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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二)】嶺南大學哲學系前系主任利派斯 (Paisley Nathan Livingston) 談博雅教育、哲學系及個人經歷

2017/11/29 — 17:02

C. 有關嶺南大學哲學系、香港本地大學及教育發展的問題

問 1.

嶺南大學一直提倡「博雅教育」為院校身份特點。你怎樣理解博雅教育精神?哲學系又能怎樣為博雅精神作出貢獻?

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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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教育的其中一個關鍵是它和職業訓練相反,它的基本理念是如果學生學習到一些「可轉移技能 (transferable skills) 」,那麼即使學生面對不斷轉變的環境和條件,也有能力應對並擁有長遠而成功的事業。哲學教育是上述這種博雅教育理念的重要部份,能使學生習得這些重要的技巧和幫助他們學習怎樣活得有意義。

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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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擔任嶺南大學文學院院長的時候,你面對著什麼挑戰?

答 2.

作為文學院的「學術」院長,我並沒有太大的決策權,我主要工作是禮節性的。我個人面對最大的挑戰就是需要花太多時間出席眾多會議和典禮,這使我沒有足夠的時間進行研究。

[圖: Andreas Sauchelli (左)與 Rafael De Clercq 。攝於 2017 年 5 月 26 日的 Workshop on the Philosophy of Cinema 。]

[圖: Andreas Sauchelli (左)與 Rafael De Clercq 。攝於 2017 年 5 月 26 日的 Workshop on the Philosophy of Cinema 。]

問 3.

你曾出任過嶺南大學哲學系系主任共八年( 2007 年 1 月至 2008 年 8 月、 2010 年 8 月至 2015 年 8 月),有人認為該系的學術取向在創系初期是以美學為主,你認為這評論合適嗎?哲學系其後變得傾向重視科學哲學,又或者說更靠近英美分析哲學傳統,特別是主流的知識論、邏輯學和形上學。你同意嗎?

答 3.

哲學系現在的面貌是由於要處理 3-3-4 新學制的過渡和學校管理層對於新核心課程的決策所致,而它主要的成長是於我在任期間發生的。我刻意不以我的個人興趣來塑造哲學系,即是不把哲學系變成美學的基地。為什麼呢?這是因為如果我這樣做的話,嶺南大學哲學系就會偏離了哲學的主流發展。我一直致力招攬有才能和擁有卓越哲學研究的人材,希望他們能通過研究和教學去教導學生,提供廣泛而優良的哲學訓練,同時能兼顧貢獻頂級的哲學研究。就這點而言,我和我的同事是成功的,因為其中一項「徵狀」是,其他排名比我們嶺大更高的香港本地大專院校,也一直在搶奪並聘用我們曾經或已聘用的老師。但當然,我們在美學上仍然是人強馬壯的,這主要歸功於三位教授: Andrea Sauchelli、Mikael Pettersson、Raf De Clercq 。

[圖:Mikael Pettersson (左)在 Workshop on the Philosophy of Cinema 中發言,題為: Doing Aesthetics with Eyes Shut 。張寄冀教授(右)為該節的主持。攝於 2017 年 5 月 26 日。]

[圖:Mikael Pettersson (左)在 Workshop on the Philosophy of Cinema 中發言,題為: Doing Aesthetics with Eyes Shut 。張寄冀教授(右)為該節的主持。攝於 2017 年 5 月 26 日。]

問 4.

回首過往十年,嶺南大學哲學系一直擁有很多優秀的年輕哲學家。你認為嶺南哲學系有何吸引他們之處呢?

答 4.

這原因是非常明顯的。有很多精明的人對哲學感興趣並以學院哲學為事業目標。但哲學的就業市場卻是很糟糕,很多大學都有經費問題,致使「以短期合約形式僱用教師」這巨大破壞力的趨勢出現。所以,出現了很多具才華的哲學家,但只有很少像樣的終身教席;這使很多具才華、受過嚴格訓練的人在香港這個被視為令人興奮的地方爭取好的教職。在這些年來,我們一直苦惱於回絕數以千計,來自卓越哲學家的申請。

問 5.

對於視哲學為其職業目標的本地哲學系學生,你有沒有什麼建議呢?

答 5.

你必須非常用功,而且必須在自己的研究領域追求傑出成就,因為哲學教職的競爭是極為激烈。有很多年輕的哲學家,在剛完成其博士論文時已經發表過數篇傑出的研究文章,並且有其他論文亦正被考慮之中。

[圖:Paisley Livingston 於 2013 年 2 月在嶺南大學哲學系第十屆系會 PHIRACLES 的週年晚會中發言。]

[圖:Paisley Livingston 於 2013 年 2 月在嶺南大學哲學系第十屆系會 PHIRACLES 的週年晚會中發言。]

問 6.

在香港教授及推廣哲學的最大困難是甚麼?

答 6.

有很多大學生就讀大學時有嚴重挫敗感及準備不足;他們缺乏讀好哲學(或其他學科)所應有的自信心、動力及技巧。我視這為社會及制度上人為的後果。

問 7.

相信你也知道,香港的中小學是沒有哲學教育。你認為把哲學教育引入中小學教育會為香港帶來甚麼好處嗎?如有,最好的方法是甚麼?

答 7.

哲學是很多國家的中學學科,這其實是可以很有效地模仿的。可惜,這並非是以上問題的靈丹妙藥。

問 8.

一股對抗全球化的潮流在 21 世紀的香港(也許也在其他國家)出現,強調本地社群和身份;你認為這趨勢對哲學或哲學系有什麼影響?

答 8.

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和研究資助委員會很清楚地指出,它們希望院校能作出有備受國際認可的研究成果,這亦是香港政府對於研究評核的中心主題,這點對高等教育界的經費有極重要的影響。如果嶺南大學哲學系的運作違抗這些指示,根本就是自毀。撇除這些考慮,我也相信以國際準則去經營學系是一個能鼓勵大家作出傑出研究的好方法。我也曾看過世界上不少其他地方背道而馳,而我認為這種做法的結果不是我們樂見的。

問 9.

之前一名本地學者撰寫了一篇文章,批評學術界以研究為主導的評核方法,使來自英美分析哲學傳統(地區)的學者更有利,導致很多具資格但擅於其他哲學範疇的學者不被僱用。該學者批評這情況是香港的大學「國際化」所致。而另一個後果是破壞了香港、中國文化和哲學的傳承,因為學生並沒有機會在高等教育中學習中國哲學。他同時批評這剝奪了學生選擇感興趣的歐陸哲學和中國哲學的機會。他特別指出嶺南大學哲學系是最明顯的例子。你認同「國際化」會削弱本地學者的工作機會嗎?這又會否破壞本地的文化傳承?

答 9.

我沒有讀過你所說的文章,所以我只能依賴你轉述該學者的言論。我們先從他對學科和學術部門「以研究為主導的評核方法」的批評說起。我經常說的確有一些不多做研究但教學上非常傑出的教師,但我必須強調他們只是少數。有研究熱情的人往往都更具知識、更能掌握他們研究領域的最新發展,並更積極地教授學生。因此,如果籠統地以「削弱學生的學習興趣」為由去批評以研究為主導的評核方法,這不是一個好主意。以研究為主導的評核方法反而是建立一個強大、受到高度重視的學術部門的最佳方法。我們的招聘政策一直秉承這種理念,也得到理想的結果。

如果該學者的批評是更集中於指傾向對「英美分析哲學」有利,我認為這指控也是錯的。我會快速地講述我的一些理由:

首先,我不認為把極為複雜的哲學範疇分成「分析哲學」對立於「歐陸哲學」(或其他哲學)是清晰的做法。如果必須把分析哲學和歐陸哲學作對比,那麼其關鍵是你對海德格、德里拉 (Jacque Derrida) 、傅柯 (Michel Faucault) 和其他同樣風格的哲學立場。如果你的不滿是我極不欣賞贊同後者的價值的話 ,那麼我的回應是「我認罪」,而我早就已經出版了大量詳盡的批評作為我的支持理據。

第二,很多人認為「分析哲學」仿佛就是「英美現象 (Anglo-American phenomenon) 」,但這是很大的錯誤。例如,伯納德.波爾查諾 (Bernhard P. J. N. Bolzano) 被廣泛認為是分析哲學的發起人之一,但他出生於布拉格、在波希米亞渡過了一生、並以德文寫作。你可以找到他很多以法文、德文或其他語言寫成的分析哲學的作品。

第三,嶺南大學的學生沒有機會學習中國哲學是個錯誤的說法。事實上,他們必須修讀中國哲學史和中國倫理學的課程。

第四,我不接受報導中把「國際化」視為「本地傳統」的對立面此評論。有時有些人宣揚的那種香港本地「唯一」整全的哲學傳統,其實是把德國唯心主義混雜某些古代中國哲學家的言論和思想殘篇或片段的產物。但是,不少操粵語的本土哲學家並非如此,他們亦有很多理由去拒絕接受上述的哲學形式就是本地「唯一」的哲學傳統。

最後,我認為我們應注意一些關於大學制度的事實。香港高等教育界的其中一項主要原則是「角色分工」,其理念是不同院校應該從學科疇範廣泛性上互相補足 (但當然會有重疊部份)。在這個處境下,要求嶺南大學複製香港中文大學般強調中國哲學和所謂的歐陸哲學是多餘和沒有意義的。因為這只會使我們變成中大哲學系多年來所做的更細小及弱化的翻版。為什麼這會是最好的策略呢?反而,透過著力於世界大部份最好的哲學系都重視的哲學主流,使我們能夠提供一些香港其他院校沒有的東西。

D. 過去、現在、將來

問 10.

在 2011 年的嶺南大學哲學系講座教授的就職演說時,你被介紹為「高中時對自然科學的愛好者」,你的研究興趣是如何由自然科學轉至哲學呢?您可以和我們分享當中經過嗎? 首先吸引到你的是哪一個哲學範疇?為什麼呢?

答 10. 

高中時我是一個熱衷於科學的學生,我當時甚至想過要成為一名低溫學 (cryogenics) 的專家 (譯者註:有關人體在極低溫度的科學與工程學的學科),但之後我對人類愈感好奇,並涉獵過不同對人類有有趣說法的範疇和學科,特別是藝術。當我遇到一些令我失望的學科如心理學、人類學等學科後,我終於選擇駐足於哲學 — 一門自我質疑、認為一切皆潛藏著問題的學科。

問 11.

你在美國史丹福大學時接受了哪些哲學訓練呢?當時的哲學主流是什麼?還有哪些老師令你印象深刻呢?

答 11.

當時在史丹福有很多優秀老師,我的同學也教導了我不少。 Robert Howell 令我開始學習美學、 John Goheen 引起我對文學哲學和哲學史(包括 C.I. Lewis )的興趣。 Moravscik 教導我語言哲學時非常強調 Chomsky ; Josue Harari 引起我對法國哲學不同潮流的興趣,我甚至向 Dagfinn Føllesdal 學習存在主義(教授註:這老師完全沒有提及 Ingmar Bergman!)。當時實在有太多不同的哲學潮流,我實在難以在此開始一一闡述。

問 12.

你在大學本科畢業後去了法國,即是在你進入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就讀博士之前的兩年,你在巴黎研讀了什麼課程呢? 1988 至 1989 年時,你時任巴黎 CREA 的研究職位,你當時做什麼研究呢?你喜歡當時在法國的生活嗎?為什麼(不)呢?

答 12.

我在美國加州完成大學本科後便到巴黎第三大學讀電影研究,當中有幾個老師是具影響力的法國電影期刊《電影筆記 (Les Cahiers du cinéma) 》的評論家。我在 1980 年代重回巴黎並逗留了 3 年,我在 CREA 時寫了 Literature and Rationality 一書和其他作品。當時的研究中心有很多優秀的哲學家和社會科學家,讓我獲益良多。

問 13.

丹麥是另一個你曾經渡過不少時光的地方,你喜歡在丹麥的日子嗎?在你的著作 Literature and Rationality 之中,你利用了「北歐傳說 (Nordic Saga) 」和作家 Isak Dinesen [1]去闡釋在進行文學寫作和閱讀時,「理性」如何蘊藏在其中,你是在丹麥時才發現這些「北歐傳說」的嗎? 抑或,當時你已經非常熟悉這些作品,當地有為你帶來更多對二者的特別啟發嗎?

答 13.

我很喜歡丹麥,而且很期待離開香港後可以再到那裡居住。當我在 1997 年到達丹麥時,我已經讀過冰島的傳說 (Icelandic sagas) ,我曾經獲得一項加拿大的研究資助去研究雙語作者 (bilingual authorship) 和凱倫.白烈遜 (Karen Blixen) 。我和研究白烈遜的學者交談時獲益良多,我更研究了一些存放在哥本哈根皇家圖書館的白烈遜檔案中未出版的作品。

問 14.

你成為博士後,在美國密芝根大學和加拿大麥基爾大學的英文系中任教,然後在 1994 年回歸(麥基爾大學)哲學系。比起教授哲學,你當時是比較喜歡任教英文系嗎?這個轉折的仕途背後有什麼特別原因嗎?

答 14.

當時我對藝術的壓倒性興趣,誘使我遠離了直接且狹窄的哲學訓練之道。這亦是令我最終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人文中心研讀博士時,選定了跨學科博士題目。最初我在麥基爾大學時的情況比較為特殊,我一開始受聘時便是屬於跨學科(課程)的。重返純哲學教學是在我搬到丹麥時發生,部份原因是我受到美學中哲學的研究焦點影響。當時我同時收到文學和哲學系的聘請而我最終選了哲學系。

嶺南大學哲學系聯同視覺研究學系於 2017 年 5 月 25 至 26 日舉辦了一次名為 Workshop on the Philosophy of Cinema 的學術研討會。其目的為邀請不同的學者探討有關美學及電影研究的議題,內容包括利派斯專研的「電影即哲學」、電影作為一個藝術的美學價值及經驗的問題、檢視電影與其他藝術形式的分別及反省電影藝術透過其特點喚起觀眾的情緒反應等問題。詳情可瀏覽此網頁:https://lingnanphilosophyofcinema2017.weebly.com/ 
(海報設計:艾苦)

嶺南大學哲學系聯同視覺研究學系於 2017 年 5 月 25 至 26 日舉辦了一次名為 Workshop on the Philosophy of Cinema 的學術研討會。其目的為邀請不同的學者探討有關美學及電影研究的議題,內容包括利派斯專研的「電影即哲學」、電影作為一個藝術的美學價值及經驗的問題、檢視電影與其他藝術形式的分別及反省電影藝術透過其特點喚起觀眾的情緒反應等問題。詳情可瀏覽此網頁:https://lingnanphilosophyofcinema2017.weebly.com/
(海報設計:艾苦)

問 15.

我知道你正在研究伯納德.波爾查諾 (Bernard Bolzano) ,他是一名主要研究數學、邏輯和也許包括科學哲學的波希米亞哲學家。能夠請你更具體談論一下你的研究計劃嗎?

答 15.

感謝香港政府提供研究資助,我已經寫完一本討論波爾查諾對於「美」和「藝術」的觀點的著作。我認為波爾查諾兩本有關這些範疇的書都是被忽略的出色作品。我希望我的研究能協助糾正這些美學範疇中的缺失,因為連最詳細的參考書籍中也存在漏洞或遺缺之處。

問 16.

你的哲學研究生涯中一直保持高產量,你是如何能做到呢?能分享什麼秘密或關鍵嗎?

答 16.

事實是有很多學者遠比我多產呢!但總而言之,把你最好的時間投放在寫作上。方法?即使遇到阻滯仍要持之以恆。那些枯燥乏味的階段就是為了將來的順遂作準備的。

問 17.

你會給比你年輕的學者和作者什麼建議呢?請分享一下你的智慧吧。

答 17.

聽到你認為我有某種可供分享的「智慧」,無疑使我覺得榮幸。但我不能給予任何這種嚴謹的意見,因為世上有各種不同的方法去得到智慧和學術成就。

問 18.

你在嶺南大學教過很多學科,包括語言哲學、西方哲學史、哲學與文學、美學史、分析哲學中的美學議題、電影與哲學及價值理論。你最享受教授那一些學科?還有,那一門學科你認為是最成功的(就老師及學生雙方也感到滿意而言)?

答 18.

教學是有關施予他人,而最令人享受及成功的是當他人真切地欣賞這些施予。每當一個學科是必修科時,你就會擔心學生其實是不情願地選讀及因被迫而抱怨。我感到很幸運,因為多數時候我的學生都很樂意學習我所教授的,當然並非永遠如是,但亦有些長遠的效果是意想不到的,例如曾經有學生在10年後寫信來表示她獲益良多,縱然在學時她並不如此感到。

問 19.

嶺南後的下一站是哪裡? 你會繼續教學嗎? 還是你會做多些研究? 還是你會干脆退休和享受打哥爾夫球? 學習新體育運動? 繼續觀賞維京傳奇(加拿大製作電視劇)? 以上所有皆是或皆非?

答 19.

我會和我妻子 (Professor Mette Hjort) 重聚,她現時是丹麥哥本哈根大學電影(學系)教授,而我之後會擔任瑞典烏普薩拉大學 (Uppsala University) 的客座教授,該校非常重視美學。同時我也受到哥本哈根大學的教學邀請,而我沒有學習新體育運動的打算!

註腳

[1] 譯者註:這是丹麥著名作家凱倫白烈遜的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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