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家麟

區家麟

曾經夢想浪遊世界,竟然實現了一大半。行過萬里路,又發覺,不如讀萬卷書;很多話要說,請讓我慢慢說。

2019/5/20 - 10:21

回憶有罪.依然相信

感謝達明一派,感謝林夕,這時勢,作了一首新歌〈回憶有罪〉。

感謝黃耀明,選擇在公民實踐論壇公告,開宗明義說,這首歌為六四三十年而作,剛剛前一晚才錄好。同一天,明哥選擇在記者協會晚宴首次獻唱〈回憶有罪〉。

舊日或問天 怎允許摧毀信念
浩蕩像為了 被懷念
現在別問他 可有膽公開紀念
被現實騎劫 怎怨天
如燭光都有罪 將暗黑多幾十年 
如傷疤都有靈 未變臉
回憶即使有罪 真相怎麼敢無言
歷史假使有人 定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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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協晚會,筵開六七十圍;一如既往,會場有點吵,各路人物齊集,不停談天。但這場合,應該算聚集了香港最多親歷六四的人。舞台前圍了幾圈,就是要聽清楚明哥的新歌。

現在若問他 可悔當天走太前
道路腐壞了 不敢涉險
現在若問我 怎會這麼想紀念
烈焰幻滅過 總有煙

皇天不必答辯 只怕蒼生肯忘言
后土不知冷熱 生滅無念 
歷史只懂向前 輾轉反側三十年 
如今滄桑少年 莫問蒼天 

若舉傘 為誰命運祭奠
廣場上 這麼多告別
莫須有 是誰造就壯烈
願廣場上 聲音不會滅

時代那麼壞,噪音那麼多,黃耀明繼續唱出心中的歌,選擇了勇往直前,無怨無悔。

我感動了。

新歌〈回憶有罪〉正在最後混音,不日推出。

從《人民不會忘記》到〈回憶有罪〉

(本文第二節原文刊於香港記者協會51周年晚宴場刊,原題為〈一場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最近,偶然翻起了一本書,香港記者協會出版的《人民不會忘記》。三十年前,六十四位香港記者,記北京民主運動與六四鎮壓的所見所聞。

打開目錄,駭然發現,有好些熟悉名字,當天的熱血記者,今天已貴為建制一分子,當老總、做議員。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三十年,足夠滄海桑田、目睹大國崛起;三十年,足夠讓很多人覺今是而昨非,足夠讓年月的微塵,埋沒良知。

《人民不會忘記》的扉頁,開宗明義寫着:「獻給一九八九年愛國民主運動中奮起挺身的同胞;無私無畏地犧牲的中國公民;以及仍然在苦難中不屈抗爭的鬥士。」
當天,奮起挺身的人們大志未竟,犧牲的公民沉冤未雪;抗爭的鬥士,三十年後仍然流亡;天安門的母親,依然流淚。

命運安排,我踏入新聞界做一個實習記者之時,剛好是1989年6月3日,聽到歪理連天真相被掩埋,目睹每天的新聞凝固成歷史,我從此離不開這行業。

三十年來,當權者拒絕認錯,他們開動機器,重寫歷史,改造記憶;趨炎附勢者,歌頌國力,膜拜高鐵,眼底只剩下金錢,腦袋崇仰權力。

愛黨者初時說,我們著力發展經濟,不要執著六四;現在經濟要超英趕美了,繼續絕口不提。出動坦克鎮壓手無寸鐵的平民,愛黨者說,天安門廣場沒有死人,絕口不提長安街亂槍掃射死很多人;愛黨者說,沒有六四鎮壓,哪有穩定發展,按此道理,犧牲了的義士,對國家有功,為何死難家屬到今天仍受監控,仍然活在惶恐之下?

偷換論題、以偏概全、跳設因果。三十年來一談六四,新聞從業員就站在歪理最前綫,聽到的是思考方法謬誤全集。

許多記者發現,採訪室高層酷愛高鐵,每一次新線通車,必煞有介事,描述行駛中的列車中茶杯裡水波不興;來到六四紀念日,當年澎湃浪濤的餘波,避得就避,得過且過,人有我有,是是旦旦就最好。

後真相時代,人們記憶短暫,年輕一代已不知誰是董建華,三十年前的事有如中古歷史。有時會問自己,那時候所相信的事,有沒有被動搖?是否太過執著,太過不識時務?人民已經忘記,你是否還要銘記?

香港還有一丁點自由,我們不記,誰記?我們不講,誰講?在大是大非面前,我們沒有遺忘的權利。

這就是我們的時代,一場記憶與遺忘的鬥爭、一場堅持與苟且的拉鋸、一場適者生存的無聲暗戰。

韓國記者李容馬,終其一生對抗司法強權,揭露官商勾結,他眼看奸人得逞,善人蒙難,自己又患上癌症,命不久矣,於《我相信這世界可以改變》一書中,他談到司馬遷論「天道是非」,山賊盜跖,殺人無數卻壽終正寢;反觀伯夷叔齊,既謙讓亦有節操,則餓死首陽山,有沒有天理?

我不相信有天理,但我信人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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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香港記者協會,當世道荒涼,回憶有罪,記協不辱使命。三十年前,記協出版了《人民不會忘記》,由64位香港記者執筆,記下民運與鎮壓過程。三十年後,新書《我是記者 六四印記》即將出版,三十年後,逆風堅持,依然相信。這些事,我們不說,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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