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夕霧花園.光榮冰室.我們彼此的痛苦

2020/2/28 — 14:01

立場新聞圖片

立場新聞圖片

1. 夕霧花園

沒有什麼機會看電影,對上一次看的是《夕霧花園》。

電影背景是日治馬來西亞,華裔女孩張雲林目睹自己的妹妹雲紅被日軍蹂躪、炸死,妹妹在苦難當中,仍然迷戀著日式庭園的藝術,在腦裡構思一幅幅庭園設計的藍圖,妹妹雲紅在慰安所裡對欄外的姐姐說:「我喜歡的是花園,不是造園的人……」

廣告

雲紅死後,雲林一面尋找妹妹當時被囚禁之處的位置,一面想要實現妹妹心中的園林,雲林到訪隱居深山的日本園藝師中村有朋,在與有朋學藝的過程中漸生情愫。在一次散步裡,雲林向有朋傾訴她對日本侵略的恨意。

後來雲林愛上了中村有朋,在他們定情那夜,二人裸身在浴盤裡,雲林無法壓止悲痛的情緒,一巴一巴刮在有朋的臉上。

廣告

一個民族的邪惡與善美、恨與愛,往往不是那麼分明的,中村有朋作為侵略者的一員,雲林的愛帶著懷疑,如何去愛?在深仇大恨下,成為了彼此的課題。

個人不必然要承受整個民族或國家的罪孳,侵略者中也有好人,是的,but you need to put a huggggge effort to show your kindness。

有朋知道,老去的雲林也知道,許多許多年後我們才能驗證,其善,以及愛。

2. 光榮冰室

一班港漂去了光榮冰室做「社會實驗」,會說廣東話的大學講師寫下洋洋灑灑的長文,描述在拒絕普通話食客的光榮冰室裡如何落單,繪形繪聲寫下落單阿姐的窘態,離開時送上口罩消毒液,大概是要證明我們來到此處是為了展示善意,但善意掩藏下的實際效果是:阿姐好尷尬啊。

光榮冰室和阿姐歧視了你們這班充滿善意的人。

光榮冰室是不是歧視,是的,這個不需要討論。但我關心的是,作為社會學的學者,應該會知道阿姐和學者權力之不平等,阿姐無法回撃,而你們站盡了道德高地。至少在文章裡呈現出來的,就是學者以送贈與教化之勢,輾壓了一個(或幾個)落單阿姐。

阿姐沒有一開始就包容你們這些中國人手足(那怕最後成功點餐),所以阿姐是一竹篙打沉一船中國手足,罪大惡極。

假如這個行動一開始是為了對話,Matters 上有留言寫得好:「結論是,光榮冰室招待了你們,他們口硬心軟的妥協了。這群在社會中相信沒太多文化資本及其他資源的人,在專制統治下若不想屈服,只能粗疏地回應。你嘗試向著更細微地辨識的方向,幫手調教了他們。而政權同時在同一方向所作的,就是威嚇他們。所以你的小伙伴們不用害怕,因為政權在你們背後保護著。面對兇神惡煞隨意濫捕的警察,香港人可能會連一家人同行都被指「非法集會」,反而只要說普通話便會放行;平機會不用等人大就自行釋法,挪用種族歧視條例來警告相關黃店。國家在背後,不用怕。」

我想書寫者要不就是太過自我中心,要不就是明知故犯,如此的文字,在內試圖佔有道德高地,在外呢?中國人讀到這樣的文章,官方讀到這樣的文章,肯定是如獲至寶地宣揚:

你看,香港人真是充滿歧視,連中國手足也不放過,一定要加快「融合」。

融合,就是融掉香港吧,所以香港人活該每一個都要認識普通話,每一個都要假定普通話人也有我們的手足,千萬不要得失。

想起在無數街上充斥著自由行的日子,衝過來就是中國遊客,用普通話大大聲聲問這問哪,活像我欠了誰似的,其實我也是會用廣東話回應說:「我唔識聽呀唔知你講乜!」他們是不是小粉紅有沒有隨過帝吧出征我不知道哦,我只是很不爽這種「他媽的你一定要招呼我」的語氣。

過主啦,又無欠咗你。

噢,可能我也是歧視了。

我曾經以為,去一個地方,盡可能用當地的語言,唔識講都識 Google Translate,是作客的常識與禮貌,看來有些人覺得不是。我來送物資呀,還一身 Pepe 穿著到來,你為什麼不招待我。這語氣不就是與「要不是我們來消費你們啥都不是」似曾相識嗎?

3. 我們彼此的痛苦

許多朋友說過了,我們現在就是處於被中國再殖民的狀態,香港整個權力管治中心基本上就是中共的傀儡了。評論為什麼不介意台灣人說國語完全是 out of context,現在台灣有在殖民香港嗎?

殖民者裡有沒有好人,當然有呀。去光榮冰室的港漂們有沒有參與自由之夏的抗爭?當然有呀。但是,港漂們有沒有受惠於中共的殖民香港政策,當然也是有的。

我們至少要認清楚這一點,在過去的二十二年,中共對香港日削月割,過去一年香港人拜中共所賜所承受的共同創傷與悲痛,作為無權力者如何反擊,無法改變殖民政策,民間至少可以選擇向壓迫的一方說不吧,拒絕黑警(是不是又背棄了白警手足?)、拒絕中國人進入,是不是另一種抗拒中門大開的方法。難道你要求德國佔領區的猶太人對德國人笑面相迎、要求日治淪陷時期歡快地招待日本人?是不是要做到這樣,才能顯示我們的高尚與大愛。

對於港漂手足在香港受到的恐懼我很抱歉,我還勸說過新移民學生不要隻身去擋水炮車。

然而,我們要看得見彼此的痛苦與恐懼。

或者這樣說,如果我們要把個人從集體中抽離出來,評論個人的行為而不是個人背後所背負的國家罪孳,那麼,個人與個人間的坦誠是一切對話的起點與基礎。

我記得在品蔥上有過這樣的帖子,中國人在身份證上貼著「光復香港」的標語,我們也實在地感受到牆內的人的溫暖與支持。新移民反送中的聯署與橫額是感人的,正如南亞手足的參與也是感人的,彼此都在共同模塑複雜又多元的香港人身份。在艱難與傷痕纍纍的當下,打開心窗說亮話,或曰表態不是前所未有重要的事嗎?如果黃店承受被抹黑與清算的風險公開支持運動,那麼受到委屈的港漂們,又能不能把那句「我是中國人,但我支持香港民主運動」說在前頭,說完還被拒諸門外,才來哭訴中國手足被當成 condom 害你們焦慮暴瘦還也不遲。

說在前頭,而不是待恩惠了物資後,收(羞)獲(辱)了阿姐們的尷尬,才亮出大家彼此團結這種偽善而廉價的的希望。

 

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