝莎、馬莉和文迪拿著獵物離去。她只是蜜糖瓶子,半晌前,螞蟻忽湧而至;半晌後,螞蟻肚滿腸肥、又吃又討地離去,賸下髒兮兮的玻璃瓶子。她們離去後,她在空無一人的課室讀完她的對白。

「你就是死了,我也給你燒練習簿。」母親又再咆哮著。她開始思考母親之定義,所謂母親,只是給予我們鮮血和生命的人。她像木偶一樣模仿著母親說話:「你就是死了,我也給你燒練習簿。」母親的語氣、母親的語調,她都掌握得很準確,就連停頓的位置,也沒有絲毫差異。母親隨手揮著衣架,猛地抽打她,她失去了痛楚的感覺,像一個呆呆佇立的秦俑。母親把她打得皮開肉綻,她流著母親的血液。是同一樣的基因,她以為母親認得出自己的血液,很快便會住手,但她母親沒有。倏爾,她抱住了母親,但她卻沒有感受到母親的溫度,沒有聽到母親的心跳,沒有找到母親的靈魂。這刻,她才發現血液沒有所謂基因。母親愣住了,過了半晌,才咬著她耳朵,在她耳邊說道:「練習簿。」

她危坐於天臺,默默地唸著一句詩:「你看我時很遠。」稍頓半刻,又讀另一句:「你看雲時很近。」她就此躍身而下,以為與世界和城市再沒有距離。她沒有奇蹟地長出翅膀。血,染紅了整個城市。屍體在這個城市只是尋常之物,人們紛紛掩著鼻,繞路逃去。

(作者簡介:脫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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