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朗程

葉朗程

一個自稱「IFC 張智霖」的 private banker,一個又一個浪漫與惡俗的中環故事。 www.facebook.com/marcusyiphk

2018/5/25 - 10:07

頭航

忙到飛街也不要緊,還是要犧牲這趟回程飛機本來可以眠一眠的時間寫一兩句。十年後看回這一篇,可能會為自己曾經是如此膚淺而討厭自己,但也不要緊,還是要寫。

做我這一行,前線同事不是什麼高層的皇親國戚,便是超級富豪的朋友的兒子,或是十大家族的新抱或前新抱,又甚至乎是某些商界新貴的「蜜友」,總之就是跟所謂的上流社會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但像我這位女下屬如此絕無添加的一滴純天然 blue blood,卻依然認認真真全心全意在一家私人銀行賣命,真的是絕無僅有。純天然,因為她不是跟上流有關係,而她直情就是上流中的上流。

曾祖父嗰代已經喺泰國有財有勢,其後代跟歐洲貴族有密切的生意來往;阿媽個阿爺係唔知 Harvard 定 Princeton 嘅 professor,之後娶咗一位華裔律師,幾代人最差嗰位都 Cornell 碩士畢業。

靠炒股炒樓有幾十個億可以去馬場拉頭馬都唔好叫自己 blue blood,in a world where the poor get eaten and the rich get richer,流出來的血要藍過藍寶石,你首先要 fully unaware 自己係 blue blood 呢個事實,即係「最靚女嘅靚女其實係唔知自己有幾靚女」嘅道理。

就好似佢咁。

「早晨 Marcus,」她說,睡眼仍然惺忪。

「早晨,」我輕皺眉頭,「咁殘嘅,唔夠瞓?」

「都 ok,噚晚做埋先瞓嘛。」

「做埋?做埋啲咩呀?」我真的有點驚訝。

「你話 market highlight 嗰啲 amendments 嘛,唔係咩?」

「傻妹,我話今朝一齊 go through 嘛。」

「唔緊要啦,可能你都仲有嘢想改。」

你話喇你話喇,捱眼瞓幫你做啲芝麻綠豆嘢,是否難以想像面前這個她是百億資產的三份一承繼人。

我們約好在機場的 aisle B 等,因為國泰的 business class 都在這裏 check in。

怎料,她走到去 aible B 的 first class 位置 check in。

「咦,做乜行呢邊?」我堅無知地問。

她頓時脹紅了臉,沒有說什麼。

很多年前的一天,下班時候是黑色暴雨,我在公司樓下那條兩公里的長龍等的士。突然有部七百多萬的勞斯萊斯在橫風橫雨中出現,還要有位司機冒雨撐著傘走出來,要接的便是我這位同事。少女無邪,竟然在眾目睽睽問我是否「need a ride」。雖然我最後上了她的車,但還不忘在車程中訓示她,作為新同事,低調一點好。

從那刻開始,她很努力的學做一個正常人,但始終,藍血便是藍血。

千鈞一髮之間我才猜到,雖然我們是商務機票,但她應該是 Marco Polo Club 的 Diamond member,所以莫說是商務機票,就算是經濟機票,也可在頭等那邊 check in。托某些 client 的鴻福,我連私人飛機也搭過,但就是沒有坐過頭等,亦當然唔會喺度 check in 過。

「哦,你係 diamond?」我試探著。

牢記著我「低調一點」的教誨,她尷尬地點點頭。

「咁唔緊要啦,你喺度 check in,我去番嗰邊。」

「其實如果你唔介意,我哋可以……」

一齊 check in,sure,why not。

「Hello 馬小姐,」那位名牌上寫著 Yugi (定係 Suki 定係 Yumi,真係唔記得) 的國泰地勤美女笑意盈盈地說。站在這位藍血身後,其實我已經夠尷尬,因為在毫無聲色下,我已經瞬間變成了馬小姐的跟班,但馬小姐竟然不為意,再把這個尷尬的層次推高八度。

馬小姐天真地回答國泰地勤說:「Hello,麻煩你幫埋我上司 check in。」

OMFG,我咪教過你好多次囉,同客傾偈又好,喺公司開會又好,有啲 detail 唔講出嚟唔係代表你講大話,係代表你要顧全大局,「我係佢上司」呢個 detail 完全唔係顧全大局,you could have just told her I was your friend。想深一層,可能我高攀不了做她朋友。

美女地勤望了我笑一笑,我羞愧地遞上我的護照,從來從來從來未試過喺一位國泰空姐或地勤面前咁冇自信。

柒到了世界盡頭嗎?未,仲未到,但下一秒,不但柒到了盡頭,還跨越了盡頭。

「行李輸送帶喺邊度?」我一路問一路望。

「我哋會 take care 㗎喇葉生,」靚女地勤未說完,已經有另一位地勤拉走了我的行李。

經濟艙,出盡九牛二虎之力抬個喼上行李帶,仲要畀個地勤黑住面同你講「打直放唔好打橫放唔該」;商務艙,擺個行李擺得唔好都可能有人懶好心幫你處理好;頭等艙,兩倍貴的價錢,十倍好的服務,讓你幹這種粗活彷彿是他們的罪孽。

通過 priority lane 迅速過關後,我主動同馬小姐講,你唔使唔好意思喎,你去 first class lounge 嗰度等都得,我去 business 嗰邊冇問題。本來以為佢會答「一齊去 business 嗰邊啦」,點知佢話:「如果你唔介意,我可以帶 guests 去 first class 嗰邊。」

我開始懷疑自己有隱性軟飯基因,聽到佢咁問,我竟然 high 咗。

去到個 first class lounge,我先知道自己有咁多嘢未見過,未見過咁大個候機室,未見過洗手間每個廁格都有自己一個洗手盤,未見過有地方可以免費 massage。

「咦,喺邊度攞嘢食?」我一坐下來便問。就在馬小姐想回答之際,侍應已經送來餐牌,原來是免費任叫的 a la carte,所有食物由半島酒店集團主理。為免太狼,我忍著只是叫了一客 waffle 和咖啡,但我可以肯肯定的說,這裏的 waffle 比半島酒店自己的 waffle更加外脆內軟,那些 fruit jam 一點也不甜但果味更濃郁。

可以死,不介意即死,吃完那個 waffle,那刻覺得人生無憾。但好彩冇死,因為之後去到酒店,驚起一浪接一浪。

我們住的是文華,去到酒店啲 staff 見到馬小姐好似見到一個好耐冇見嘅朋友咁已經不在話下,佢哋竟然畀咗馬小姐一個超級無敵 free upgrade。

好多人可能覺得 free upgrade 唔算係一件罕有嘅事,但啲 staff 仲要同佢講「please enjoy our mini fridge for free as usual」你就知道係一件幾唔尋常嘅事。

我自己本身係 Hyatt Club 嘅 Explorers 會員,即係你一年喺佢哋全世界嘅酒店住夠幾多晚就會做到,而好多酒店集團都會行呢啲 membership 制。但世上有三家酒店是永遠不來這套的,即是四季、半島、文華,because they think they are too upscale for that。所以當我看到馬小姐在文華有此等特別待遇,我個心立刻離一離。

重中之重係,佢呢下 free upgrade,唔係一級跳,而係四級跳,即係由普通房一跳就跳到佢哋嘅招牌武士橋套房。

誰不知,馬小姐的回答竟然是,thank you but I prefer the normal room。聽佢咁講,我嗰刻失咗控,真係失咗控,我控制唔到自己,衝口而出講咗聲「wait a second」。

「點解唔住?」我問。

「太大,我一個人會驚,」她說,然後好像看穿了我一樣,恍然地對職員說,「actually can I still get the upgrade and switch rooms with him?」

職員笑著說了一句 sure,馬小姐再看著我問:「你 ok 嗎?」

葉朗呀葉朗,come on baby,畀啲骨氣,喺某啲位,一定要識 say no。

於是,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呼出來,沒有回答馬小姐,只是對著酒店職員說:「You got Perrier in the mini fridge r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