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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防止將政治帶入校園?這個問題不是很奇怪嗎?

2019/9/16 — 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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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輩說,要保護年輕人就要避免將政治帶入校園,讓他們專心學習。這套說詞與政府的官方立場吻合,彷彿是不證自明的道理。然而,有這樣簡單嗎?

何謂政治?

說要避免將政治帶入校園,卻沒有人解釋究竟何謂「政治」。事實上,定義「政治」是一件極度複雜困難的事情,有孫中山的「政者,眾人之事也;治者,管理也」的廣泛定義;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沒有直接定義,卻對城邦、公權力及政體有深入討論;政治思想家鄂蘭認為政治是共同參與、討論並決定一切關乎大眾的重要事務(強調政治行動的重要性);Harold Lasswell 定義政治為「Who gets what, when and how」……定義「政治」不是容易的事情,但主張不要將政治帶入校園的人卻不會花力氣去理解,因為在他們只是不希望學生在學校參與某些社會運動,或者公開宣示某些政治立場。當然,只是排除某些社會運動或者政治立場,例如五年前有報導指觀塘福建中學副校長以手機短訊鼓勵學生參與反佔中遊行及於遊行後做義工,同樣是參與社會運動,亦同樣是宣稱政治立場,但似乎沒有人批評他將政治帶入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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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後一步說話,在討論如何防止將政治帶入校園之先,我們更應該討論何謂政治、應否讓年青人學習政治。雖然前文援引孫中山、亞里士多德等思想家對政治的看法未必有代表性,也說不上他們之間誰最有道理,但不論從哪一個思想家都理解出發,都很難找到將政治排除於校園的理據。

鄂蘭在《人的條件》談「(政治)行動」,這是在「勞動」與「工作」以上的重要元素,她認為我們應該追求「行動的生活」來擁抱有意義、不朽的生命。她批判代議政治,認為代議政治將政治淪為沒有行動的重複作業,讓大眾不再關心共同命運。雖然社會運動不完全是鄂蘭所指的「(政治)行動」,但卻與她所提倡的很吻合。順從 Harold Lasswell 的理解,社會運動也可以從實踐中理解社會的各種分配原則,很多人說學校是社會的縮影,學生會等組織一直都是讓學生從校園生活學習民主的基礎,而民主也是 Harold Lasswell 所講的「政治」。從這個角度看,學校一直都是讓學生學習政治的地方,只是學習方式大多都是模擬的,不要將政治帶入校園之說實在無從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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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本身就是政治的

校園從來都沒有跟政治絕緣,就算在中學通識科之前也有不同的公民教育,公民教育不政治嗎?「公民」本身就可以是一種身分政治,尤其在香港的公民教育中大多都有討論中國人的身分問題,部份有提升對中國歸屬感的內容。在一九九六年有了新的《學校公民教育指引》,更新了在一九八五年制定的舊指引,開始引入關於民主、自由、平等、人權及法治的討論。這些討論不政治嗎?談民主時講美式民主還是中式民主集中制已經是一個政治選擇;談法治及人權時是否引入不服從權利又是另一個政治決定。

不要將政治帶入校園?其實反而是政治將校園定形了,校園本身就是政治的。就算不談公民教育(或特區政府一直想推行的國民教育),中國歷史科呢?中國歷史科會否成為必修課本身已經是一個政治議題,但撇除這問題不談,中國歷史如何談文化大革命、能否談「天安門事件」一直都有政治爭議。另外,為何香港學生要有系統地讀中國歷史,卻沒有機會系統地讀香港史?這也是一個具爭議的政治問題。有人或許會說公民教育或已經有觸及香港史,那麼我們該如何談「六七暴動」呢?在選擇教材方面怎樣才算中立?將事件稱為「六七暴動」還是「六七事件」算中立?一切,都是政治的。

還記得 Harold Lasswell 談的政治?who gets what, when and how,近年政府在資源上傾斜往內地遊學團,讓北上的遊學成為主流,難道這又不是政治的嗎?

我不是說校園要遠離政治,相反我們得了解正正是各種政治力量塑造了我們眼前的校園。然而,政府可以利用其地位來宣稱什麼是政治的,什麼是非政治的。因此,政府在推行國民教育時不會說是將政治帶入校園,卻可以方便地標籖不同意的社會運動與立場為「政治」,不能進入校園。

或者可以說,說要讓政治離開校園只是展示赤裸的權力,不需要什麼道理。

何謂學習?

校園從來都是政治的,而政治並不是毒品,不需要學生對政治 Say No。問題反而是,究竟我們希望學生在怎樣的校園學習。

我建議大家讀讀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客席副教授許寶強的《缺學無思 — 香港教育的文化研究》,看他如何討論香港教育改革如何讓學生如何不再關心與自己關懷的切身問題、如何成為失去學習興趣的「人力資源」(書介連結)。不同人對理想的校園有不同的想像,我就認為理想的校園必定是能夠讓學生自發地積極學習的環境。校園排除政治?現在政治正正是香港學生最熱衷的地方,作為教育者怎可能將他們真正關懷的排除於校園外?這樣能夠做好教育嗎?

不要將「政治」帶入校園?其實大部份人只是口號式的,他們只是假設自己的想法都是對的,而學生不夠成熟,所以不應該觸踫真實的社會議題。

事實是,學生都是未來的主人翁、社會的持份者,而且他們只要到十八歲就與所有其他成年人一樣擁有同等的投票權,我們怎可能將他們排除於某些社會議題之外,卻又期望他們到成年後可以突然懂得政治參與(至少是代議政治式的參與)……在社會制度中,投票年齡是十八歲,我們在法律上可以視他們為不夠成熟的人,但人類不是在到達十八歲的那一秒突然變得成熟的,未成年的年青人的想法也可以是成熟,就算不夠成熟也有值得參考的地方。更重要的是,無論他們的想法是否成熟,他們的聲音都值得被聆聽,這是對人的基本尊重。

教育,不是單向地將知識由成人灌輸到年青人,而是一種接受多元、懂得尊重的啟蒙。也許,主張將政治遠離校園的人早已經失去教育的熱情,或者失去想像更美好教育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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