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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意志與別無選擇

2019/3/5 — 9:35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在做林林種種不同的事。有時我們的行為是出於自己的選擇,但有些時候,我們是身不由己。關於自由意志的哲學討論由來已久,其中一個我甚感興趣的課題是:自由意志是否需要有多於一個選擇呢?在本文中,「多於一個選擇」的用法非常寬鬆。例如,我選擇吃魚,只要我能選擇不吃魚(也許我選擇不吃晚餐),我便稱得上擁有多於一個選擇;又例如,若有劫匪用槍威脅要我交出財物,在某意義上我確實別無選擇,但只要我有不就範讓他射殺這個選擇,在本文寬鬆的用法之下,我也稱得上是有多於一個選擇。

若我只有一個選擇,我有沒有可能仍稱得上是自由地選擇做一件事呢?按常理,答案似乎是否定的:若我只有一個選擇,則無論那是甚麼選擇,我的選擇也不可能稱得上是自由的。「別無選擇」似乎是「不自由」的同義詞。

本文的主旨是介紹一個影響深遠的思想實驗。這個思想實驗說服了不少哲學家自由意志其實並不需要有多於一個選擇。在說明了這思想實驗如何運作後,我會介紹一個反駁這思想實驗的有力論證:兩難辯解 (Dilemma Defense)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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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思想實驗 ver.1

洛克 (John Locke) 在《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Book II, Chapter XXI, 10) 中考慮了以下例子。設想一個人自願在房間中待著,但他並不知道房的門和窗都被鎖上了。他沒有想過要離開房間,但即使他想離開房間,他也沒法辦到。洛克認為,依直覺判斷,這故事的主角顯然是自由地選擇待在房中。與此同時,縱使他以為自己能選擇離開,他其實沒有這個選項,洛克認為這故事是在只有單一選項的情況下作出自由選擇的明顯例子。若我們認同這故事是可能的,則我們便得承認自由意志並不需要有多個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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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洛克的思想實驗有一個重大的漏洞。若該例子要成功,房中的人必須只有一個選擇:待在房中。鎖上門窗無疑是排除了故事主人翁的其中一個選擇:離開房間。可是,僅因為他的一個其他選擇被排除了,我們便斷言他沒有任何其他選擇,這是否太武斷呢?

設想他待在房中太久,想出外走走;當他嘗試開門時,發現門被鎖上了。你認為他會怎樣反應呢?他也許會找鎖鑰、撞門、用電話求救,諸如此類。重點是:他會嘗試離開房間。若他試圖離開房間,則他並非待在房中;畢竟,待在房中跟困在房中是兩回事。換言之,洛克的思想實驗中的主角看來至少有兩個選擇:待在房中和嘗試離開。洛克的思想實驗似乎是失敗了。

2. 思想實驗 ver.2

我們能否改進洛克的思想實驗呢?當代哲學家法蘭克福 (Harry Frankfurt) 提出了一個十分有影響力的版本 (1969) [2] 。設想神經科學家 B 在暗中觀察 A 。 B 很了解 A ,她知道 A 在決定出門的三秒之前都會不自覺地摸一下自己的額頭,在其他情況則不會 [3] 。摸額頭是他選擇出外的預兆。同時,在 A 不知情下,B 在他的腦中安裝了一塊晶片。 B 能用遙控器啟動 A 腦中的晶片,一經啟動,該晶片能令 A 決定待在房中。因為一些不為人知的理由, B 希望 A 自願待在房中;但若果 A 不自覺地摸了一下額頭顯示他將要決定出外, B 則會啟動晶片令 A 決定留在房中。

結果一切如 B 所願,A 自願留在房中;B 不用做任何事,晶片沒有被啟動。這故事有沒有甚麼內在矛盾呢?似乎沒有。

在故事中,既然晶片沒有被啟動, A 跟沒有被植入晶片沒分別。如果我們認為在沒有被植入晶片的情況下, A 待在房中的決定是出於自由意志,那麼,我們似乎必需接受以下結論:在晶片沒被啟動的情況下, A 待在房中的決定也是出於自由意志。

然而,在這故事中, A 沒有任何其他選擇。他連選擇或決定離開房間的可能也沒有(若他將要決定離開, B 便會用遙控介入),遑論離開房間。既然他不能選擇離開,他自然沒有「嘗試離開」這個選項。這便是法蘭克福版本比洛克版本優勝之處。

因此, A 是在只有單一選項之下自由地選擇待在房中。法蘭克福的思想實似乎顯示了自由意志並不需要有多於一個選擇。

3. 兩難辯解

法蘭克福的思想實驗在學界中引發了關於自由意志和選項之間關係的激烈討論,但我認為這思想實驗終究是失敗的。

該思想實驗的目的是希望藉著想像,以顯示在只有單一選項之下自由地作出決定是可能的。用想像來證明可能性本身是一個甚具爭議的課題 [4] ,但即使我們假設想像能提供有關可能性的理據,運用想像來證明可能性時,有些東西是需要小心注意的。

我們不可能想像一個情境中的每一個細節。例如,在法蘭克福的思想實驗中,他沒有說明我們應否設想 A 有蛀牙;A 要麼有蛀牙,要麼沒有蛀牙。不過,在我們所想像的故事中,沒有表明 A 有 (或沒有) 蛀牙,那不成問題,因為 A 和 B 間的故事是否可能 (即:A 在只有單一選擇之下作出自由選擇是否可能),跟 A 有沒有蛀牙毫無關係。然而,縱使有些細節無關宏旨,不是所有細節都可以被省略的,而這往往是運用思想實驗時需要防範的盲點。

在法蘭克福的故事中, B 沒有啟動晶片的原因是 A 一直沒有摸額頭,但我們沒有弄清楚一個細節:「A 一直沒有摸額頭」是否決定了「A 選擇待在房中」呢?「X 決定 Y 」蘊涵「若 X 發生,則 Y 會發生(不僅僅是 Y 很有機會發生)」。跟 A 有沒有蛀牙不一樣,這並非無關痛癢的細節,而有趣的是,在這關節上,無論我們如何為法蘭克福的故事補充上細節,都會導致他的思想實驗失效。因此,法蘭克福面對一個兩難(亦因此這論證被稱為「兩難辯解」)。

我粗略地提出了兩難辯解的基本策略,但讀者也許還是不明所以: 為甚麼無論我們如何補充法蘭克福的故事,他的思想實驗都會失效呢?讓我解釋一下。我們只有兩個選擇:一、「A 一直沒有摸額頭」決定了「A 選擇待在房中」;二、「A 一直沒有摸額頭」並不決定「A 選擇待在房中」。

選擇一:

假設我們為法蘭克福補充說「A 一直沒有摸額頭」決定了「A 選擇待在房中」。那有甚麼問題呢?若 A 的選擇是因沒有摸額頭這先兆而被決定了的,那麼,無論 A 有沒有被 B 植入晶片,在 A 決定待在房中那一刻,待在房中是他唯一的選項。如果你認為,無論 A 有沒有被 B 植入晶片, A 在這個情況下的決定都不是自由的選擇,則你斷不會認為法蘭克福的思想實驗提供了一個在只有單一選項之下作出自由選擇的例子。

反之,如果你認為 A 在這個情況下的決定是自由的選擇,那麼,你早已認為自由意志不需擁有多於一個選項了,那些晶片、神經科學家 B 之類的設想對你來說都是多餘的,因為你早已接受了法蘭克福希望說服你接受的結論。你有這個想法當然不是問題,但法蘭克福的思想實驗不能預設讀者已有了這一些想法。

換言之,若法蘭克福用「選擇一」的途徑補充他所設想的思想實驗,則他只能期望一早已接受了他結論的人會認同 A 的故事是能被設想的,但那思想實驗的目的就是要說服反對和還無定論的人接受法蘭克福的結論。因此,「選擇一」會令法蘭克福的思想實驗失效。

選擇二:

假設我們補充說「A 一直沒有摸額頭」並沒有決定了「A 選擇待在房中」。那又有甚麼問題呢?

首先,故事依舊是 A 在決定出門的三秒之前都會不自覺地摸一下自己的額頭,反之則不會。若我們說「A 一直沒有摸額頭」並沒有決定了「A 選擇待在房中」,則我們的意思是: A 在決定出門的三秒之前一般都會不自覺地摸一下自己的額頭,反之則一般都不會。 A 一直沒有摸額頭頂多顯示 A 有很大的機會選擇待在房中。

B 觀察著 A,看到他一直沒有摸額頭。若我們走「選擇二」一途,則 B 所觀察到的並不 100% 保證 A 會選擇待在房中。因此,在沒有摸額頭的情況下,A 固然有很大的機會選擇留在房中,但他依然有決定離開的選項。

由始至終,法蘭克福的思想實驗是要我們想像以下的情況:只有單一選項下的自由選擇。若這樣的情況能被設想,則這種情況是可能的;若這是可能的,則自由意志並不需要有多於一個選擇。只要 A 還有至少一個另外的選擇,法蘭克福的思想實驗都不能完成它的任務。因此,若我們用「選擇二」的方式補充法蘭克福的思想實驗,則該思想實驗會失去它的功用。

4. 結語

邏輯上,「A 一直沒有摸額頭」要麼決定了「A 選擇待在房中」,要麼並不決定了「A 選擇待在房中」,並無第三個選擇。無論法蘭克福怎樣挑選,他的思想實驗都會失效。換言之,那思想實驗之所以驟眼看來有說服力,其實不過是因為法蘭克福在提出思想實驗時在某些關鍵的細節上避而不談而已。

兩難辯解對法蘭克福的思想實驗是非常致命的打擊,我認為法蘭克福基本上沒有出路。當然,不少哲學家不同意我的這個判斷。他們無可避免要作以下選擇:在法蘭克福的思想實驗中,「A 一直沒有摸額頭」究竟是否決定了「A 選擇待在房中」。他們要麼挑「選擇一」、要麼挑「選擇二」來補充法蘭克福的故事,而他們的對策大體上是試著用不同的方式修改法蘭克福的故事來防止它在補充後失效。這些哲學家十居其九是挑「選擇二」,但近年也有哲學家在開拓「選擇一」的可能 [5] ,可是,迄今我還沒有碰過我認為成功的方案(箇中理由,尤其是挑「選擇一」的可能性,所涉及的問題相對複雜,而且需要不少背景知識,實在不能在這裹三言兩語說明白)。我的看法是對還是錯,那就要由讀者自行判斷了。

因應著法蘭克福的思想實驗而生的討論一方面加深了我們對自由意志的了解,例如,如果法蘭克福是對的,則縱使宏觀的自然律 (macroscopic natural laws) 和過去都是決定性的 (deterministic) —— 即,縱使我們的未來只有一個可能的發展方向,那也並不一定意味著自由意志是虛幻的;而另一方面,我認為同樣重要的是這些討論加深了我們對如何恰當運用思想實驗的了解,例如,基於不同受眾有不同的前設,思想實驗必需有怎樣的不同設計 [6] 。這些思辨技巧上的意義,自然是不局限於自由意志這個課題了 [7]

參考書目:

  • Fischer, J. M. 2010. "Frankfurt Cases: The Moral of the Story". Philosophical Review 119(3): 315-336.
  • Frankfurt, H. 1969. "Alternative Possibilities and Moral Responsibility". Journal of Philosophy 66: 829-839.
  • Haji, I. & McKenna, M. 2004. "Dialectical Delicacies in the Debate about Freedom and Alternative Possibilities".  Journal of Philosophy 101: 299-314.
  • Kane, R. 1985. Free Will and Values.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 Locke, J. 1979/1600.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Clarendon Press.
  • van Inwagen, P. 1998. "Modal Epistemology". Philosophical Studies 92(1): 67-84.

  1. 這論證並非筆者原創,請參看 Kane (1985)。
  2. 我刻意將法蘭克福的例子改為關於 A 是否待在房中。我的目的是要令它跟洛克的版本更相近,這樣一來,讀者會更容易看得出法蘭克福的版本相比洛克的版本之下的優點。
  3. 我強調「不自覺」是因為不自覺的行為非自主的選擇。至於為甚麼要加上這條件,要解釋清楚實在會生出太多枝節,請恕我選擇略去不談了。
  4. 跟以下討論尤為相干的,請參看van Inwagen (1998)
  5. 其中一個例子是 John Martin Fischer (2010)。雖然我認為 Fischer 的進路並不成功而且不容易理解,但我認為它頗為別出心裁。
  6. 對這方面有興趣深究的讀者可參看Haji & McKenna (2004)。
  7. 原文中不通順和論述不清之處甚多,感謝王偉雄教授耐心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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