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直指血淋淋的秩序︰在香港讀莊子的政治哲學

2019/8/8 — 11:40

反送中運動有一絕妙的「心法」,就是李小龍的 “Be Water” :“Empty your mind, be formless, shapeless — like water. Now you put water in a cup, it becomes the cup; you put water into a bottle, it becomes the bottle.” 不少人將其理解為抗爭模式的多變︰集會、遊行、佔領、罷工罷課罷市、設連儂場、衝擊立法會、買老婆餅……

然而,我們必須留意焦點在心智 (mind),我們的行動是由我們擁有的概念、價值觀或者心理學所說的基模 (schema) 所形塑。李的名言提醒我們的,是要反思自己的既有框架,不要為它所限制。大家有留意本港社運界的討論,也應該觸及了和理非非和勇武之間的爭論。各是其是,各非其非,似乎是非此即彼;可是,今次的反送中運動的「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則是 “Be Water” 的「哲學後果」︰運動本來沒有一定要怎樣的模式,隨著形勢環境、作出相應的行動;自己既定的看法,也要隨時勢而變。之前那些所謂論爭,回看不是可笑得很?

“Be Water” 這心法不是絕妙嗎?不過,我們不能忽略形勢和法律背景。首先,鑑於對手前所未有的殘酷無情,我們不能不更加團結。另一方面,拆了大台後,也實在沒有領袖可以統領整個運動,而且看到雨傘運動後法庭的各個判決,大家更了解領袖要承擔的法律風險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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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如果我們從哲學的角度追溯整個運動的根源,就定必要遇上道家哲學。蔡元培曾說過道家的盛行,「在不健全之時代,如魏、晉以降六朝之間是已」。魏、晉以降六朝之間也有其社會秩序,但道家卻是對這種「秩序」抗議,因為它是不健全、殘害人性、血淋淋的。今天的香港,完全符合「不健全」的條件;如果我們多了解道家哲學,對我們心靈會有很大安慰。認識我的人或會問,你不是研究什麼全球正義、自由主義、羅爾斯諸如此類的東西嗎?我會說,別標籤我,我也不會限定自己。Be water! 更重要的是,我認為老子和莊子有其政治哲學,值得我們參考。

政府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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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哲學最根本的問題當然是管治者跟被管治者的關係。自由主義者認為政府應該只保障市民的權利,什麼應該追求,都交給公民自己決定好了。儒家則認為管治者要帶領人民追求善和好。「君子之德風 小人之德草」(《論語 · 顏淵》),管治者應該用德管治。兩者之間的差異,在於我們能否清楚界定什麼是好和有一人人都贊成「好」的觀念;自由主義者認為不可以,儒家則認為可以。

我們不會忘記六月九日一百萬人遊行之後,林鄭提到的慈母論︰「我打個比喻,我是個母親,我都有兩個仔,如果我個仔每次就係...... 我都只係遷就佢,我諗短時間我哋嘅母子關係會好嘅,當呢個小朋友成長,佢因為嗰時任性,而我去縱容佢呢D任性嘅行為,佢有後悔,點解當日阿媽你唔提我呢?」 這段令人憤怒的話,其實反映林鄭的管治哲學(管治新風格?)。首先、她將自己作為管治者跟被管治者的關係類比為母子關係。第二、她把接受被管治者的意見,視為「遷就」。第三、她視被管治者正在成長(大概她則是在成熟狀態),需要管治者的提點和管束。第四、被管治者的遊行和反對是任性。

我想,這是一個極之不當的類比,每一點都很有問題,但我更想帶出的是,這就是道家看出儒家式管治的危險。這世界是沒有完美的聖人,人的德行雖然有高有低,但是往往管治者都不是有德之人,他們卻會拿著「仁義道德」來張牙舞爪。現代的「道德」則是法治、國家和經濟,被管治者的本性被殘害,卻被批評為「任性」,要再受教育。

莊子在〈應帝王〉已描述和評論了這些自以為是的管治者。〈應帝王〉是令人沉痛莫名的一章,「應帝王」的意思是怎樣回應人世間殘酷不仁的管治者。只看〈逍遙遊〉和〈齊物論〉而不理會這一章叫做離地,但看過〈應帝王〉而能超越,則是了不起的心靈。別忘記莊子身處的戰國時代,恐怕比現今香港可怕上千倍!

林鄭的管治,跟莊子批評的儒家式管治很相似。首先,儒家式管治者用「仁義道德」來管治,卻往往是「欺德」。還記得誰說是同理心驅使提出《逃犯條例》修訂嗎?莊子就借好像很有正能量的日中始(名字為「日」、「中」、「始」組成,三個字都很正面),說出管治者滿口仁義,但內裏卻盡是狂妄的心聲︰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女?」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狂接輿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蚉負山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應帝王〉)

【陳鼓應語譯︰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問說︰「日中始對你說了什麼?」肩吾說︰「他告訴我做國君的憑己意製定法度,人民誰敢不聽從而被感化呢?」狂接輿說︰「這完全是欺騙人的。這樣去治理天下,就如同在大海裏鑿河,使蚊蟲負山一樣。聖人的治理天下,是用法度繩之於外嗎?」】

管治者也往往是為了自己拿功勞,而非為了人民的利益。他們做了事,總要人表揚他們。舊問一則︰林鄭被問到被批評「賣港」,她稱自己與所有香港人一同成長 ,她又落淚道︰「我對於呢個地方的愛,令我作出不少個人犧牲」。這與莊子眼中的明王,恰恰相映成趣︰

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貸萬物而民弗恃,有莫舉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測,而遊於無有者也。」(〈應帝王〉)

【陳鼓應語譯︰老聃說︰「明王治理天下,功蹟廣被天下卻像和自己不相干,教化施及萬而人民不覺有所依恃,他雖有功德卻不能用名稱說出來,他使萬物各得其所;而自己立於不可測識的地位,而行所無事。」】

明王的功,是令萬物各得其所,而香港的小學生也感到自己身處「戰場」,「驚被殺死」,青年人則失去希望。莊子的明王好像「無所事事」,但這不正是那些為了硬任務不惜一切、「一仗功成萬骨枯」的管治者應該學習的?

管治者最喜歡自以為精明,眉精眼企。昏昏欲睡的好像很廢,但莊子筆下的王倪卻是他心目中的好管治者︰

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猶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泰氏其臥徐徐,其覺於於。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非人。(〈應帝王〉)

【陳鼓應語譯︰齧缺問王倪,問了四次而四次都回說不知道。齧缺喜歡得跳躍起來,走去告訴蒲衣子。蒲衣子說︰「你現在知道了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還標榜仁義以要結人心,雖然也能得人心,但是還沒有超脫外物的牽累。泰氏睡時安閑舒緩,醒時逍遙自適;任人把自己稱為馬,任人把自己稱為牛;他的知識信實,他的德性真實,而從來沒有受外物的牽累。」】

林鄭月娥在立法會回應議員質詢時說「全部都係廢話」的傲慢,跟泰氏任人稱自己為牛為馬的純樸,又是一大反差。我們常標榜領袖要醒,但這些醒目人卻往往認定「我就是對你就是錯」。莊子歌頌的倒是純真的管治者,四問四不知的「蠢人」,因為他們有真性情,不會偽。好好的睡好好的醒(林鄭標榜自己只睡五小時)。莊子心目中的管治者應像普通人,會「講人話」,會睡覺。記者利君雅問林鄭「噚晚你瞓唔瞓得著?」就觸及了被管治者對管治者的最根本的發問︰「你是人嗎?」從莊子的角度看,我們的特首大概是犯下他眼中所有的「錯」。然而,這種管治者,林鄭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莊子關懷世界,他有建議給管治者的︰

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應帝王〉)

無名人曰:「汝游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應帝王〉)

簡單來說,就是不要那麼有為,好打得!讓人們自然而然過活就成了!所有人都明白,如沒有人推什麼《逃犯條例》修訂,說什麼很必要,人們難道會自己走上街頭,甚至被打得頭破血流嗎?也是在〈應帝王〉著名的一節︰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香港在 689 後接住好有為的 777 ,不斷給港人「應該要有的東西」,還未一命嗚呼,但已奄奄一息了。

人的本性

莊子不只跟管治者說話,也跟在壓迫之中的人民說心底話。我們都會想起老子《道德經》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在長期壓迫之中,人的確不想生,當然也不怕死。然而,生卻是一切可能性的始點。在〈秋水〉篇,有這一段︰

孔子遊於匡,衛人圍之數匝,而絃歌不惙。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

【陳鼓應譯︰孔子周遊於匡,衞國人把他重重圍住,然而他還是不停止彈琴歌唱。子路進見孔子,問說︰「為什麼先生還這麼快樂呢?」孔子說︰「過來!我告訴你。要諱忌道行不能通達已經很久了,然而還是不免於潦倒,這是命啊!我希望我的道行通達已經很久了,然而還是不能做到,這是時運啊!當堯舜的時代,天下沒有不得志的人,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智慧高,當桀紂的時代,天下沒有得志的人,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才能低落;這是時勢造成的。在水裡行走不躲避蛟龍,這是漁夫的勇敢;在陸上行走不躲避野牛和老虎,這是獵人的勇敢;光亮的刀子橫在面前,把死亡看得和生存一樣,這是烈士的勇敢;知道窮困是由於天命,知道通達是由於時機,遇著大難並不畏懼,這是聖人的勇敢。仲由,你憩憩吧!我的命運是受到了限定。」】

莊子改編了孔子「畏於匡」(不是圍於匡)的故事,而說出「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有一些事情並不是生和死可以解決的,變化也要長期積累一些偶然,才會出現。最勇,是保持清醒,不畏不懼。或許你不同意,但至少,我們要將「勇」的定義擴闊一點,不要限於街頭這場域。細味孔子說「由處矣」,恴思是叫子路安息。安息則不亂,心靈仍保留自由,這才不會被屈服。岑逸飛先生也提過牟宗三先生指出道家是最反共的哲學,大概是因為道家乃精神自由的重大守護力量。

我們在這風雨飄搖的日子,宜拿著莊子的兩個字做工夫︰「攖寧」。這出自〈大宗師〉,拂亂而定,在混亂中,在死生中,我們仍能保持心靈的平靜。也許,有人會覺得這不近人情,無血性;但我在細味莊子的話語,理解到這不是犬儒,不是漠不關心,而是不讓仇恨或者怨憤殘害我們的本性。整個運動我們最根本都是在維護我們自由的心靈。言論自由、人身自由、學術自由、思想自由不是為了有而有,是讓我們順者自己自由天性的一些架設。我們在捍衞和追求這些自由時,也要小心追求和捍衞,因為這可以適得其反 — 這是沉痛之語。也許,也許我們都要放下一些執著來開啓更多的可能性 — 這也是沉痛之語。莊子一切的輕靈之語都在痛苦中展開。

參考書目:

  • 蔡元培,《中國倫理學史》(北京︰商務,2004)
  • 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香港 :中華,1997)
  • 錢穆,《莊老通辨》(北京︰三聯,2002 )
  • 王博,《莊子哲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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