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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西補選】專制陰霾下 打拼微小平凡事 — 專訪劉小麗

2018/10/6 — 10:14

桂林日市(相片來源:小麗民主教室fb)

桂林日市(相片來源:小麗民主教室fb)

被 DQ 後一年,劉小麗再次踏上選舉路,報名參選九龍西補選,一個原本就屬於她的議席,但她在參選時已直言,在提名期首日就報名,是為一旦再遭 DQ 做好準備,為民主派爭取最多時間,似乎已經做好最壞打算。左報及建制派亦隊形整齊,連日狙擊劉小麗的「自決」主張與「港獨」無異,促政府阻止她入閘參選,甚至有媒體引述「掌握西環脈搏人士」消息指,認為劉小麗當天的宣誓方式「侮辱誓言」,選舉主任有權以候選人在立法會不按法律宣誓等理由,「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劉小麗日前發布的選舉宣傳片「步履不停」,片中劉小麗在街頭夜跑,「繼續跑,雖然不知終點何時到;但唔跑,就一定原地踏步。」

被褫奪議席這一年,劉小麗如何跑過來?再被 DQ 的陰霾下,她又打算如何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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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麗於10月2日遞交報名表格,參與11月25日的九龍西補選。

劉小麗於10月2日遞交報名表格,參與11月25日的九龍西補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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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的夏秋之交,香港剛經歷過DQ4、劉曉波逝世、東北十三子和雙學三子被重判入獄。

「其實那段時間真係好傷心,覺得社會好荒誕。」劉小麗如此形容一年多前這一個月。

「你見到劉曉波,連佢化咗灰,中共都唔放過,劉霞被軟禁,又睇住自己的朋友被人用政治手段重判,當時真係 — heart-broken的,精神上都處於一個低谷。」

面對政權的窮凶極惡,這狀態大概非劉小麗獨有。香港政圈在過去幾年,如要數聽得最多的幾個詞語,除了「違反《基本法》」外,大概就數到「無力感」。「無力感」講得太多,前立法會議員吳靄儀之前就在演講中狠批:這不是無力感,這是懶惰,因為無力你就不用做事。

但劉小麗並非一個懶惰的人。

「我當時試過放下假,畫下畫,放鬆下。」

「但畫畫 — 畫幾日咪得囉!我都係啲去旅行去10日,就會好掛住香港個 office 嗰種人,」劉小麗自嘲,「真係好變態。」

自失去議席後,劉小麗雖不至於消失於公眾視線之中,但難免少了曝光機會,外界亦未必清楚她的動態,甚至有聲音質疑,劉小麗在過去一年低調行事,更有人批評她 311 補選中沒有更高調為姚松炎站台。這一年,劉小麗在做什麼?

劉小麗說,她和團隊用了一段短時間療傷和安頓後,幾乎立即繼續跟進各項民生議題,院舍、安老、墟市、土地。政策研究、擺街站、約見官員、聯繫和行政工作 ...... 除了無法直接參與立法會委員會會議,及對外的銜頭由「劉小麗議員辦公室」變回「小麗民主教室」外,倡議工作都沒有因失去議席而停擺。

姚松炎、梁國雄、羅冠聰、劉小麗

姚松炎、梁國雄、羅冠聰、劉小麗

不過「教室」財政資源有限,部分前議員助理無法繼續獲聘。但令劉小麗感動的,是不少成員在外另覓工作後,仍在工餘時繼續在「教室」幫手,團隊的年輕成員,是過去一段時間支撐著她最大的力量。

「我俾人 DQ 咗之後,我助理講的第一句說話,係話自己可以唔出糧一年,」一改平常談選舉、談政策時正經嚴肅,劉小麗講起團隊成員時,神色柔和。

「我後來問我助理,點解你唔使拍拖陪女朋友?他就話,其實喺我被 DQ 之前,他已經被女朋友 DQ 咗啦,因為女朋友話佢幫我打工,無前途。」劉小麗苦笑,「有時我都好奇問我啲助理,你哋做咩留低呢?何必捱咁低薪?佢哋話,好認同我想團結左翼的理念,所以一直都咁搏命。」

「如果無咗佢哋,我根本唔會有力量走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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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麗口中的團隊成員,包括從2016年開始為她助選,到後來在議員辦事處工作,至 DQ 後仍繼續留在「教室」工作的李文裕 (Ryan)。

Ryan 修讀副學士時是劉小麗的學生。請他形容劉小麗這個老師,他用的是「痴線」。

「我讀咁耐書,都未見過一個老師教你社會理論,會一齊坐喺度同你睇文,逐隻逐隻字同你鬥,鬥到兩三點,等你理解曬成篇文講乜。」

「她是教文化社會學的,例如講馬克思、哈貝馬斯(Habermus)、布希亞(Baudrillard)嗰啲學者。讀書時已經睇得出佢對改革性的社會理論,和人文精神好有關懷,都好認真去做。其實嗰時都已經俾佢感染到。」

李文裕 Ryan

李文裕 Ryan

象牙塔困不住劉小麗的「痴線」。2014年香港爆發雨傘運動,劉小麗在旺角佔領區辦流動教室講學,將知識分子的理論、政治時局、和一般百姓的生活扣連,不少人開始慣性地去聽她講課,後來更因此聚合成一班願意共同打拼的夥伴 — 「小麗民主教室」。

「邊有人咁痴線,走去旺角同阿伯講馬克思主義,仲要講成三粒鐘㗎?好高技巧啫!」Ryan大笑。

但現在已不是2014年。傘後走來的幾年間,政治檢控已經發生,香港民族黨已被取締,23條立法只是時間問題,社會瀰漫著一片「做乜都無用」的氣氛。會否擔心在現時低氣壓下,任憑團隊努力亦難以扭轉局面?Ryan認真思考半響,說:「我覺得這些想法,從理念上去答好虛,我比較鍾意透過實踐去打破無力感。」

「好簡單啫,啲人唔識你,你咪開多幾次街站囉!好似我哋初頭做街站,好搞笑,成日都去人哋好少去的地方,例如喺柯士甸站條天橋,之前係完全無人在那個位擺站的。初初我哋擺,啲市民都覺得,『哇! 你喺度擺街站,咁新奇!』 咁就派咗千幾張傳單。有啲區你覺得好難打,你落多去幾次,啲人有會開始對你笑笑口。」

「你覺得無力,你咪開50次街站囉。兩個禮拜之後返去,啲人認得我喎,咪好有力囉!」Ryan 大笑,「就係咁簡單咋嘛!」

「其實我做街站好想做到個效果,係個個人都記得劉小麗依個人,做到啲人收佢哋的傳單收到煩,所以我哋就瘋狂編晒唔同地方都有街站。」Ryan說。

「你狂落去街站,啲街坊自然會感動啦。」可能是受到劉小麗感染 — 一找到該做的事,就一股勁衝到底的性格,Ryan 頓覺,自己應該也有點「痴線」。

(左起)李文裕、劉小麗(相片來源:小麗民主教室fb)

(左起)李文裕、劉小麗(相片來源:小麗民主教室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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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麗說,被褫奪議員資格後,凡是她認為有意義的社區議題,她和團隊一直有繼續努力推進。媽媽患癌症時曾問她,為何自己沒有退休金可以依靠,令劉小麗特別關注退保、安老,所以她在過去冬天都有發起「送暖行動」,將自己親手編織的頸巾送給老人家。

劉小麗笑說,自己當初織頸巾只是為了療自己的傷,後來在團隊建議下,決定將頸巾轉送給有需要的長者。

「長者見到啲頸巾好開心,而我自己見到自己織的東西有人欣賞,都覺得好有意義。當然這些點滴的溫暖,對長者來說都係一時,真正的需要都係全民退保、居家安老。」

「但其實都係依啲微小微小的東西,令我覺得,我真係要繼續去努力。」

Ryan 亦覺得,雖然他們在 DQ 後少了議會作為平台,但其實在各大大小小的民生議題上,團隊一直都有在社區層面嘗試推動微小改變,劉小麗在 2016 年競選時承諾要跟進的議題,並未有因 DQ 摒棄。

Ryan 估計,可能因為團隊平時關注如安老、墟市、全民退保等議題,和現時政治局勢的扣連較小,題目相對上不太吸睛,他們的行動亦甚少獲得媒體報道。不過劉小麗及 Ryan 均認為,曝光並非團隊最主要的關注。

「例如好似之前,因為剛好職工盟都做緊啦,大家雙劍合璧,成功 lobby 到政府去改外判清潔工制度。」劉小麗說起自己關注的議題,眼裡閃出亮光。

「其實都無話好想吸眼球,而係見到啲嘢慢慢有推進,自己又覺得有意思,先係最重要。」

Ryan 也說,對團隊而言,成敗一直不在於爭取什麼話語權,而是在過程中摸索,一班人能夠如何互相協作,更好地實踐他們心中更公義的制度。

「講墟市 — 你唔係淨係企喺條街度講,係要你真係落去做㗎嘛!我哋成日就係要諗,點樣令到件事好玩,點樣可以令人開心去參與呢?」

「所以我哋做行動時,反而真係好少會記住時局好黑暗。」

以學生及同事身份和劉小麗相處多年,Ryan 形容,在劉小麗知識分子和政治人物背後,其實還是一個很風趣、會講無聊事情、挺關愛別人,閒時更會和團隊中年輕人一起看村上春樹,放假時一起出遊的朋友。

Ryan 更說,劉小麗平常有研究八字算命。以前還在議員辦公室時,劉小麗亦幫 Ryan 算過命:「掂啦!前途大好吖,唔使擔心,繼續幫我做落去啦!」

「嗰時喺在議辦,我哋成日做到好灰時,佢就會話,『哎,唔使擔心啦,你睇下你條命,你挨過咗就 okay 啦!』」Ryan 說完,忍不住大笑。

那麼劉小麗自己呢?她有沒有算過?是否也前途一片光明?

Ryan 立即抿住了嘴,微笑道:「你自己問返佢啦。」

相片來源:小麗民主教室fb

相片來源:小麗民主教室fb

劉小麗其中一句競選口號為:「守護平凡的幸福」。

劉小麗說,時代太灰暗,政權的壓逼越來越大,碩果僅存的自由和權利都要用很大的力量去守護,甚至可能無法在有生之年看到改變的發生,但她相信,社會上仍有很多微小的、「平凡」的事,值得我們不停去嘗試和努力。

若果這是 DQ 前的專訪,劉小麗有甚麼想和香港人說?

「我希望香港人唔好放棄,」劉小麗語氣堅定地說,「我認為個個崗位都係同樣重要,如果我被 DQ,我仍然好希望能夠為民主派爭取贏返依一席,直至 1125。」

在崩壞的時局裡,我們何去何從,或許只能、也必須如織頸巾般,一針一針、一步一步,做好微小而重要的事情。

 

文/梁凱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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