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冤枉的哲學自由主義 — 與社會政治學自由主義的區別

2017/8/7 — 15:00

「我們必須粉碎精神中一切依靠自由主義而得以存在的東西」 — 法國政治學家查理.莫拉斯 (Charles Maurras)

前言

「自由主義」是個容易惹起爭端與誤會的理論名詞。在學術界,它產生了一個有趣的衝突現象:大多數英美哲學家視自由主義為政治哲學的顯學;但在非哲學界別,尤其是社會學與政治學裡,自由主義即使不是惡名昭彰,也是充滿毛病、棄如敝屣的意識形態。

正是這緣故,我甚少在他人面前自稱「自由主義者」。第一,它太容易招致鋪天蓋地的非難。第二,更關鍵的是,其實我幾乎可以全盤接受這些批評,卻不認為它們能撃中自由主義的要害。因為這些批評者提到的「自由主義」與我理解的「自由主義」通常是兩碼子事。

廣告

事實上,我認為哲學家討論的「自由主義」與社會政治學者討論的「自由主義」,它們很多時候都不盡相同,兩者的內容有時甚至沒有多少交疊。這亦是我想在這篇文章盡力闡明的主旨:希望人們注意到兩者的區別,避免把它們簡單地混淆在一起討論或批判。

哲學課上的自由主義與社會政治學課上的自由主義

假如你修讀了一門(非古典)政治哲學的課程,你也許會從哲學家霍布斯開始讀起,循序瞭解洛克、盧梭、密爾、康德到羅爾斯等大哲學家的自由主義思想;如果老師偏好由理論入手,你通常會先學習功利主義,接著瞭解平等自由主義、自由至上主義、公民理論、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等當代重要的政哲理論。

廣告

在這門課程裡,你也許會像不少當代哲學家一樣偏好平等自由主義,認為它尊重個人自由之餘,又重視傳統自由主義長期忽略的經濟平等問題。另一方面,當你讀到批評自由主義的不同理論(譬如社群主義與女性主義),也可能會同意它們的批評或多或少撃中你心目中對自由主義的一些疑惑與質疑。

無論你最終是否同意自由主義,至少你與其他哲學人對自由主義的理解並無多大差別。你們都會同意當代自由主義的核心精神是「平等地對待與尊重每個人」,只是不同自由主義哲學家對這個核心精神有各自不同的詮釋。

不過,假如你修讀的是一門社會學或政治學,便會對自由主義有極為不同的理解。你也許同樣會讀到霍布斯、洛克、密爾與康德,但你更會讀到哲學家甚少提到的格老秀斯、孟德斯鳩、歹代爾 (Emmerich de Vattel) 、蒙田 (Michel de Montaigne) 、亞當斯密 (Adam Smith) 、 T.H. 格林 (Thomas Hill Green) 等社會政治學者視為自由主義的重要人物。

除此之外,你還會讀到一個稱為「新自由主義」的政治理論,認識到知名的新自由主義者,譬如哲學家海耶克、經濟學家米塞斯 (Ludwig Heinrich Edler von Mises) 、費利民 (Milton Friedman) 、美國前總統雷根,以及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夫人。如果你讀到國際關係理論,也會認識到新自由主義學者,諸如 Helen V. Milner 、 Charles Lipson 、 Robert O.Keohane 、 Stephen D.Krasner 等等。(包宗和 2011 )

這是個有趣的實驗。假如你問哲學人,誰是格老秀斯與歹代爾、海耶克與費利民的思想學說又是什麼,他們很可能啞口無言。若然你問社會學人或政治學人,羅爾斯與德沃金 (Ronald Dworkin) 的主張是什麼,他們也許會目瞪口呆。不過,當「自由主義」這個詞語出現,這班人卻能滔滔不絕就「自由主義」的對錯好壞爭辯到底。事實上,他們很可能是雞同鴨講,兩者討論的「自由主義」根本沒有交疊。

政治社會學的自由主義

在社會政治學中,自由主義主要分為三種理論 (Michael G. Roskin 2014) :古典自由主義、現代自由主義,以及新自由主義(現代保守主義)。

古典自由主義通常預設原子式個人主義,主張社會是由眾多「原子」個體構成,並且,每個個體都是獨一無二、理性與自利。基於這種人性的假設,古典自由主義在社會制度上的基本信條:「管得最少的政府是最好的政府。」在經濟上,自由市場擁有一雙「看不見的無形之手」作自我修正,不需要政府干涉。在非經濟上,政府也不應該干涉宗教信仰、言論與出版自由等。

現代自由主義同樣接受古典自由主義對人性的預設,也認同政府不應該干擾人們的私人生活;但是,它卻反對自由市場可以自我約束。這類自由主義者通常認為市場是不完備的,它會導致壟斷與貧困。在經濟不平等的情況下,貧窮者也會失去自由選擇的機會。所以,這類自由主義主張:為了維護人們的自由免於受到若干限制( i.e. 保障消極自由),政府應該對市場進行適當的干預。現代自由主義與社會民主主義的關係非常密切,後者通常被認為在(捍衛資本主義的)古典自由主義與馬克思主義中間尋找第三條的修正道路。

新自由主義是近代重要的政治理論。新自由主義繼承了古典自由主義大部分內容。他們比古典自由主義更信奉市場的威力,主張國家應該放棄對經濟事務的任何干預,具體政策包括削減公共開支、產業私有化、放寬企業管制、放棄任何貿易保護措施等等。另一方面,新自由主義有時比較像政治經濟學理論多於是意識形態( i.e. 包含理想與改革的理論思想),它主要把國際的政治制度與經濟結構作為經驗的研究對象,分析國際的政治經濟現象。

在社會政治學裡,不同學者都會基於不同理由反對上述任何一者的自由主義。有些批評建基於把「自由主義」與「理想主義」連結一起,批評自由主義不切實際;有些批評認為自由主義信奉道德普遍(客觀)主義,但道德只是特定時空或社會文化的歷史產物;有些批評自由主義只擁護資產階級的自由與平等,是無產階級的敵人;有些批評認為自由主義是父權產物,無視女性的權益;有些批評認為自由主義擁護自由市場是萬能、捍衛私有產權與生產資料私有化;有些批評認為自由主義擁護福利主義國家,但福利主義只會是自相矛盾、最終崩塌的制度……

反自由主義是一種傳統

從上述可見,自由主義在大部分社會政治學人眼中實在不是什麼好東西。從歷史上來看,反自由主義的社會學者與政治學者多不勝數,這些批評甚至能書寫成一部反自由主義的歷史書。

事實上,曾任多間一流學府的政治學者 Stephen Holmes ,在 1993 年出版了一部被譽為極具影響力的著作《反自由主義剖析 (The Anatomy of Anti-liberalism) 》。在這本書裡,他最創新的觀點便是視「反自由主義」為一種歷史傳統。

Stephen Holmes 提到, 對自由主義的批判並非 20 世紀晚期一種短暫的時尚,它是西方政治文化中反覆出現的現象,至少自法國大革命以來是如此。 19 世紀開始,從梅斯特爾 (Joseph de Maistre) 到尼采,對自由主義的理想和渴望都極盡嘲諷。直到今天,不少學者,不論極右派和極左派,依然視自由主義為巨大的敵人。

區分自由主義理論和自由主義社會

Stephen Holmes 剖析了形形色色的反自由主義理論,它們的歷史沿革與理論內涵。有趣的是,他是鮮少地捍衛自由主義的政治學者。在此,我不能逐一介紹他對自由主義的辯護,正如我也無法在此為自己信奉的自由主義作全面辯護。但他提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區分,值得大家參考。

Stephen Holmes 認為任何批評自由主義的人,必須嚴格區分兩種對象:自由主義理論和自由主義社會(即哲學自由主義 v.s. 社會政治學通常描述的自由主義)。這種區分非常重要,因為在某種程度上,自由主義是一直沒有真正實現過的理想。因此,即使某個論述能夠有效批評自由主義社會,也不等於能夠批評自由主義理論。

他提到:「當一個自稱自由主義社會不保證平等的投票權或者在法律面前的平等時,它就違反了自由主義的規範。若它將制度上賦予所有公民的權利不給婦女、黑人或者猶太人,它就是以一種公然非自由主義的方式組織起來。指出這一點是政治評論最重要的任務之一。」

不過, Stephen Holmes 接續指出很多社會政治學者「漫不經心地將理論批評和制度批評混同在一起」。除此之外,他亦認為這些學者往往不同情地理解自由主義理論,不把它們看作嚴謹、有意義的理論,他們「字裡行間往往充滿著對這些(哲學)書藉不太友善的詮釋,是社會學的一種精妙形式」。

一個典型例子:平等自由主義 = 福利國家自由主義?

我同意 Stephen Holmes 的說法。事實上,假如你閱讀社會學與政治學的書籍,你會發現他們對哲學家思想(譬如康德、密爾)的描述並不深入,甚至粗淺。他們與當代政治哲學家對自由主義的理解也有非常多的不同。

他們也時常把現實上自由主義社會(例如美國、歐洲)的問題歸咎於自由主義理論,卻無視這些社會制度很可能是自由主義哲學家堅決反對的。(有趣的是,有些馬克思主義者堅持把自由主義社會與自由主義理論混同一起批評,但當他們為馬克思主義辯護時,卻懂得區分歷史上蘇聯與中國發生的事件與馬克思主義理論無關。)

最典型的例子是把哲學家羅爾斯的「平等自由主義」視為「福利國家自由主義」的一種,以為他的理論是為福利國家資本主義提供一種哲學辯護。

羅爾斯的平等自由主義主要主張 (1). 每個公民的基本自由權利應該受到保障、 (2). 所有人在社會地位上都享有實質的公平機會,以及 (3). 社會地位或經濟的不平等都受到差異原則約束( i.e 社會地位或經濟不平等只在對最弱勢者最有利時才得以允許)。

沒錯, (2) 和 (3) 表面看起來貌似支持國家再分配的福利制度。但事實上,羅爾斯老早意識到福利國家無法滿足平等自由主義理想。兩者的差別是,「福利國家資本主義接受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這兩方面嚴重的不平等的階級分配關係,卻試圖通過再分配的稅收和轉移方案以減輕市場造就的懸殊差異」(Krouse & MePherson 1988) ;然而,平等自由主義者卻認為在人們進入市場的起始狀態時,就需要大大消除這種不平等的階級分配關係。(可參考羅爾斯的 property owning democracy 的討論)

當然,羅爾斯並沒有詳細刻劃平等自由主義實現成社會制度的具體藍圖,但至少平等自由主義究竟會在什麼意義上引向福利國家,已經遭受不少當代哲學家的嚴重質疑 (Will Kymlicka 2001) 。

哲學自由主義的核心精神

為什麼平等自由主義並不像社會政治學者提及般一定要支持福利國家?我們要瞭解這點,必須要知道當代自由主義的核心精神。

簡言之,哲學自由主義的核心精神是:

每個人的生命都有他獨有的價值;沒有人天生比其他人高貴,也沒有人是他人的工具。所以,我們應該平等地對待與尊重每個人,或者,套用 Will Kymlicka 的說法,自由主義的核心主旨是「所有人的福祉都應該受到平等的考量」。

哲學家錢永祥曾提到,當代政治哲學家都必須接受上述的信條,無論是通稱的左派到右派的哲學家皆無例外。當代政治哲學之所以出現諸多理論,也完全是因為不同哲學家對這一信條作出不同的詮釋而已。另外,由於這個信條基本上是所有(理性、深思熟慮的)人都會認同的價值觀,所以自由主義在這意義下很難不成為政治哲學的顯學。

哲學自由主義只是空洞無物的理論?

當然,你可能會質疑,這個核心精神既然能引申出那麼截然不同又相互衝突的詮釋,豈不是空洞無物的概念?這裡可以有兩個回應。

第一個回應是,當代自由主義哲學家都會同意,為了尊重每個人的自主性、每個人的個人選擇,我們必須保障一系列基本自由權利,包括言論自由、信仰自由、思想自由、政治自由等等;而這是一個具體的正當原則。

第二個回應是,當代自由主義如其說是一種理論,不如說是一場思想運動。它是一種建基於「應該平等地對待與尊重每個人」這假設上,對政治的正當性 (justice) 與善 (good) 觀念不斷進行思考反省、批判修正的哲學思想活動。

在這場運動裡,歷史上自由主義理論的確有各種毛病。女性主義、社群主義、公民共和主義、馬克思主義、多元文化主義,它們都深刻地批評了自由主義理論的各種錯漏;但同時候,自由主義理論在歷史上也吸收了這些理論,產生出各式各樣的自由主義,譬如當代自由主義吸收了社群主義批評而產生「共和自由主義」。

此外,在這場長達至少二百年的哲學思想運動中,自由主義走到今天,已逐漸形成一些基本的共識,它肯定了個人的選擇自由(因此保障自由人權)、尊重不同文化與價值(因此支持價值多元與文化多元)、每個人的福祉同等重要(因此在社會與經濟政策上必須平等地考量不同人與社群的利益)、經濟制度必須平等對待每個人(因此產生了平等自由主義這理論,專門探討經濟平等的問題)

所以,如果反自由主義者針對的確實是某些自由主義理論的主張(譬如國家中立),只要理解無誤與批評有理,自由主義哲學家都可以接受與討論。事實上,自由主義哲學家本身就有不少內部爭論。最重要的是,我們要弄清楚哪些是自由主義理論,哪些明顯不是。我們不應該輕易把某些現實上自由主義社會的現象歸咎於自由主義思想出現了問題。(特別一提,把哲學家 Robert Nozick 的自由至上主義與政治學中的新自由主義混為一談,也是有誤導之嫌。)

平等自由主義理想的具體實現問題

不過,有些反自由主義者卻不願賣賬,他們始終認為自由主義社會與自由主義理論是無法區分開來的。

這些反自由主義者通常堅持 (1). 現實上自由主義社會的出現,很大程度建基於自由主義理論的實現,或者, (2). 自由主義理論或多或少能夠為這些社會制度進行辯護,變相維護這些社會制度持續發展下去。馬克思主義者便經常批評自由主義理論是維護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無論自由主義如何變化,它們都會捍衛生產資料私有化,以及反對工人階級革命,只謀求不痛不癢的社會改革道路。

我不同意 (1) ,卻認同 (2) 的批評在某方面是合理的。自由主義哲學家有時的確含糊其詞,沒有說明清楚自由主義理想到底如何具體實現在社會裡,他們大多只關注規範性層面的理論問題。但有時候,有些自由主義哲學家又會對現實的社會制度提出具體建議與評價。這構成了一個尷尬的場面:到底自由主義哲學家應該回到理論層面,還是積極介入現實的社會討論之中?

當代哲學家似乎愈來愈傾向選擇後者。他們開始關注自由主義的現實面向,譬如他們會考量實現平等自由主義理想到底需要怎樣的物質、文化條件與社會制度。在這些討論中,有些平等自由主義者甚至會對代議民主制度、私有產權、生產資料私有化等等這些傳統自由主義者捍衛的政治經濟制度,進行批判,甚至反對它們。自由主義哲學家開始追求更激進的社會改革路線 (Will Kymlicka 2001) 。

總結

社會政治學描述的自由主義,都是假定自由主義必定支持自由市場制度、私有產權、道德普遍性、理想主義、忽視社會條件與理論如何實現的問題。但從上述可見,自由主義者不一定支持這些立場,他們也愈來愈關注社會條件、物質條件如何影響理論的實現。

當然,你也許由始至終沒有被我說服。你也許會堅持理論與現實的區分並不成功。歷史上自由主義者的確曾經支持奴隸制、自由放任市場、私有產權,也曾經對社會經濟不平等、女性不平等、少數群體被壓迫的現象視而不見。你也可能認為我為了替自由主義辯護而把它詮釋成缺乏實質意義的空洞概念。

我同意自由主義者的確在歷史上犯過不少錯誤。不過,這個歷史觀點正好說明了退守到「平等地對待與尊重每個人」的當代自由主義,並非全然空洞無物。因為歷史上的自由主義者曾經不相信這個信條,又或是錯誤地詮釋過這個信條。

當代自由主義者在討論中有時把立場退守到「平等地對待與尊重每個人」這個基本價值,正是因為他們從歷史上發現與反省到任何堅持絕對正當的理論都會有其局限與缺憾。政治哲學家明白到,他們需要更謙虛地從這個基本價值上重新討論何謂公平、自由與平等的社會經濟與政治制度。政治哲學的思想活動是不會終結的。

假如下次你聽到有人自稱是自由主義,不妨問清楚對方信奉的是什麼政治理念,支持或反對的到底是什麼主張。這才是有趣又有意義的政治/哲學討論。

參考資料

Will Kymlicka(2001) “Contemporary Political Philosophy: An Introduction”

Stephen Holmes(1993) “The Anatomy of Anti-liberalism”

Michael G. Roskin, Robert L. Cord, James A. Medeiros, Walter S. Jones (2014) .“Political Science: An Introduction(12th Edition)“

Richard Krouse & Michael S. McPherson(1988) “Liberal Equality”

包宗和主編,燕政文、明居正等合著 (2011).《國際關係理論》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