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回應〈為民主辯〉一文:民主是人的理性的自我覺醒和奮鬥

2018/3/7 — 15:40

網絡圖片

網絡圖片

周保松副教授於〈為民主辯〉一文,指出素質論與精英論之主要缺陷,在於「只著重後果,卻忽略了政治參與本身對權力正當性及對個體生命的重要性」,而且「只看到人的差異,將政治建立在差異之上,卻看不到這種政治對人帶來的傷害」,並進一步指出民主的根據在於「渴望在家和渴望平等尊重」,是「現代人最深的精神需要」。周副教授對素質論與精英論的反駁,本人深表同意,無太多異議。但有兩處不甚認同。一、周副教授視儒家式的聖君賢相為精英論的一種形式,這並非一事實。二、民主的根據不僅僅在於是「現代人最深的精神需要」,而是人的理性的自我覺醒和奮鬥。以下先就第一點論述︰

儒家式的聖君賢相,並非精英論的一種形式

一如周副教授指出,精英論的觀點是︰政治權力應該掌握在一小部份精英手中。他繼而說「精英論有不同形式,它可以是柏拉圖式的哲學王,儒家式的聖君賢相,也可以是按血統來定的貴族制或據階級來的的一黨專政」。柏拉圖將人分作金、銀、銅三等,並認為唯有哲學王才應掌握權力,統治民眾;更應安置社會上每一個人於與他們的材能相應的位置。另外在西方傳統上的貴族政治中,農民及其後代永遠只能是農民(其他職業亦然),貴族及其後代永遠都是貴族,並只能又貴族掌權統治。這裡,柏拉圖《理想國》一書,以及西方歷史上的貴族政治,都明顯具有精英論的色彩。然而,所謂「儒家式的聖君賢相」,則並非精英論的一種形式。例如孟子一早言及「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藉天的客觀意義來說明政權的合法性畢竟在民眾,而不在君主的血脈。明末儒顧亭林更說「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指出政治的最高原則在於︰國家政治權力是屬於一切民眾,而不屬於一家或一黨。既然國家政治權力是屬於一切民眾,則掌權者必須又民眾一人一票選出,掌權者才有掌權的合法性,同時通過一人一票體現公民的平等權利。由此可見,儒家自始具有民主背後的平等意識,而肯定每一個體的平等權利。

讀者可能反駁,既然儒家不屬於精英論,甚至具有民主背後的平等意識,為甚麼未有發展出民主呢?再者,中國歷史上都一向是君主專制,並未有發展出民主;近代民主政制亦是來自於西方,而不自中國。則所謂「儒家自始具有民主背後的平等意識」能否成立?然而,中國未有發展出民主,是因為中國人一向太著重個人道德上的修養,以為只要一味要求君主自己有道德修養,社會國家便可以和諧生活落去,未有重視,或是略過建立客觀制度的問題,以致未有建立民主政制(此處非本文重點,不便深究,讀者可自行參閱牟宗三先生《政道與治道》一書)。但民主背後的平等意識,儒家自始就擁有。而所謂平等意識,可以從日常生活中體現到。如何體現到?透過人與人之間的同情共感和互相尊重體現到。

廣告

二、儒家自始擁有民主意識 — 同情共感與互相尊重的平等人格觀

所謂民主背後的平等意識,是始於人與人之間的同情共感和互相尊重。唯有人與人之間有同情共感,互相尊重對方的人格和存在,才能發展出現代民主上一人一票的平等、權利義務的平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平等。試想假如一個人極端自私自利(一切獨裁者皆如是),意味着他必不能肯定其他人的自私自利,更會通過欺壓其他人來滿足自己的自私自利。這才稱得上極端的自私自利,而明顯違悖當代民主、法律、人權背後的平等精神。因為所謂平等,意味着︰人不單肯定自己的權益,亦兼同時肯定其他人的權益,而出現的公平意識。這裡的所謂「公平」,即是肯定我的權益,以及我之外的每一個人的權益,而不以自己的權益蓋過或侵害其他人的權益。這種「兼肯定每一個人的權益」的公平意識,正是民主、法律、人權之平等意識的根源。假如一口斷定人不具有這種公平意識,而只有自私自利的意識,則每個人都應該各自為一己之私,而互相鬥爭、壓制、傷害,這種情況等同弱肉強食、以力為勝的自然世界,而與今日以民主法律人權為普遍價值的「以理為勝」的人文世界,明顯違悖。

民主背後的平等意識,正是一「人與人的同情共感中,互相尊重各自的人格」之平等的人格觀。法律人權民主的本質,正在於「對每一個人平等對待」的公平意識。因為唯有人進一步肯定我之外的其他人的利益時,才能共同訂立客觀的法律、人權和民主制度,從而保障我以及我之外的其他人的權益。如果所謂法律、人權或民主制度,並不源自這種「肯定每一個人的權益」的公平意識,而人亦只有自私自利的意識,則我們無從建立「兼保障自己和他人的權益」的客觀制度;因為假如人只有自私自利的意識,沒有「兼肯定其他人的權益」的意識,則我們怎可能建立一「兼肯定每一個人的權益」的客觀制度呢?縱然能夠建立,則所謂法律人權民主都只是掌權者統治人民、滿足一己之私的工具。這明顯違反法律人權民主「兼肯定每個人的權利,並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的本質。

廣告

這種「兼肯定每個人的權利,並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的「公平」意識,其初是始於人與人之間的同情共感和互相尊重;而儒家自始重視人與人之間的同情共感,因此內在地含有這種平等的人格觀。人的自私自利,一方面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利益,另一方面是因為不能超越一己之私,而進一步肯定其他人的私。人們不能肯定其他人的私,更企圖通過欺壓他人來滿足一己之私,正是因為缺乏同情共感。人只要有一刻良心發現,不安於或不忍心其他人的私心不能得到滿足,便是公平意識的呈現。孔子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正時幾於這種良心的震動和同情共感而推己及人,由自己不意願受到侵害,推知其他人都不願意受到侵害。如果人進一步擴大這種同情共感和公平意識,便會發現世界上每一個人(包括自己)都有一己之私,而且亦不願見到自己的私得不到滿足,甚至被人欺壓。人依據這種「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公平意識,便能進一步求保障每一個人的權益得到保障,而不被他人侵害。循此以往,便有民主、法律、人權等的建立,來保障每一個公民的權益,而每個人不會因天生材能上的不足或缺陷,而被其他人欺壓。這裡「保障每一個公民的權益」的根據,正在於人的同情其感,不安於其他人的私得不到滿足或被他人欺壓。將此公平意識加以客觀化、制度化,便衍生出今日民主法律人權的「將人與人之間的平等的人格性」加以體現的客觀制度。

上述所謂「兼肯定他人的私,而不忍他人的私得不到滿足」,正是儒家「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一句的詮釋。這正透顯了儒家「重視同情共感」的特質。這種特質亦是公平意識的始點,更是民主法律人權背後的平等意識的根據,如上文所言。由此可見,儒家自始具有民主背後的平等意識,是民主理念的擁護者,與精英論甚無關連。(但中國歷史上之所以未有發展出民主,甚至於近代被共產黨統治而轉入威權極權統治,是因為以往的中國人一向用心在道德人格的實現,而忽略了政治上體制的問題。這是過往中國知識分子的不足,未有正視建立客觀制度的問題,不減損儒家具有這種平等意識的事實。讀者看孟子、尚書等儒家經典,自然知道。此處非本文重心,不便深究。)

由上文可見,民主背後的平等意識,最深的根據在於人與人之間的同情共感和互相尊重。這種同情共感,可說是一種理性的愛,一種「不基於趨利避害的動機,亦不視他人為達到自己目的的手段,而是僅僅視他人自身為一目的」的一種徹底地尊重他人的人格存在的意識。然而所謂理性的愛,不單希望他人之私得到滿足,更期望他人有理性生命的自覺奮鬥。中國哲學家唐君毅於《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中言︰「人之見人以德,乃對他人之最高的道德心靈之表現」,意謂最高級的德行(或理性的愛),是期望他人不僅僅是一飲飲食食的生命,而是自覺奮鬥成為一理性生命。所謂理性生命,即自覺以「成為一有教養的、有文化的人」為目標而奮鬥。民主之根本的根據,亦在此「使一一公民自覺成為國家的一分子,而非盲目生活的人民,並透過民主政制的投票,開導公民的理性生命」。試下先論述何以民主的根據不僅僅在於「現代人最深的精神需要」。

所謂精神需要,不能貞定民主的普遍價值

周副教授以民主的根據在於「渴望在家和渴望平等尊重」,同時是「現代人最深的精神需要」。但如果一般人並沒這種需要,或未有自覺這種需要,則民主對一般人而言,豈不是一不必要的存在?試看現實社會之中,不少人都只求生活安穩,並沒這種對家或平等尊重的強烈渴望。然則民主的實現,豈不是由少數人強於大眾身上?如是,則民主並非為社會上所有人自覺的需要,而所謂「民主是普世價值」豈不是一虛言?如果民主的實現僅僅是「現代人最深的精神需要」,則是否意味着︰因為過去的人缺乏這種精神需要,所以過去的人不需要民主,而他們受專制極權統治,亦是合理的?又假如未來的人缺乏對在家和平等尊重的精神需要,則未來的人亦不必然地需要實現民主?然則民主只是一「現世價值」,只為二十、二十一世紀的人接受?將來無數代人,可因應其他的精神需要,而推翻、否定民主制度,甚至建立極權體制?而只要極權體制是「該代人最深的精神需要」,則極權體制的存在亦可以是合理的、應然的?

經過上述的詰難,可見民主的根據不能建基於「現代人最深的精神需要」一句話;否則,民主可隨時因為某代人精神的不需要而予以廢除。所謂「民主是普世價值」意味着︰民主是任何年代的國家都應該予以實現的政治體制,是永恆地適用於任何地區、任何時期的國家(處於戰爭時期的國家或除外,但結束戰爭、回歸正常後,仍應實現民主),而不僅屬於二十一世紀。如果將民主的根據建基於「現代人最深的精神需要」,則民主豈非可被未來缺乏這種精神需要的人,予以推翻?這明顯與所謂「民主是普世價值」的看法相矛盾。若然「民主是普世價值」一言並非虛言,而是真理所在,則民主的根據不僅僅在現代人的精神需要,而是所有理性生命、一切時代的人所必然肯定的政治制度。惟有民主是為一切理性的人所肯定,才可明白何以「民主是普世價值」,亦即何以民主是任何年代的國家都應該予以實現的政治體制,是永恆地應該予以實現的理想。要理解此點,必先明白︰民主的本質,在於開導公民自覺奮鬥成為有理想的、有文化修養的理性生命,而不停留於飲飲食食的動物般的生活。

二、民主使公民趨向成為「有教養的人」、理性的生命

周副教授已言︰「一人一票之所以重要……在於這個過程實踐和體現了人是自由平等的個體」。周副教授所講的「自由」,是指「不願意別人強加其意志於我們身上,並希望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他所講的「平等」,是指「因為所有人都有能力成為自由人,因此在這一點上,我們彼此平等」。他指出了民主能夠保障每一個人的個體性,使每個人可以擁有自己的人生;同時在「每個人都可以擁有自己的人生」一點上,則能體現每一個人的人格上的平等性。然而,假如一個專制政權永恆地不干擾每一個人的人生,而每個人在這專制政權之下,仍然可以「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則是否意味着︰專制政權亦同樣可以「體現人是自由平等的個體」,而民主不是一必然予以實現的理想?然則民主的價值,同樣可在「不干預每一個人的人生」的專制政權下,或無政府主義主張的無政權存在的情況下,加以實現;然則民主並沒有原則上必然要實現的理由。如是,則所謂「民主是普世價值」只是一虛言?而專制極權政府亦不必應該予以推翻?這明顯於理不合。

本人於此想進一步說明︰民主之所以是一必然應予以實現的理想,關鍵在於︰民主有「開導每一個人自覺地成為一理性的生命」的作用。民主是人自覺建立的制度,旨在啟導社會上每一個人走向成為有教養的文化生命,而不停留為只是飲飲食食的禽獸生活。這裡的義理甚為隱微,但只要讀者一念之間,不安於只是飲飲食食的人生,應能對此中的深義加以體會。縱然一時不能,即要慢慢反思自省自己人生的目的,總有恍然大悟的時候。以下先說明民主選舉中的各個環節,如何開導人成為一理性的生命,並隨文說明人求自覺奮鬥成為理性生命的根本理由。

2.1、通過民主選舉來反映公民質素

民主並不保障選出好的領袖,因為民眾同樣有機會選出壞的領袖。然則為何要有一人一票的民主選舉呢?一個社會正是通過民主選舉,來反映和提升公民質素。通過候選人之間的辯論,各自提出政綱並互相評擊,從而爭取民眾支持。但更重要的是︰使民眾對政策有進一步的了解,提高民眾的質素(民智),並通過民眾經歷辯論後的決擇(決定支持那一個候選人)來反映整個民族的質素。因此,民主是提高民眾質素的工具,透過各種議題的辯論、對候選人的判斷來提升每一公民的文化質素。

反觀在原始部落中,人們尚未有理性生命的自覺,只是盲目地生活在和諧的群體習俗之中,缺乏隨着民族理性自覺後而來的對抗性。所謂對抗性是指人的精神生活上的衝擊,包括任何思想上或知識上的辯論,例如「為何要實現民主?」、「經濟與環保之間如何平衡?」、「宇宙大爆炸的原因是甚麼?」等人獨有的(動物沒有)理性討論。換句話說,透過社會中愈多理性的,非人身攻擊的辯論,愈證明該民族擁有理性思考、愈有質素。這也是為何候選人需要進行辯論的原因。

2.2、一人一票,體現人格的平等性——共智主義

民主政制之所以是一人一票,正是體現人格的平等性。通過一人有一票,來肯定每一個於人格尊嚴上的平等,這相當於「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平等」,都是強調每一個人的人格不會因為個人的能力高低或社會地位而被提高或削弱。每個人都是一個公民,每個人的能力高低與社會地位都對「公民」的身份沒絲毫影響。公民是「國家面前人人平等」,每個公民都擁有平等的人格和尊嚴。

有些人認為,質素較高的人應該手握更多票數,從而選出有利國家發展的候選人。然而,姑勿論「質素高的人」是否必然會投票給「好的候選人」,這種做法使候選人側重爭取所謂「質素較高的人」(亦即所謂「精英」)的支持,變相整個選舉都圍繞着社會上佔少數的精英運轉,忽略了社會上更大部份的人。再者,這種主張等同賦予那群「精英」主宰整個選舉的權力,令「全民投票」的民主政制倒退成貴族式(精英式)民主,令掌權者的客觀性收縮至少數人之中,而違背「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之最高的政治理想。因此,將「質素高的人應手握更多選票」的做法套用於民主政制,無疑是扭曲民主的本質。

一人一票的機制,重點不在選出好的政治領袖,而在於促使每個公民的判斷力有所提升。卡爾波柏 (Karl Raimund Popper) 於《開放的社會及其敵人》一書中提及︰假如民主制度出現問題,我們不應該怪責民主,而應該怪責我們自己。假如經過民主選舉後,選出一個質素低的、極權式的政治領袖,這正反映公民的判斷力有所不足。唯有通過公民的判斷力的提升,才有更高機會選出質素高的政治領袖;並因為是一人一票的機制,意味着︰我們要求每一個公民具有同樣高度的判斷力,並通過選出好的領袖,來反映國家公民整體的文化質素;而不是如精英主義中,只要求某少部份人具有高度的判斷力。一人一票的機制,正是對每一公民的判斷力有所提高的要求,是「共智主義」,共同提高每個公民的思考力、判斷力。

2.3、承擔一切選舉結果,展現公民高度的責任感

隨着選出候選人,民眾便需要承擔任何後果,並在承擔後果中展現民族高度的自律和責任感。假如選出執政者後,民眾不滿意並隨意推翻結果,則民主政制只會淪為暴民政治,而只成為「多數人欺壓少數人」的另類權威統治。真正的民主是「少數服從多數,但尊重少數的意見」。假如僅僅是「少數服從多數」,而不「尊重少數的意見」,這不是民主政制,而是暴民政治,是民眾恣意妄為的場所,完全沒有人應有的自律性和責任感(理性生命)可言。這種以人數取勝的政治,容易抹殺社會上的少數人(特別是老弱婦孺),並且違反「以理取勝」的理性原則(人類獨有)。

即使最後選出質素低的領導,民眾多麼後悔和不滿也好,也不能推翻選舉結果,因為民主政制要求民眾一力承擔他們投票的後果,並在承擔中展現民族的自律性和責任感,免於淪為「輸打贏要」、「趨利避害」的無賴。這種自食其果刺激民眾反省自己的決定,並要求民眾提高自己的判斷力,以期在下一輪選舉中選出更好的領袖;同時更要求整個社會反思,他們的教育能否培養出好的領袖(以致任何方面的人才)。民主政制從而刺激一個民族不斷反省、不斷求進步,使民眾不斷自我實現成富價值意味的(而異於禽獸的)人。

2.4、民主使歷史成為真正的民族歷史,而不是君主的個人史

民眾根據候選人的表現選出領袖,從而決定社會的發展方向,形成真正的民族史。反觀在專制獨裁政府下,民眾都是被動角色,任何社會的發展方向都由君主一人或少數人決定,變相整個民族歷史變成「由君主一人或少數人」驅動的歷史,而不是屬於社會中所有人一起驅動的民族歷史。於是,民族歷史只是虛有其名,本質其實是君主的個人史,或少數社會菁英的歷史,而不是真正的民族歷史。

然而讀者可能問︰為何要實現由社會上所有人一起驅動的民族歷史?筆者當從原則上立言︰這是人類理性的自我奮鬥。通過每一個公民的覺醒,自覺要推動民族歷史的發展,從而真正地「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每個人一出生,都被迫接受他的出生地或成長地的文化。這是對每個原始空白的生命的限制,但同時是每個精神生命得以成長的土壤。唯有當人能自覺地成為這文化國家的一份子,而不隨波逐流、盲目跟隨社會或為某少數人控制的政府的步伐,才能成為一真正的自由人。此處說的自由人,是指具有理想的自覺,並自覺為實現理想而奮鬥的理性生命,而相反於一味求飲飲食食的成為欲望的奴隸的非理性生命。假如所謂自由人,僅僅是「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則人可以誤解成跟從自己的動物欲望而走,終於在「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中,成為自己欲望的奴隸。唯有人能違反自己的動物欲望,努力追求個人理想的實現,才可說是真正的自由人、具價值性的理性生命,而超越於動物之上。

2.5、人自覺奮鬥成為有教養的人,沒有此外其他的理由

民主正是要求社會上所有人自覺地進入理性的生活中,並激發人成為理性的生命、有教養的人,而不是盲目地生存的人。孔子言︰「道二,仁與不仁而已」,不安於「只為了生存」的人生,可謂近仁;但求飽暖,於與生存無關的文化政治範圍不聞不問,是不仁。再簡單一點講︰你是想進入文化之中,成為一個理性的人(真正的人,擁有價值意義的人)?還是僅僅求有溫飽,一直生存到老死罷就(盲目地生存的人,與禽獸無分別)?

讀者又可能問︰人為何要成為理性的人?猶動物般生存不是比理性的生活更幸福嗎?於此,筆者沒有任何理據可以提供,因為這是一個人安不安心、覺不覺悟的問題。你安於如動物般的生活,每日只是睡覺食飯、成為欲望的奴隸,同時無損於人,這固然無問題,但這表示你與動物無分別,而且根本體現不到人之所以為人的特質(uniqueness)。人的本質是精神理念的自我超越和實現,成為擁有價值性和目的性的存在,而非僅僅趨利避害、飲食睡覺的工具性的存在。工具性的存在,意謂人淪落為欲望的奴隸,一味追求動物性的盲目的欲望之滿足。(雨傘革命便使不少人覺悟,明白到人生不只是食飯睡覺,更是有理想有理念;人是願意絕食、訓街、抗爭(違反自然生命的趨利避害)來爭取理想得以實現,從而實現為真正的自由人、價值性的存在,而超拔於欲望的囚禁和限制。)

結語

民主是人建立來自我鞭策,自覺成為一理性生命的客觀制度。一般人固然可視投票只是一場政治show,民主無非只是一場候選人之間互揭瘡疤的低級現實喜劇。然而,這亦是民主制度的幽默︰民主僅僅是「開導」人成為一理性生命,並不強迫人。唯有人自覺地接受這「開導」,才是一真正的自覺理想者,真正的自由人,真正的理性生命。假若民主尚是強迫每個人進入理性生活之中,則豈不是與極權專制一樣?這還能算得上是自動的「自覺」嗎?

今日香港的政治環境惡劣,中共通過政治上、法律上、宣傳上(包括地下黨的滲透)打擊香港的民主進程,令不少香港人感到絕望。筆者希望透過這篇文章,可以多少啟悟讀者成為一自覺的理性生命,知道人生不僅僅是飲飲食食,亦有值得堅持的、必然要實現的理想存在。這裡只能靠讀者能否推己及人,將自己的同情心、同情共感加以擴大,以社會為己任,才真切明暸民主之開導人成為一理性生命的價值所在。希望讀者們成為一有教養的、具價值性的理性生命,更要「知其不何為而為之」,堅持實現民主的理想!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