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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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18 - 11:54

【專訪】屬於每一人的共同體 梁繼平:真正連結香港人的,是痛苦

6 月中,身在美國的梁繼平收到教授對碩士論文的評語:這是我任教以來,見過最好的碩論之一。

對一個專注學術發展的研究生而言,是不得了的成績,但梁繼平完全高興不起來。雖說是研究公民社會、抗爭與民主轉型,但不過日日對住部電腦計數;準備答辯時,忍不住開直播,望著警察追打、圍捕年輕人,除了流淚,已沒其他情緒。

「好焦急想返香港,陪伴朋友、陪伴喺街頭嘅抗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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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香港,隨手執個口罩,瞓龍和,圍警總,成為萬千無面目抗爭者之一,才彷彿找到最安然的位置 ─ 直到反送中運動第三人一躍而下那日。在輾壓人民意志的立法會會議廳,梁繼平除低口罩,高喊「我哋要贏,就一齊繼續贏落去」,讀出將運動從反送中轉化至爭取民主的宣言。

港大神科、名校博士生、29 年唯一 A+ … 七一之後,TVB 口中的「暴徒」,變為香港社會最推崇的精英,往績被翻出,不少人痛惜他為運動犧牲大好前途。

梁繼平至今不敢看那段片,但也無悔當日的行動。

在沒有面目的運動之中,一切都無從預測,但無一點是偶然。

71佔領立法會

71佔領立法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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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英

梁繼平很抗拒「精英」二字。

他出身草根,住公屋,父親為養家終日辛勞。小學日日打機卻幸運派入英中,沉迷搞學生會中四才開竅讀書,一不小心就考了入港大。

入讀港大政治法學雙學位,每日出入平行世界。港大開校服派對,同學清一色名校,只有他穿屋邨校服,難免困窘;捧著英文法律書回邨,卻見小學同學流連食煙,已是金毛紋身古惑仔。

「身邊人際遇咁唔同,你會問,點解會咁?」

梁繼平自知幸運,從不以此為傲;港大盛產 AO 與 banker,他亦志不在此。成長於香港政治最活躍的年代,報過學民思潮,當上《學苑》總編,也幻想過走入立會做議員。他不享受目光,但喜辯論說理,一有機會在人前演說,立即上電,滔滔不絕;那份興奮,是煥發靈魂之感。

同時,也發現自己的學術天賦:傘運日日落金鐘衝,GPA 照樣 3.9。梁不是進攻型,最多拎盾,但他諒解勇武,不忿外界為何對那份壓抑絕望無感。幾年來派系爭拗不斷,眾聲喧嘩中他一直想:公民社會如何才可正視自己的成長,不再經歷分裂的痛?

傘後梁繼平認定,走學術路最能為香港貢獻,想赴美讀博回港執教,幻想可以啟迪新一代,週末搞沙龍寫文,與自由主義者大戰三百回合……但向師長請經時,卻被告知:「你冇可能返香港教。」

那是梁振英點名《民族論》港獨之後。

「如果做唔到最優秀嘅博士生,返香港就冇人請。」

他決定搏一舖。兩年來每日十幾個鐘無間斷苦讀,想履歷好到香港的大學除了政治因素無任何拒聘理由,克服政治「污點」。「冇得失敗。讀成點,直接影響我有冇得返香港。」

西雅圖冬夜格外漫長,每日重覆機械生活,時時想起獄中的港大同窗梁天琦。想像他在承受的痛苦,然後問,自己究竟做緊咩?與香港、與政治隔絕,異離之感,如凝望深淵。

強忍孤獨,做出成績,眼看能為理想帶來一線生機 ── 

如果有一秒想到過這些、想到過自己,七一,梁繼平也許就不會站上去。

事後他不好意思地承認,那確是「一時衝動」。衝動,卻也必然。

梁繼平

梁繼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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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說

直播中,青年在議事廳除口罩高喊「香港人冇得再輸」一幕,震撼全港;但熟悉其人者,只覺該來的,始終要來。

梁的女友當時不在現場。突然手機狂震,還沒搞清事態,就有親友來電,聲淚俱下,著她把梁繼平勸出來。

「佢話只得我勸到佢出嚟,但我唔認為我可以 …」她對電話說:佢已經決定咗,我哋要相信佢。

影響一生的決定,只是幾秒鐘的事。

當夜梁繼平隨群眾入立會,正為重奪人民議會而興奮,但找到議事廳所在,群眾已開始四散。「大家都唔知做緊咩,冇 purpose、冇 agenda … 能量不斷四圍竄流,但冇辦法凝聚。」

「暴力造成強烈嘅道德真空、強烈嘅 meaninglessness,究竟個衝擊為咩?」

唔可以就咁樣完 ── 耳邊彷彿已聽見和理非與勇武互相指責,內閧,像雨傘一樣分崩離析…

那刻,他完全沒想起甚麼暴動、冇書讀、官司、流亡;只知道,如果當晚的行動以暴力宣洩畫面結束,不只場運動、成個公民社會都會仆街。

唔可以就咁樣完。

「歷史嘅 momentum 開始流逝緊…就覺得有份好大嘅 burden,同一個好強嘅 calling。」

他對身邊好友說,我想講啲嘢。好友沒多言,直說,你去啦。

71佔領立法會

71佔領立法會

祈了個短禱,梁繼平站上枱面,除低口罩,高舉雙手著示威者安靜,開始發言。台下瞬即閃光燈不斷。

「戴口罩啊手足!好多 Cam!」

示威者圍過來狂勸,但梁戴了幾秒,又忍不住除下;戴住口罩真係好難講嘢,而他是那麼喜歡演說的一個人。

沒有心跳加速、沒有腎上腺素暴升,他內心很平靜。

「200 萬人,190 萬唔支持衝擊,覺得搞死運動…我想 morally appeal to 佢哋。是運動對我呼召:嗰刻,需要有人去 reconcile 一種冇辦法調和嘅嘢。」

即使那其實是一場誤判。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過後,示威者用腳投票,和理非也沒有進場……策略而言,梁只是又一個現場提出意見不被理會的 on9 仔。望著議事廳走剩 100、50、10 個人,記者多過示威者,他想,Oh,搏輸咗,今舖要做歷史屍骸啦。

結果,是破釜沈舟的勇氣,縫合了「兄弟爬山」將要破裂的縫隙。

「某程度上,個運動俾我既誤判改變咗,係一個美麗嘅錯誤 … 你話係咪歷史嘅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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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

既無領袖,自無法指望誰來挽救運動。除了自己。

議事廳內,無人知梁是民族論作者、A+ 神科博士生,一切標籤毫無意義;他只是芸芸勇武中,一個對分裂有切膚之痛的抗爭者。

「你是運動一部份,運動所有成敗得失,你冇辦法切割、輕言邊個領袖搞柒咗。場運動是 collectively own 的,所有人都要一齊承擔。」

每個人,都要將運動成敗揹上身。亦因此,每個人都有表達自己、開闢新路的空間與權利,不因身份與社運 CV 而有別;任何人的言行,都可以影響運動走向。

眾人皆無名,個體反而彰顯。

「政權嚴刑峻法,逼出無面目、去中心化的運動,但亦令示威者能動性大爆發。」

馬鞍山警署外示威者

馬鞍山警署外示威者

梁繼平想,這會否是民主的真正形態?

「民主在實踐當中究竟係點?它是一個開放的過程,任何人都可發起 initiative,並在效果不彰時修正;不是每個決定都要有好結果,但每個人的自由與尊嚴都得以展現。」

若不是運動特性如此,他大概也不會成為運動的臉孔。

梁繼平性格像父親,溫和、隱忍。父親出身基層、不喜政治,但梁因《學苑》風波頻繁上鏡,父子間磨擦漸生,從小融洽的關係,亦因政治變質。當時他視公共參與大於一切,與父親日漸疏離亦無顧及。

七一過後,梁父不齒兒子的「暴徒」行徑,離港前夜只擱下一句「做得出又點解要走?」

梁繼平無言以對,跪地向父親叩了兩個響頭。

*   *   *

痛苦

不能回港執教,學術對梁繼平而言毫無意義;返美之後,他找不到動力讀下去。

去留之間,不是沒有掙扎。自己有得揀流 … 留學,其他抗爭者卻一個個被告暴動、受傷。

在離抗爭現場很遠很遠的的地方,梁繼平發現,自己與運動的連繫,只剩下這份對抗爭者困苦的想像。

「嗰吓先諗通,真正連結香港人嘅,在語言、價值之外,係痛苦。」

梁繼平習慣從知識中尋求力量。政哲學家鄂蘭曾引言 "Wherever you go, you will be a polis" :共同體不宥於地域,是人以行動與言說創出的空間。人的自由在於創造,創出無從預見的新事,才能打破歷史宿命循環;但新生的過程,《聖經》以產難的陣痛來形容。

香港正在孕育一個全新的認同。「過往五年,和勇之間有個 missing link,理論係說服唔到對方,必須經過陣痛與實踐。」

想像他人痛苦,甘願彼此分擔,共同體才得以形成;而要參與、維繫共同體,靠的是不懈行動。

「痛苦反而令你活得更加真實:這份政治主體性,是對港人尊嚴的體認,是今次運動最深遠的特質,亦將形塑未來的反抗。」

深淵一樣的異離感,也可以行動克服。九月,梁繼平赴華府參與《香港人權及民主法案》遊說。在不斷講述香港的過程中,再次感受到言說的愉悅。

他終究無法只做一個學術人。

但游說是另一套玩法。被問為何要衝擊立會、示威為何變得暴力,梁就解釋那是自衞、只對死物建築,有自我克制。

實況早已生變。「你無法為暴力本身正名,只能為暴力開脫。」

回想七一,打動和理非民眾的是所謂的「道德證成」嗎?恐怕是以他犧牲前程為代價,才搏得群眾信任,願意理解衝擊背後的絕望。

針對死物的暴力,尚且如此。

「當你真係用武力去壓制、令人屈服 … 唔要道德證成,就永遠無辦法說服人、只能用力量去 overpower人。」

「嗰啲就真係運動承載唔到嘅暴力。」

但他仍有信心。只要運動保持開放,自我修正能力會發揮作用,而修正的可能,往往無從預見。

正如當初無人估到爆入立法會都 hold 到唔割。

「如果七一唔係咁發生會點?可能都唔會分裂。一切都輕於鴻毛重於泰山,有你唔一定得,但冇你一定唔得,所有人嘅貢獻都係。」

「當每個人都擺低自我、功利,唔問自己付出有冇人記得,先係公民社會力量最大嘅時候。」

*   *   *

行動

離港一段時間,已覺得離抗爭好遠,無法掌握抗爭者情緒。

但餘響未絕。某日在新聞見到自己名字,原來是有舊同學受七一觸動,決意參選挑戰鄉黑。

不知讀同一間小學的古惑仔,又有無去發夢?

精英高材生與基層藍領,新移民與南亞裔,都是手足;口罩下真實的面貌,不是身份,而是人最根本的特質,有脆弱,也有勇敢、無私、志氣。相見不相識,卻因行動而成一體。

在行動中,人才真正自由;人性美好,只在公共領域得以展現。

梁家姐送了新電話給爸爸,內附《立場新聞》和連登;讀到其他抗爭者對「梁義士」的評價,梁父才對運動改觀。想念兒子時,就按一個「齊上齊落」的 sticker,萬里重洋,送達梁繼平的手機上。

站上枱面的幾分鐘,看似陰差陽錯,卻是梁繼平人生至今的總和。「那是個 moment of truth … 積累 25 年嘅知識、行動、經驗、情感,一下就要抉擇。」

或遲或早,每一個抗爭者都要面對:當那一刻到來,你會如何行動?

“I am proud of myself that I seized the moment. I was born for it.”

71佔領立法會,圖片來源:HKFP,Todd R. Darling 攝

71佔領立法會,圖片來源:HKFP,Todd R. Darling 攝

文、攝/何桂藍

(蘋果 X 立場,原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