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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培養多元史觀:從東南亞史、伊斯蘭史出發的人類學觀點(上)

2018/1/16 — 15:02

Vicente Reyes, Muslim Betrothal, 1982. Oil on canvas.
CREDIT: UNIVERSAL HISTORY ARCHIVE

Vicente Reyes, Muslim Betrothal, 1982. Oil on canvas.
CREDIT: UNIVERSAL HISTORY ARCHIVE

2015 年反課綱爭議帶來的最深刻啟示是:重要的不只是課綱怎麼修改,而是我們的教育怎麼全面革新。新教育的空間需要立法規範保障,而歷史教育勢必要從死背競賽中解放出來。關於立法,有專門法律專家正在如火如荼討論,而關於如何改善歷史教育,花亦芬老師林慈淑老師等人都已經提出精彩的見解。我不是歷史學者,但由於受美國人類學與東南亞研究之訓練,我始終與東南亞歷史、中東史、及伊斯蘭社會文化史關係密切。因而,關於歷史教學的改革,也許我能從東南亞史與穆斯林文化史的視角,提供另一種景觀。雖然我平日教學的對象是大學生,並非高中生,但若高中生接受了狹隘我族中心思想且缺乏批判思考的教育,這將會使得大學教育者的工作更加艱難,不論是自然科學或社會科學。

在此先澄清我將不會探討 Marshall Sahlins 式歷史人類學或 Eric Wolf 式全球政治經濟學,也不會提及人類學專精於「時間」與「構成歷史事件之要素」如何受到文化建構的探討。我只會舉一些東南亞史與中東史研究中所發現的一些具體知識,來襯托出當今台灣一般人對於「歷史」的想像,如何過度依賴舊版西方中心進步史觀下的過期罐頭知識,而多元史觀的缺乏,又如何繼續豢養根深蒂固的文化種族主義、與不自覺地歧視非西方社會的世界觀。我期許未來的高中歷史教育,能夠培養出懂得問出意想不到的問題、發掘意想不到的答案的學生。我最不樂見的歷史教育,是只要求學生選擇 A 、 B 、 C 國族套餐,而且只認得「歷史速食餐廳」一類知識營養不良的死背大賽。

單一化我族中心主義的歷史教育後果將是長遠的:對眼前多元的人類互惠、社會關係、文化融合皆視而不見,對文化差異缺乏尊重、只知道追求有權有勢的世界龍頭、習慣性歧視非西方社會的文化,但其實對他們的歷史一無所知。這樣的教育長期下來,除了思考模式單薄無趣之外,也無法培養獨立思考的能力,更不可能領導潮流改善跨國人際關係,而可能將自己陷入更加孤立無緣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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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本文提供三個思路:

一、從東南亞性史看西方中心進步史觀的謬誤

二、從伊斯蘭史培養思考族群與國族建構的能力

三、從後白澳政策看多元文化主義之不足。

前兩個是與我學術背景較直接相關的評論,最後者是我的社會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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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空裝與雌雄同體:從東南亞性史看西方中心進步史觀的謬誤

台灣民眾對於東南亞的想像可能不外乎「外勞」、「落後」、「觀光」、還有「排華」。上述這些點,都是從「跟我們自己有關」的角度出發,而不是從「他們關心的事物」出發,裡頭少有「尊重、發現」東南亞極為豐富、淵遠流長的「常民文化史」的興趣。其中,最令人畏懼的是「印尼排華」這個「常識」。

其實這個「常識」,本身非常地去歷史化,正是歷史教育應該改善之處。我曾經在八卦版與其他地方簡單解釋過排華的迷思,且也提供一些歷史變遷與政治謀算細節,而被許多鄉民推「長知識」。簡言之,要了解這個議題,不能只從「華人」角度出發,而必須要從印尼當地的多元族群關係史、不同時期族群政策的遺產、威權統治術與流氓兵制度、 98 年政爭之歷史意義,甚至是從 90 年代大中國民族主義下、在甫登場的網際網路時代中被不斷宣傳出來的意識形態爭戰(最極端的是「我們這麼優越的天朝民族,竟被你們這些南洋野獸欺負成這樣?中國大軍快去把這國給滅了」的心態)等等多重角度出發,才能初步理解。不過,當時在八卦版仍引來一些迷思回應。由於我時間精力有限、力有未逮,這讓我發現,若不根本上改變求知態度與培養多重歷史意識思維,即便我提出再多非主流的歷史細節,也是緣木求魚

正因為「排華」這種主題太政治化,很容易造成誤解與爭論,所以,讓我把重點放在東南亞前現代的性生活吧。我的取徑,是許多歷史學者與人類學者的研究成果,包括人類學者 Michael Peletz 、 歷史學者 Anthony Reid 、 Barbara Andaya ,還有其他族繁不及備載的人類學者的諸多作品。

(一)上空裝

十五世紀到十七世紀之間,在我們今天稱為東南亞的這個地方,有許多王國與各種文化的禮節。穿金戴銀華麗登場所在多有,但爪哇人、暹羅人還有許多其他人民,是不穿上衣的。女人的胸部並不被視為該特別遮起來的部位。事實上,亞齊的伊斯蘭王國過去有使用女性皇家侍衛的習慣,這些女戰士也都是上空裝。

東南亞有些族群到了二十世紀初,還是習慣裸體,對上衣的抗拒比起其他地方更頑強(圖為砂勞越的Sea Dayaks (Iban))
http://www.flickr.com/photos/54729153@N07/8058660521/in/pool-southeast_asian_life

東南亞有些族群到了二十世紀初,還是習慣裸體,對上衣的抗拒比起其他地方更頑強(圖為砂勞越的Sea Dayaks (Iban))
http://www.flickr.com/photos/[email protected]/8058660521/in/pool-southeast_asian_life

這些與伊斯蘭共處幾世紀的島嶼服飾習慣,在歐洲人帶著歐式父權主義入侵、殖民現代性與性別美學進來,而中央集權式新政治形態逐漸確立之後,都被當作是「野蠻的」以及必須要被「馴化」的,最後它們逐步消失。以我們現在的觀點,可能會認為他們當時「穿太少,真野蠻」。不過,現在他們開始穿得比我們多時(如戴頭巾、穿長袖),我們又要說他們「穿太多,真保守」。我們把自己當下的「正常」當成是別人的正常,而完全不去思考,促使我們有這些想法的史觀是什麼,以及促使他們有這些行為變化的歷史脈絡又是什麼。

歐洲服飾對裸體的拒絕也有其歷史建構。伊拉斯摩斯所寫的《男孩的禮儀教育》(De civilitate morum puerilium, 1533) ,被某些史學家認為是建立「裸體與羞恥」之關聯、「不遮蔽裸體是一種不文明的身體」的重要著作。
(圖為17世紀的歐洲服飾,來源: http://world4.eu/strasbourg-clothes-17th-century/

歐洲服飾對裸體的拒絕也有其歷史建構。伊拉斯摩斯所寫的《男孩的禮儀教育》(De civilitate morum puerilium, 1533) ,被某些史學家認為是建立「裸體與羞恥」之關聯、「不遮蔽裸體是一種不文明的身體」的重要著作。
(圖為17世紀的歐洲服飾,來源: http://world4.eu/strasbourg-clothes-17th-century/

如果要了解性的世界歷史,要談論對身體的解放史,前現代的東南亞比起現代社會,可說是「進步」地太多了。他們不但毫無「貞操」觀念,天然裸體,甚至還有專門幫年輕女性「破處」的專家,專門雇用來讓少女可以舒服地不必經過初次性交疼痛、就能開始自由地選擇性伴侶的人生。而這,反映在許多前現代東南亞女性對身體裸露的自信、對性行為自主的掌控權、且社會無權譴責性生活的開放氛圍之中。

(二)雌雄同體

另一個東南亞史例子「雌雄同體價值觀」,繼續說明,宣稱「凡是進步、開放的觀點都來自西方,非西方或東方大體都是傳統保守的,因此性平思想或多元性別觀點都是西方進口,不容於我國傳統」,是缺乏歷史根據的。

今天我們稱為印尼蘇拉威西省份的地方,有很多族群,其中一個是航海族群 Bugis 。 Bugis 的創世神話 Sureq Galigo 是一部巨大的史詩,有六千頁或三十萬餘行,版本眾多,由口述歷史寫成,年代判定有爭議,可能從 13 ~ 18 世紀以降不等。我對於這部神話史詩的文化意涵之理解大自受人類學者 Thomas Gibson 的精采著作 And The Sun Pursued the Moon 影響。 Sureq Galigo 記載了史詩故事、跨文化的探索、混合的身世、多中心的族群來源、海洋文化、夫憑妻而貴、從妻居、女子交換男子(表姊妹交換男人,讓王子嫁去支那,其後代則被吩咐回到 Bugis 等)。

Sureq Galigo
(Credit: http://www.zulkarnainazis.com/2012/08/the-indonesian-independence-day-series_13.html)

Sureq Galigo
(Credit: http://www.zulkarnainazis.com/2012/08/the-indonesian-independence-day-series_13.html)

這樣的神話與承載它的社會文化為什麼值得了解呢?除了另類有趣本身就是賣點之外,它其實影響了性別教育。 Bugis 的社會非常有意思,最著名的就是他們有五種性別:女、男、 bissu 、 calabai 、以及 calalai 。其中 bissu 是通天下地的雌雄同體薩滿,可以是生來就雌雄同體或是跨性別身體展演儀式專家,類似美洲原住民族的 berdache 雙靈人,而 bissu 在傳統 Bugis 社會中享受極高社會地位,因為雌雄同體是當地文化中最高價值之之一 ,男子氣概或女子柔媚都輸給雌雄同體。憑著這樣的價值觀所提供的空間,跨性別人類的社會地位有了完全不同的可能。

然而,在殖民政府與現代國家統治下,整體來說bissu的地位已經大不如從前。我們若不跳脫現今的角度去學習歷史,我們將不會知道,這種多元性別制度在前現代的東南亞相當常見,遍及今日的馬來亞、緬甸與泰國。但在歷史過程中,它們很多都被消滅了。

總之,不論是上空裝或是雌雄同體的社會制度,東南亞性史告訴我們,過去有很多跟今天看到的面貌完全不同的人類景觀,你可能想破頭也想像不到。一旦有了這些知識,你就可以知道「多元性別、性權平等是西方獨有的現代觀念,與非西方社會不相容」的宣稱,把過去想得太簡單、保守了。這種宣稱,其實是進步史觀的一種圈套。它不但在嚴謹的歷史知識上不正確,它也會導致誤導性的政治宣稱。

試問,要設計出哪一種課綱,才有可能生產出這種啟發思考的、足以拓寬學生世界觀的性史知識?要做出有這種有趣內容的歷史課本,是儘可能縮減限制、挪出更大的教育揮灑空間,並強調多元史觀的課綱。同時,我們的歷史科考試,不應該鼓勵強記單一答案,而應該培養「對過去提問」、「從另類歷史尋求啟蒙」的習慣。

(待續)

(原文刊載於芭樂人類學,獲作者與芭樂人類學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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