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德國哲學的「原罪」 — 黑格爾為例

2019/4/8 — 12:12

德國哲學近年在本國的影響力日漸衰微﹐不止大學哲學系減少開傳統德國哲學課程﹐新招聘教授很多也是英美分析哲學專家。著名的謝林專家 Manfred Frank 說《黑格爾已經不住在德國》﹕「一個幽靈在德國的哲學系徘徊﹐一個分析哲學在全世界勝利的幽靈﹐它令被擊敗的歐陸哲學大量逃亡。他們去那裡﹖主要是世界的另一個角落﹕東亞﹑澳洲﹑巴西﹑甚至偏偏去美國……今天誰想研讀德國觀念論這種德語哲學的大招牌 [……],但看看德語大學的課程﹐卻會感到很沮喪失望。」「誰人想研究德國哲學﹐應該去中國或巴西。」 [1] 

筆者對此現象大惑不解﹕為何德國人要放棄自己的傳統﹖我一直以為跟大學學制改革﹑全球化﹑美國的影響力等因素有關。有一次跟一位德國教授談到此事﹐他的解釋又是納粹﹕否定納粹思想﹐連帶否定德國傳統。但我還是不明白﹕「二戰已經結束七十幾年﹐為何到現在才來在哲學上反納粹﹖」他說﹕「那是因為 68 年學生運動。你知道戰後一代年青人作反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懷疑父母那一代人在三四十年代到底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68年學運這代人現在已經上位﹐成為教授﹑大學管理階層﹑教育官員﹐他們有權力做這些決定﹐於是到現在才發作。」我無法證實此說﹐只覺得匪夷所思﹐如果是真的﹐則是政治意識形態干預學術的惡例。

德國哲學界近年發生了一件大事﹐是標誌性的例子﹐而且跟筆者有小小關連﹐所以感觸特別深﹕我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 Günter Figal ﹐原本是佛萊堡 (Freiburg) 大學海德格檔案室 (Heidegger Archiv) 主任﹐但因為 2014 年出版的海德格《黑色筆記 (Schwarze Hefte) 》﹐發現裡面有大量據說是反猶太言論﹐自覺無法再擔任此職務﹐於是辭去主任一職。之後 Figal 申請延期退休﹐被佛萊堡大學否決﹐雙方甚至對簿公堂。此時佛萊堡大學原來計劃在Figal退休後﹐刪掉這個被認為是一直從胡賽爾和海德格承傳的教席 (Husserl-Heidegger Lehrstuhl)﹐改為招聘一位邏輯和語言分析的初級教授 (Juniorprofessor﹐即類似美國制的助理教授)。消息一出﹐哲學界譁然﹐四方八面批評佛萊堡的校長自毀傳統﹑自廢武功﹐甚至有人發起聯署﹐要求佛萊堡改變初衷﹐參加聯署的不乏大名如 Judith Butler ﹑ Rüdiger Safranski ﹑ Jean-Luc Nancy 等。聯署發起人﹑近年火紅的年青教授 Markus Gabriel 又寫文章﹐概嘆德國精神已經「移民」美國﹐批評佛萊堡的決定是「自殺」﹑是宗「醜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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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這波自毀傳統之前﹐自二戰之後﹐向傳統德國哲學追究納粹和極權主義的責任此一趨勢﹐一直沒有停過。第一波來自左翼的阿道諾 (Theodor Adorno) ﹔之後 60 年代有來自奧地利的波普 (Karl Popper) ﹐批評費希特﹑黑格爾﹑馬克思﹔而且一直還有活生生的海德格案例 (der Fall Heidegger) 。於是﹐但凡是德國傳統哲學家﹐語言艱澀難懂﹐在著作中沒有公開支持民主﹑多元﹑平等﹐反對種族主義的﹐都有機會成為批判的對象。海德格自己是納粹黨員﹐又曾公開支持過納粹黨﹐當然「黃河水洗都唔清」﹐但順藤摸瓜﹐批判的對象可以伸延到尼采﹑黑格爾﹑甚至康德也不能幸免。筆者有一次參加康德學術會議﹐一位德國教授發表論文﹐批評康德道德哲學的所謂「空洞形式主義 (empty formalism) 」﹑排除道德感情﹐要為納粹殺人官僚心態負責﹐在場的康德專家一邊聽一邊搖頭﹐其中一位說﹕「剛纔那一個小時﹐對我來講是折磨﹗」。

這些批評﹐當然部份有道理﹐但有些則是穿鑿附會﹑斷章取義﹐甚至有獵巫的味道。其中一個重要問題是﹕如果那哲學家的著作談的不是政治﹑歷史﹐而是談邏輯﹑形而上學﹑本體論等抽象哲學問題﹐這種追究責任是否合理﹖如海德格大部份的著作與政治無關﹐要從中找到納粹思想痕跡﹐難免捕風捉影。筆者親身經歷有兩個例子﹕有一次參加研討會﹐題目忘記了﹐只記得有位同學說「黑格爾的 totality 就是 totalitarianism」﹐被教授當場直斥 “nonsense” 。另一次一位比較文學的教授以「海德格與納粹主義」為題目發表論文﹐又從海德格的片言隻語﹐如「錯誤屬於真理的本質」這類說話﹐證明其思想有納粹傾向﹐一位分析哲學的教授聽完大皺眉頭﹐說﹕「你這樣論證﹐等於從一位數學家的著作﹐找到 “x should be eliminated” 這句話﹐指控他要對納粹大屠殺負責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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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些都是口頭討論,不是已經出版的研究結果,但有一些大名鼎鼎的著作,也不見公平理性到那裡。而且筆者發現﹐有些仇視德國哲學傳統的批評﹐都有一條套路﹕

第一﹑首先貶低這位哲學家語言艱澀﹑含糊空廢﹑不知所云﹐隨便抽取他著作某段來恥笑一番﹔

第二﹑既然是不知所云﹐為什麼這麼多人研究他的思想﹑受他影響﹖因為他是學術騙棍 (charlatan) ﹐故弄玄虛﹑扮有深度﹐其實是胡言亂語﹐騙一些頭腦不清醒的傻瓜﹔

第三﹑是棺材上最後一根釘子﹕從他的著作中找證據﹐說他是納粹和極權主義思想先驅﹔

這一套路﹐幾乎可以用來謀殺任何一位德國哲學家的名聲﹐尤其對那些嘗試讀過他們的著作但讀不懂而心生挫敗感的讀者﹐特別有吸引力﹕「我怎麼讀不懂﹖不可能是我理解力有問題﹐一定是他語言空廢。」本來不明白不是問題﹐德國哲學從來不容易﹐但不明白就隨便指責別人含糊空廢才是問題。

波普著名的《開放社會及其敵人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 》﹐裡面對黑格爾的批評﹐就是這一套路的極品。波普被認為是維護開放社會的英雄﹐最近國際金融「大鱷」索羅斯 (George Soros) 批評習近平是開放社會最大敵人﹐大家於是又想起他的老師原來是波普。筆者八十年代初次從師兄口中聽聞他的學說﹐如猜想與反駁 (conjecture and refutation)﹑科學是證偽 (falsification) ﹑批判歷史主義 (historicism) ﹑反對社會計劃﹑主張微小社會工程 (piecemeal social engineering) 等﹐均被奉為圭臬。當時正值列根和戴卓爾夫人保守主義和新自由主義時代﹐同是奧地利的海耶克 (Friedrich Hayek) ﹐以自由市場之名﹐反共﹑反對計劃經濟的學說﹐大有市場﹐他引用的名言﹕「通往地獄之路是由良好意願鋪起來的。 (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 」﹐幾乎人人會背。以此立場批評馬克思,還算有理由,但燒到黑格爾,則株連太廣。而如果讀者自己不去讀黑格爾﹐只看波普的批評﹐就很容易掉進他的套套裡。

波普對黑格爾的批評﹐充滿情緒性﹑斷章取義﹐對黑格爾理解更是偏頗膚淺﹐甚至子虛烏有﹐其粗梳的程度﹐令人難以相信竟然被羅素譽為 “a work of first-class importance” 。關於波普的論點﹐坊間很多人都反駁過 [3]﹐這裡不是要逐一論點細說﹐而只是想提出一個跟現在香港和中國有關的問題。

波普主要針對黑格爾的《法哲學原理 (Grundlinien der Philosophie des Rechts) 》﹐他先用上述套路的(一)和(二)取笑黑格爾﹐然後來個誅心之論﹐說他為了向普魯士王獻媚﹐主張國家主義﹑威權政府﹐大力抬舉國家的地位﹐尤其他那句把國家「神聖化」的明言﹕ "Es ist der Gang Gottes in der Welt, dass der Staat ist." 波普把這句話錯誤翻譯為﹕ "The State is the march of God through the world. [4] " 是誤解和扭曲的開始。而即使退一步說﹐黑格爾真的為了「擦鞋」﹐主張威權主義﹐但19世紀初的普魯士威權政府﹐跟二十世紀的極權主義政權﹐相去何止十萬八千里﹖比如我們知道﹐極權主義的其中重要特點是消滅民間社會﹐而事實是﹐黑格爾除了說「國家的存在﹐是上帝在世界的行腳」之外﹐其實用超過四份之三的篇幅討論個人自由﹑私有產權﹑家庭﹑社會道德良知﹑公民社會等﹐如果黑格爾主張國家主義﹑極權主義﹐這些章節又應該如何理解﹖波普沒有解釋。

黑格爾的立論是﹐國家是由個體組成﹐而所謂的個體則包含三個部份﹕一個人的身體﹑自由的意識﹑以至私有產權﹐國家的出現﹐則是這三個部份發展成熟的結果。而他有一點關於民間社會的論點﹐對今日中國和香港有特別的啟發性﹕「從一方面說﹐特殊性本身既然儘量在一切方面滿足了它的需要﹐它的偶然人性和主觀偏好﹐它就在它的這些享受中破壞本身﹐破壞自己實體性的概念。從另一方面說﹐必然需要和偶然需要的得到滿足是偶然的﹐因為這樣滿足會無止境地引起新的慾望﹐而且它完全依賴外在偶然性與人性﹐同時它又收到普遍性的權力的限制。市民社會在這些對立中以及它們錯綜複雜的關係中﹐既提供了荒淫和貧困的景象﹐也提供了為兩者所共同的生理上和倫理上退化的景象。」 [5] 黑格爾的意思是說﹐個人的自由和慾望﹐以及國家的權力﹐是兩個極端﹐都會造成壞的無限性 (schlechte Unendlichkeit) ﹕無止境的慾望﹑無止境的權力﹐而公民社會則可以調和這兩個極端﹐因為一方面為個人慾望的滿足提供道德倫理的規限﹐另一方面也是政府權力的道德基礎。黑格爾的說法引伸的意義是﹐如果一個國家只有一群只有慾望﹐沒有道德制約的人民﹐和沒有道德約束的政府﹐隨時可以侵犯人民的自由﹐中間則缺失了調和的民間社會﹐那就是一個道德敗壞的社會﹐人民在這個國家裡﹐就像尼采講的末人 (der letzte Mensch) ﹐一種超人出現前最後存在的人種﹐他們沒有創造價值的意志﹐只有物質的慾望﹐而這種人則是國家主義甚至極權主義的最佳拍檔﹕國家機器可以肆意侵犯他們的自由﹐只要國家能提供他們慾望的滿足。―― 這不就是今日中國的寫照﹖而如果我們任由香港的民間社會被破壞﹐則我們會跟中國殊途同歸﹖

為何同一個哲學家﹑同一個文本﹐可以得出相反的理解﹖眾所周知﹐黑格爾這本著作﹐從來引起兩極的詮釋﹐左派的自由主義和右派的國家主義﹐都可以尋章摘句來支持自己的論點﹐為什麼﹖最合理的解釋是﹐黑格爾本身根本沒有什麼立場﹐他只是提供一個框架﹐來思考個人自由﹑公民社會﹑國家三者之間的關係。

讀者不必認同我的理解﹐但一定要自己去讀黑格爾的原文﹐不要人云亦云﹑道聽塗說﹐更不要以為稍為讀讀波普﹐讀讀李天命 [6] ,就可以順手拈來﹐隨便取笑自己看不懂的哲學著作。至於誰道聽塗說﹐誰有認真讀過原著﹐這裡有一個石蕊測試 (litmus test) ﹐立竿見影﹕誰說黑格爾的辯證法就是「正」﹑「反」﹑「合」 (thesis, anti-thesis, synthesis) ﹐誰就是道聽塗說﹐而其中一個叫卡爾∙雷蒙德∙波普 (Karl Raimund Popper) [7]

註:

  1. Frank, Manfred. „Hegel wohnt hier nicht mehr“, 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 24-09-2015.
  2. Markus Gabriel, „Wo wohnt der German Geist?“, Süddeutsche Zeitung, 03-03-2015.
  3. 如 Jon Stewart ed. The Hegel Myths and Legends,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96)﹐收集大量黑格爾專家學者的文章﹐逐一反駁關於黑格爾哲學種種以訛傳訛的誤解﹐如黑格爾贊成極權統治﹑歌頌戰爭﹑說歷史終結﹐甚至他猜測太陽系只可能有七大行星﹑他的辯證法就是「正」「反」「合」……等等﹐證明波普很多的批評都是子虛烏有。
  4. Popper, Karl.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 vol. 2, (Princeton, N.J. :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6), p.31.
  5. Hegel, G.W.F. Grundlinien der Philosophie des Rechts, § 185. 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揚﹑張企泰譯﹐(北京﹕商務﹐1979) ﹐頁199。
  6. 李天命﹐《語理分析與思考方法》﹐(香港﹕青年﹐1981) ﹐頁21-22。
  7.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 vol. 2, p.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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