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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深析陰謀論(下)】理性懷疑論與陰謀論的區別 我們如何分辨陰謀論的真偽

2018/2/17 — 13:08

理性懷疑論與陰謀論式懷疑論的差別 如何正確運用 Michel Foucault 「知識-社會結構」的分析

在《哲學深析陰謀論(上)》上篇中,我分析了相信和散播陰謀論的心理與社會機制,並指出我們應該制定出更柔性的回應策略。但是,我們也要注意到,陰謀論能夠流傳的成因往往錯綜複雜,不同人相信陰謀論的原因會有差異,不同陰謀論也會有不同的傳播機制。因此,我們沒有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法,只有見招拆招,因時制宜作出更具彈性的方案。

在此,提出辨別陰謀論真偽的方法是有益的,這也是分析哲學擅長的工夫。正如前述提到,有些陰謀論可以是真的,相信陰謀論也不代表沒有理性基礎。陰謀論者往往都會提出官方說法為何可疑的理由,並提供其他解釋。從這點上,懷疑論者和陰謀論者的思維方式是有相似之處。

考慮一下部分反疫苗人士的思路:他們不相信疫苗有效,是因為認為藥商、政府和科學社群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關連。因此,他們會去發掘疫苗醫學發展與生產的過程。這種思維確實有哲學家 Michel Foucault  「知識-社會結構」的分析影子,即從社會文化經濟政治等相關因素,說明知識生產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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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分析方法本無不妥,實際上也是社會學的典型研究進路。但陰謀論者的謬誤就在於,他們從這些社會因素直接跳到「這些知識、技術不可靠」的結論。一個嚴謹的社會學研究和陰謀論的分野就在此:前者講求深入的實證調查,再行判斷;後者只是從猜測直接跳到結論。事實上, Foucault  本人對當時精神醫學的分析,也是有相關歷史考察的。

當然,有時權力結構確實會影響相關知識的客觀性、可靠性;問題是,真正理性的懷疑論者應該怎樣處理這種可能性?最恰當的做法是:把懷疑的地方當成未經檢驗的假設,再作調查與檢證。譬如,現在假設疫苗和藥商可能有關,因此疫苗其實無效甚至有害。好了,我們有這假設;問題是,事實是什麼?反疫苗人士往往就停留在這假設上,便理所當然、不詳加檢驗就認定疫苗不可靠。但理性懷疑論者會懷疑回自己的猜測,努力客觀地追求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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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正確的科學思維:大膽假設,但更要小心求證。真正的理性懷疑論者不但會懷疑官方權威,也會質疑自身信念,懷疑回反疫苗的言論,最後根據證據去判別真偽。

判別陰謀論真偽時的思考原則 (1):當陰謀論的解釋過於完美,反而說明它很可能是錯的

理性懷疑論者應該小心求證,但具體實踐上,又該怎樣判別陰謀論的真偽?這確實不易。以下,我將會提供幾個思考原則,讓人們能夠作出更客觀的判斷。

哲學家 Brian L. Keeley (1999) 在他的名篇分析了陰謀論的一個特點。他指出陰謀論往往會引用一些被官方權威忽略、瑣碎的數據或證據,提出比官方更完美統一的解釋。譬如,在 911 襲擊中,陰謀論者指出當時原來有美軍戰機十分靠近墜毀現場;如果真有其事,那麼更合理的解釋是美國政府早就知道此事。

又譬如,在疫苗爭論中,陰謀論者往往執著疫苗成效的數據(像今次香港一些人指疫苗只有 50% 的成效),指出科學家並沒有面對這問題。然後,他們會開始尋找更多疫苗的「大問題」,譬如引用科學社群已視為錯誤的「疫苗接種與自閉症相關」報告,從而質疑整個疫苗醫學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陰謀。知名科學作家 Michael Shermer 便提到,陰謀論總是先扯一些有可能是真的小事,然後再扯出一些大問題,但那些大問題往往並非事實。

雖然陰謀論解釋通常看起來很完美,但完美性卻最終會成為它本身的致命點。Brian L. Keeley 指出,當理論無法解釋所有數據與證據時,我們不應該過分困擾。第一,並非所有數據與證據都是真實。第二,一個理論不應該適用於所有數據與證據,否則它很可能缺乏可證偽性 (falsifiability) 。因此,我們要理解到,即使是最好的理論也難以解釋所有可用的證據,但假的陰謀論卻往往宣稱它能做出完美解釋。

我們不應該高估人類理解世界的能力。事實上,任何歷史學家、社會學家、科學家都會知道自己研究方法的限制,理解到理論解釋能力總有限度、有些地方仍是未解釋完善,需要進一步研究。但陰謀論卻宣稱自己能把所有涉事的現象與數據都提出完美統一的解釋,並且為事件結案陳詞:「這不過是陰謀家所策劃的行動。」這顯然不合理。

所以,如果一個陰謀論宣稱自己已經毫無疑問的把握了真相的全貌,並自認為絕無錯誤與缺漏,這個陰謀論就特別可疑。

判別陰謀論真偽時的思考原則 (2):事件愈複雜,就愈可能是出於偶發,而非陰謀

有一個觀點和上面原則相關:我們難以提出完美統一的解釋,其中一個主因是許多社會事件的發生往往涉及某種隨機巧合的因素,或者是錯綜複雜地偶發而成,所以根本沒有明確統一的因果線。

前文也提到,人類的心理深層恐懼無序荒謬、無法控制的世界,而這會加強我們相信陰謀論的傾向。試想一下,一個悲劇發生若然完全出於意外,也就代表無法預測與阻止,這將令人不安。在這意義下,哲學家 Brian L. Keeley (1999) 指出,陰謀論為有序世界提供了最後的思維防線。陰謀論提供了劇戲一樣的目的論解釋圖象,指出悲劇的出現其實是一些人所策動與控制,所以特別吸引人。

Brian L. Keeley 認為,要避免被陰謀論吸引,就需要有心理準備接受世界具有某種任意巧合的荒謬性。當然,拒絕陰謀論並不意味著承認世界完全隨機,只是社會事件往往沒有絕對明確的發生軌跡和目的性。譬如,大屠殺可能只是眾多人在非理性的情況下交織而成的偶發結果、股市大跌很可能只是當初眾人愚蠢瘋狂地投機以致泡沫爆破,並非個別陰謀家策動的行動,正如「漢隆剃刀 (Hanlon's razor) 」所揭示一樣:「用愚蠢足以解釋的情況下,請不要用惡意推測別人。」

這種接受「重大事件可能是偶發」的思維,將令我們能夠抵禦陰謀論的潛在魅力。當我們面對愈複雜的事件,就愈需要緊記這點。因為,原則上,一個事件內含的元素愈複雜,它就愈難被人為控制,像大規模的經濟蕭條就不太可能是由少數人就能操控而成。

人類的行為總是充滿漏洞,很容易犯錯,沒有我們所設想的那樣強大。巨大陰謀極可能會失敗,因為它需要幾近超人的力量。因此,如果一個陰謀論所宣稱的陰謀範圍越廣泛,例如控制整個國家、整個經濟命脈,或是整個政治結局,甚至是要幕後操控整個世界,那麼它很可能是假的。

判別陰謀論真偽時的思考原則 (3):參與陰謀的人數愈多,但陰謀論者能舉出的證據很少,就愈不可能為真

複雜事件往往難以受人控制,具有偶發性的事實,也指向另一個判別陰謀論真偽的原則:如果一個陰謀論所宣稱的陰謀,其參與人數愈多,就愈不可能為真。

這是因為參與陰謀的人越多,就越難以保密及維持。陰謀論者的盲點在於高估人類的控制能力。以政府為例。實際上有大量證據顯示,在擁有新聞自由、有權力分立和制衡的開放社會中,政府的行動通常無法保密太久 (Cass R. Sunstein, 2016)。試想一個自由民主政府要在本地策劃恐怖襲擊並諉過於他國,必須費極多工夫才能掩飾自己的角色,它必須攏絡所有反對派、新聞傳媒,或是不被它們發現。這幾近是不可能的任務。

物理學家 David Grimes 也開發了一種演算法,證明參與掩飾的人越多,密謀也會暴露得越快。 所以,如果一個陰謀論需要很多人參與其中,這陰謀自然會顯露出許多破綻漏洞;但如果該陰謀論能給出的證據卻只有很少,就很可能是假的。

判別陰謀論真偽時的思考原則 (4):當陰謀論對待證據的方式越不符合知識論上的認知原則,它就越不可信

不合理的陰謀論式思維與理性懷疑論的一個根本差別,是對待證據的態度。理性懷疑論者會恰當地按照證據來判別該相信什麼,又該接受到什麼程度。

因此,我們可以從知識論上提出一些對待證據的合理準則,並以此區別不合理的陰謀論思維:

1. 理性懷疑論者一定會詳加搜集正反雙方的理據。如果陰謀論者只是大肆搜尋只對他有利的證據,而無視對他不利的證據,那麼這種思維是錯謬的,所得出的所謂事實也很可能是錯的。

2. 一個解釋越能具體地說明其因果過程就越可信,但假的陰謀論所能給出的因果解釋往往模糊不清。因此,如果一個陰謀論除了提出指控官方解釋的證據外,自身的解釋卻沒法敘述出清楚明確的來龍去脈,那麼就越不可信。(例如指控疫苗是有害,卻無法具體說明疫苗在過程中如何避開眾多知識機構、有良心的學者的檢查)

3. 假如一個陰謀論提出證據支持自己主張,但這證據卻能夠與官方知識權威(後來)提出的解釋一致,那麼這個證據就不能作為支持陰謀論的初步理據,因為官方知識權威的解釋具有優先的合理性(關於這點,下述將會有更詳細說明)。

4. 陰謀論者對官方權威的舉證要求愈來愈多時,就越不合理。哲學家 Brian L. Keeley 提到陰謀論有一個很重要的特點。他認為不合理的陰謀論最大問題不在於自身理論的不可證偽性,而是對官方權威的證據提出愈來愈高的舉證要求。當官方權威提出了相關反駁及證據,不合理的陰謀論者往往都會要求官方權威提出更多證據,以證明剛才提出的證據是真的;而且這種舉證要求會不斷重複與加強。這種不斷升級、幾近虛無主義的懷疑論,自然不是合理的認知方式。諷刺的是,陰謀論者往往對自己的證據要求卻不合理地低門檻。

正確對待證據的方式是通向事實真相的唯一合理途徑。如果一個陰謀論對待證據的方式越不符合上述的認知原則,那麼它就越不可信(或者說,我們沒有理由相信它)。

判別陰謀論真偽時的思考原則 (5):如果某個陰謀論越令人普遍懷疑整個知識生產體制,就越加可疑

在上述,我提到官方知識權威的解釋具有優先的合理性。為什麼它是恰當的?以下將會詳情證明這點,並從而建立出另一個判別陰謀論真偽的原則。

最近一些主張「社會認識論 (Social epistemology) 」的哲學家,認為知識是高度社會化的產物 (Schmitt 1994; Goldman 2015) 。他們大多認為,知識是社會性的,由社會的知識機構生產;個人生產知識的能力實情非常有限,譬如個人沒有時間檢驗每一項知識主張,或者必須重頭慢慢學習才能獲得專業知識,所以人們必須訴諸專家權威才能建立知識。然而,哲學家 Neil Levy (2007) 認為,知識生產依賴於社會性的真實情況,卻遠比上述表達的更為深刻。

Neil Levy 認為,現今人們所擁有的知識,幾乎都來自於政府和社會所創造的知識生產體制所累積的成果(想像一下我們學習到的科學、數學、經濟學、社會學知識);而且,我們的知識還有更深層的社會面向:我們的思想與認知方式很大程度是由這些社會體制所嵌入而成。因此,如果我們不信任這個社會知識生產網絡,將會變成極端懷疑論者;而這明顯是不合理的。

Neil Levy 是如何論證這點?我們不妨理解一下現代知識生產的基本面貌。現代知識生產源自於高度的社會性分工,不同知識機構的研究者在各自很小部分的領域裡從事知識建立的工作。雖然這樣會使得研究範圍變得很窄,卻能夠生產專業知識;而且這些不同領域的知識機構會互相聯系研究成果,建立出龐大而堅實的知識系統,例如現代藥物知識是由生物學界、化學界、醫學界、藥物科學等不同領域的研究成果所聯系、評審、支持而建構成。

在這知識生產體制底下,我們擁有的知識是社會性整體論的 (holistic),意思是,每一個知識主張都是由社會上不同領域的知識機構互相聯系、支持與評審而成,是整個社會知識網絡的一部分。因此,如果一個人質疑某個範圍的知識機構的任一共識主張(譬如疫苗是無害的),將變相等同質疑該知識網絡體制的可信度(例如醫學界、科學界不可信)。但如果一個人這樣做,將會無可避免地與自己原有的知識資源幾乎完全切割開來,因為我們多數的知識信念都是源自於這個知識生產體制的研究成果。然而,這將會變成徹底的懷疑論者。

法學家 Cass R. Sunstein (2016) 也指出了這點。他問道:如果我們懷疑整個知識生產體制,我們還可以相信什麼?「例如,要相信美國政府摧毀了世貿大樓並在事後掩蓋了自己的行徑,就需要一個不斷擴大的陰謀論,指稱九一一委員會、國會領袖、聯邦調查局和媒體要不是直接參與了這場陰謀,就是被愚弄的對象。但任何相信真有其事的人,他的其他許多信念的基礎就會受到削弱,因為這些信念能夠成立,完全出自於對政府和社會所創造的知識生產體制的信任。」Cass R. Sunstein 總結道,相信(不合理的)陰謀論的人之所以不合理,是因為他們「對於所有生產知識體制有某種普遍的不信任,以至於他們根本很難相信任何事。」

Neil Levy 對此甚至主張,拒絕相信知識生產體制,將可能令我們連如何認知事物的方式也喪失。因為,不同領域的知識生產機構各自依賴自己學科的方法論進行研究;對這些知識生產機制的普遍懷疑,無可避免地要懷疑它們研究的方法;那麼,這個人還可以依據什麼方法重新建立起知識?

誠然, Neil Levy 在此的主張可能過強了。我們需要考慮陰謀論者質疑的官方權威知識是什麼,這些知識又與整體知識生產體制的關聯是什麼,而且這些涉事的知識生產機構又有多可靠,才能判斷陰謀論者的懷疑將會破壞自身的知識到什麼程度。不過,考慮像部分反疫苗的人士,他們甚至對整個西方醫學界與科學界的研究表示不信任,而選擇相信其他不科學的、超自然、靈性的世界觀及治療方法;從這點來看,Neil Levy 的看法確實具有洞見。

無論如何, Neil Levy 與 Cass R. Sunstein 的觀點大致是正確的。我們一直低估了自己的知識有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些社會知識權威網絡。我們一邊懷疑整個知識生產體制,一邊擁抱這個知識生產體制所提供的知識與技術(例如科學與科技),將會陷入不一致。因此,如果我們拒絕相信官方知識權威的某個共識主張,這很可能會令我們陷入不合理的、虛無主義式的懷疑論。

當然,這不表示我們不可以懷疑官方知識權威,只是我們需要更謹慎嚴肅地對待自己的懷疑。如果社會知識生產體制一般來說是值得信賴的,那麼我們要質疑它就需要承擔沉重的舉證責任。嚴謹的知識生產體制一般具有以下特徵:知識生產的方法和結果是公開可用的;知識生產體制內部的社群成員會分享各自的研究成果,並檢驗、評審、批評其他社群成員的研究;有良好的評審與獎罰機制,審查並鼓勵嚴謹有用的研究成果,找出並懲罰不嚴謹或壞的研究。在現代,自然科學社群算是這知識生產體制裡最嚴謹的部門,要質疑它的共識知識,就需要非比尋常的證據才行。

事實上,有心理學研究表明,人們系統地高估自己理解事物的能力,以為個人能夠充分解釋複雜的日常事物和自然現象 (Leonid Rozenblit & Frank Keil, 2002)。 Neil Levy 便援引更多相關研究,指出我們一直高估了自己的認知能力,完全低估了自己在社會權威網絡中的認知位置,因此人們常常以為自己能夠從官方知識權威中發現缺陷與破綻,卻不知道它們多數在知識生產體制裡經過非常嚴謹的的同僚審批。

總結而言,以下是一些準則判別對官方知識權威的懷疑是否合理:

1. 如果一個陰謀論質疑了某個領域的知識,但質疑者本身不是相關領域的知識權威,或者不具備相關專業知識,這種質疑初步看起來不可信。

2. 現今自然科學社群已經建立了非常嚴謹的同僚審批機制,如果一個陰謀論懷疑的知識是整個自然科學社群的共識知識,那麼這種質疑初步而言並不成理(除非質疑者是相關領域的研究者)

3. 如果某個陰謀論越令人普遍懷疑整個知識生產體制,就越加可疑。

4. 如果陰謀論者對所有的政府機構或者社會團體都不加區別地表示懷疑,這說明他根本無力分辨真實和虛假的陰謀之間的微妙差異;這些陰謀論者的說法並不可信。

陰謀論者的不一致:陰謀論往往也涉及龐大的利益關係,更值得懷疑

陰謀論者有時特別令人困惑的是,他們為何不相信知識生產體制提供的判斷,卻相信其他明顯可疑的陰謀論?譬如,最近出現的地平論陰謀論否認納粹大屠殺陰謀論,已經去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但仍然有不少陰謀論愛好者追隨。

哲學家 Robert Anton Wilson 甚至語帶諷刺道:「如果一個陰謀可以欺騙我們相信 600 萬人的死亡,那它也可以暪騙我們相信任何事情,因此納粹大屠殺的否認者必須懷抱著像信仰一般的信念,才能相信第二次世界大戰確實發生、羅斯福確實在 1933 至 1945 年擔任總統,而瑪麗蓮夢露比金剛或是唐老鴨更為『真實』。(引自 Brian L. Keeley, 1999)  」

陰謀論的不一致也經常體現在它們的「知識 — 權力」的解釋之中。陰謀論者喜愛指出官方權威的說法背後有龐大的利益關係,因此是不可信的。但是,如果用相同標準看待陰謀論,陰謀論本身也很可疑,因為實際上不少陰謀論的製造者或推波助瀾者,都從散播陰謀論中直接或間接獲利。譬如,法國作家 Thierry Meyssan 寫的《 9/11: The Big Lie 》便成為非常賣錢的暢銷書。

又以疫苗陰謀論為例。只要認真追蹤和調查就很容易發現,許多反疫苗的中堅份子,都是一邊反疫苗,一邊提倡一些完全沒有科學根據、不知成效如何的醫治方法、養生方法、開班教學、售賣相關產品,而且這些收費通常都很昂貴。譬如,外國知名的偽科學新聞網站 Natural News 就販賣大量所謂自然的產品。對於這些反疫苗者背後的利益關係、產業鏈,傾向相信陰謀論的人又為何不加以深度懷疑?(有趣的是,疫苗廠商可能沒我們想像中那麼好賺

理性懷疑論與陰謀論的分別就在於此,前者會懷疑回陰謀論本身。正如前述所言,知識生產確實有可能受到權力關係或利益集團影響而有扭曲真相之虞,但現今的社會知識生產體制有成熟嚴謹的同僚機制把關評審,出現此情況的機會不高;相反,許多陰謀論背後的利益集團卻完全沒有任何機制把關,即使他們亂扯一通賺到盡也難以揭穿。

反陰謀論者或許可以對公眾特別提醒這點,讓人們注意到這個常常被忽略的事實。研究陰謀論的心理學家 Matthew Hornsey (2018) 便建議,反陰謀論者不妨大方承認疫苗產業的確可能(嗯,僅僅是「可能」)有利益關係在裡頭,但要強調另一方(陰謀論)也是既得利益者,譬如,疫苗陰謀論的動機是模糊接種疫苗的好處並誇大其危險,從中販賣「自然」產品而獲利,絕對走不出可疑範圍。

結論:陰謀論及其思維極其有害,我們需要更認真理解與應對陰謀論

誠然,有些陰謀論確實是真的,但不代表所有陰謀論都可信。要判斷陰謀論的真偽並不容易,我們需要更合理謹慎的思考原則。理性懷疑論是區別陰謀論真偽的最好方式,其基本精神體現在科學家 Carl Sagan 的一句名言:「非凡的宣稱需要非凡的證據。」我們需要更謹慎地對待證據,嚴肅地審視陰謀論,避免陷入幼稚的陰謀論式思維。

陰謀論的廣泛散播絕對值得公共知識份子留意。誠然,有些陰謀論者只是貪好玩,對奇談怪說特別有興趣。但是,有些陰謀論確實會帶來切實的禍害,譬如疫苗陰謀論會破壞預防疫症的措施,例如令可怕的麻疹疫症重現人間;又譬如,全球暖化陰謀論也會令地球環境陷入更嚴重惡劣,甚至無可挽回的局面;錯誤而極具煽動力的政治陰謀論也可能催生極端的恐怖主義。

即使(假的)陰謀論本身無害也好,陰謀論式思維本身也是必須提防的。相信某個陰謀論的人,就很容易相信其他陰謀論。譬如,相信納粹大屠殺是假的陰謀論者即使大多不是死硬派,卻會被圍繞肯尼迪被暗殺、 911 恐怖襲擊、阿波羅登月等事件的種種陰謀論所吸引。最後變成廣泛的陰謀論者。陰謀論式思維的禍害,就在於它具有病毒式的感染力,而且會深深腐蝕大眾理解事情的認知方式。

要說服陰謀論者,我們需要理解更多陰謀論傳播的心理與社會機制,以及陰謀論者的認知方式,從而製定出更具彈性而有效的回應策略。要抵禦陰謀論式思維,就需要理性懷疑論,提供正確的思考原則分辨陰謀論的真偽。在本文裡,我已經深入地剖析這兩個重要元素,望能為對抗(假的)陰謀論出一分綿力。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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