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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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8/15 - 17:27

【專訪】李家偉 — 被按在地上係咁砌的經歷,煉成一個「抗爭派」區議員

【文/特約記者 盧斯達;攝/Oiyan Chan】

李家偉,屯門富新區區議員,今年 24 歲;一年前他「裸辭」,頂替本來打算參加區選「填白區」的朋友,有點像上一代娛樂圈經常流傳的故事:本來是跟朋友一起去面試,點知最後係我俾星探發掘。現實是有這種情況,只是變成在政治界。上年區選,李家偉最終將新民黨甘文鋒擊潰。

大學時讀珠海新聞系,之後成為記者,做本地港聞和政情,一切似乎順理成章。說是素人,其實也不是。李家偉早就用記者的身份介入社會。本來都是支持朋友去選,但形勢越加發展,本來要選的朋友,考慮家人工作等各種因素,最終忍痛棄選。李家偉最後除下記者證頂上,在自己居住的本區參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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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的痛苦

「當時點打呢場選戰……自己在學界和記者界都有朋友。不過當時想來,街坊都不是太理會我是誰,我是獨立民主派還是有組織幫都好,大家都當成一個公投。就算我知名度不足,也可以入到去。誠然這場選舉是順風車,是運動令我們入到去(區議會),所以之後要經常思考如何幫助到手足和整場運動。」

圖片來源:李家偉 facebook

圖片來源:李家偉 facebook

去年 71 那個晚上,李家偉也在立法會裡面,身份還是記者,職責是直播,目睹整個民眾衝入立法會的歷史時刻。

他回憶:「因為之前是做政情記者,自己見過常態的立法會,71 當晚入到去好震憾,見到市民入哂立法會議事廳,對自己好大衝擊。好多政棍都講過『走入議會』,但真係見到『人民行入議會』,係好震憾。」

見證歷史有激蕩,也有無力。

「當時大家都知,有班人打算誓死唔走。有人想勸佢地走,有個人喊住咁講,覺得喺場抗爭,嗰一刻已經無嘢可以做到,『你哋畀我留喺度啦』,好慘,好悲壯。望住佢,自己都好痛苦。唯有記錄,那是當時的唯一職責。當時好多行家都消化不到,我和攝影師之間大家都無傾偈,情緒複雜到無法傾計。去到當晚,大家都撤走了,工作完成,大約凌晨三點,坐下來,複雜和無法消化的情緒才慢慢出現。」

大學讀新聞,畢業做記者。對於記者這一行,李家偉坦言:「說自己對記者行業沒有幻想,是騙人的,14 年雨傘的時候,七警打人案,TVB 半夜都敢播,當然之後新聞部當然被清洗,但是否代表記者甚麼都不做?19 年之後,可以看到記者很重要, 如果沒有記者,現場發生很多事情都會不了了之,就會好像 721、 831 一樣,留下很多一直沒有解開的謎團。」

7月1日 示威者佔領立法會

7月1日 示威者佔領立法會

在主流傳媒,內部有宣之於口的「紅線」嗎?

「我工作的時間,相比 2014、16 、19年,好似一切如常,但紅線一定有。有一次是偵查檔案,有一些關於 64 的檔案在英國解密,編輯部想出,但之後被全篇抽起。上面說刊登『時機不對』,但大家都明白為甚麼。我自己做記者,都做到去年 8 月才辭職,也跨越了反送中的前段,報社上面說不可以『美化暴徒』,不可以對示威者有正面報道;但同事之間都認為,我們沒有美化抗爭,我們只是如實報道,直接報道。」當時同事之間對這些高層介入,作何感想?「同事都反感,因為報道空間似乎越來越小。」

《國安法》立法之前,區議會的非建制派,幾乎是一致反對,並且聯署表態。這份聲明,也許可能成為清算的話柄。立法會選舉被拖延,如果連區議會都失守,李家偉會做甚麼?

「如果我被 DQ,做記者都可能是第二條戰線,我咁大個人,都只做過記者這個職業,也覺得做記者好適合自己,但也許自己在這個行業都立足不到。之前服務的機構,上司直情同我講,之後想返去都唔會請返。」

為甚麼喜歡做記者?

「想改變某些事。不管是揭露真相,或者改變社會。我比較自私,通過這個工作,能了解更多香港人的故事。曾經訪問一個尼泊爾來的工人,他每日做兩份 full time,住劏房,每個月寄錢返去家人……這些事情一向都有,只是難以引起關注。能否透過這支筆,令多一些人留意到,繼而大家行多一步,改變社會?到現在都有這個憧憬。」

「香港一直無好過」

改變社會,不一定是單程路。誤打誤撞做了區議員,本來還計劃參選「區議會(第一)功能界別」,想「打爆」立法會戰線,帶來破局。有人覺得參加功能組別是不義,李家偉說:

「大家都覺得議席是需要搶奪回來,但在現時的情況,不管是打算議會抗爭,還是國際線,都是送死。會被政權盯上、家人會受牽連,考慮過自己的能力和包袱,覺得有一個人要出來承擔。好多人都不明白為甚麼要選舉,尤其是『區一』是功能組別喎,個人覺得議會每一個議席都值得攻佔,問題更多是,別人是否相信你能承受那些代價。」

不過林鄭用強權押後選舉之後,他承認確實被「將了一軍」。

「政府決定選舉押後,之後的確感到迷惘,感到被牽制。其實區務並不會燒光時間,而是完成區務之後,不知道政治上可以做到甚麼。有些同事都呻,想搞啲嘢,但又好似無咩嘢做到。大家都在想如何突破瓶頸。聽到選舉押後的消息,當時的感受,是覺得以後香港都可能沒有選舉,很錯愕,今次。當時亦沒有想到《國安法》咁狠,區議員都可能有機會 DQ。區議員約滿籌金應該是有 2、30 萬,但我成日都講,我哋做得完四年先算啦。有啲成日被人鬧的傳統泛民現時都被 DQ,政府就是想顯示一種態度、劃出一條紅線:你不跪不奶共,你作為從政者就沒辦法入去。」

現時他們還有區議會作為根據地,現時區議會有政治作用嗎?在可見將來,區議會可以推動甚麼?

「區議員還是民意代表,就算政府不承認、不支援我們會議都好,我們就是民意代表,對國際和本地都是一個象徵。制度內的空間,就像新聞自由,確是越縮越窄。就算我們談警權,政府就說我們越權,制度內點傾都無用。上次十七區主席一齊開會 (剩下一區的區議會主席是建制派),一齊反對《國安法》,但那是依據區議會條例去做的。我們正在籌備『十八區議政平台』,是另一個東西,不靠《議事規則》,而是做一個全港的議政平台,不只是處理區務。現時新界區的同事比較想 kick start 到,應該有不同區議會的副主席,也正在找不同的區會主席參加。」

屯門區議會會議(圖片來源:李家偉 facebook)

屯門區議會會議(圖片來源:李家偉 facebook)

區議會的設計本身,是否有一個「非政治化」的傾向,並且正在抵銷反對派的政治議程?

李家偉說:「其實都是看區議員本身,你確實可以只做蛇齋餅糭,但也可以同時搞公民教育,例如我參選時已經搞前線記者分享會,令大家明白更多記者的經歷,還有運動的細節。做了區議員之後,也會有更多資源去做這些。通過看似蛇齋餅糭的工作,去潛移默化,改變街坊對社會的看法。希望四年之後,街坊不是只記得我做過蛇齋餅糭,也希望大家記得我傳達過某些思想。」

雖然藉民意大漲成為區議員,但「黃絲街坊」也不是鐵版一塊,大家對事情還是有不同意見,意識也有進步至保守的千萬個灰階。

他笑說:「例如勇武抗爭,街坊成日同我講:咁做畫面唔靚,應該繼續和平示威,外國見到就會制裁㗎喇。我們政圈當然會覺得,勇武抗爭是被迫出來的,但這些思想接觸不到街坊,他們在我們的同溫層之外。去年民陣第一次搞流水式集會,當然其實是個集體公民抗命活動,那次警察是不發出不反對通知書,就是反對我們出去了。當時我們開街站叫人參加,街坊也會說,不要做違法的東西,我們繼續人數夠多,政府就會聽到……其實都要有一個說服和傳訊的過程,就像示威標語所說,『是你教我和平示威沒有用」,很多事情都是政府自己造成。」

不要說政府完全不理會「黃絲」,就算是建制派,也佔不到便宜。李家偉說:

「以前做政情(記者),都會接觸建制派,會看到很多人出力去改變政府,但政府都是一意孤行。就算建制派賣港,是因為自己利益而去 lobby 政府,政府都是噴到佢地一面屁。所以你話,香港同中國點樣互惠互利,我唔會覺得無可能,但依家呢個年代係無可能,『回歸』前後出世的人,是無法享受到這種飛黃騰達的可能。這也許都是令到很多年輕人願意走上街頭,或在其他地方繼續反抗。就算是流亡到海外的手足,都是二十幾歲,可能就是因為他們見證香港不斷衰落,一直無好過。」

香港一直無好過,大概很多年輕人都有同感。

李家偉

李家偉

「不要講救中國,連香港都救不到」

李家偉的反抗,自當年反國教開始。「到 14 年雨傘,自己剛入珠海學院讀 year 1,第一次親身參與一場運動,覺得真係要為香港做一點事,每一個人都要行多一步。到自己上珠海學生會,都要面對強權,因為珠海的管治作風都相當『中學』,雖然有民主牆,但有校方審查,貼政治宣傳,學校都會審查。雨傘之後,本土思潮興起,學生都會在民主牆貼文宣,校方馬上干預,說一定要先給他們審查。我們都圍堵過校委會,但沒有港大那麼轟動(笑),我們嘗試自己將民主牆封鎖,因為反正校方都不想學生貼嘢㗎啦。係民主牆貼嘢,都要鬥爭一輪,要攬炒。」

「珠海以前國民黨色彩很重,每年『雙十』會掛中華民國旗、會放假,似乎是近年高層換人,傳統就慢慢沒有了。我們當年也在學校掛很多中華民國旗,我們認為這是學校的歷史和根源,不想珠海被視為一個紅底、不知哪裡出來的『雞校』,就跟我們現在要保衛香港的歷史一樣。」

「以前珠海是『學界毒撚』,我那屆學生會,是第三屆經由民主選舉出來,以前直情是校方委任。之後我們才慢慢接觸外面院校的其他學生會。認識了 Billy(馮敬恩)、Sunny(張崑陽)他們。我們也搞過『學生關注社會組』,去遊行,71、元旦遊行當然會去,連當年光復行動都有去。那幾年,最明顯見到是關心社會的人越來越多。雖然我們是小校,但都多左人出來。以前跟我們去遊行的,只有七八個,之後都變成起碼有幾十個。我經歷了一個學界思潮的轉換期,在早期,大家都是講香港怎樣影響中國、帶領中國,到見證雨傘『失敗』之後,開始思考很多問題如果不在香港裡面解決,其實不要講救中國,連香港都救不到。」

「當時外界覺得本土派就是爛仔、無理論,我們都覺得要投入更多心力去建構理論。雖然沒有正式職位,但我選擇留在學聯裡面幫手,在當年的『學界大台』帶動本土化,從而帶動社會改變。當時學聯都在想改革,想改變大家對學聯的偏見,例如秘書長代表哂整個學界,最後學聯由大台變成了支援者,現在的情況看來都是好事。」

以行為劃分誰是「抗爭派」

從泛民到本土,現時還有「抗爭派和妥協派」。在民主派立法會初選,李家偉支持本土派的張可森。現時他們怎樣自我定位?

他說:「16 年大家會分傳統泛民 vs 本土,我現在覺得就是只剩下『抗爭派』。現在我們不能跟中共繼續妥協,做妥協派,因為中共只是想將我們㩒喺地上係咁砌。只要認清現實,繼續在各種戰線抗爭,都是一個『抗爭派』。如果你還在想繼續入去又傾又砌,去傾一啲嘢出來,就是『妥協派』。許智峯、陳志全都是上一代,但他們都會繼續轉變策略抗爭。起碼他們會繼續用『臭水』,去影響議會運作,somehow 也能達成某種議會抗爭,所以他們會被視為抗爭派。」

「『妥協派』或者『抗爭派』,不是背景或出身問題,而是行為問題。泛民有改變嗎?有改變,但不是一致改變,像許智峯和朱凱迪,初選結果就是見到香港人相信他們,認可他們有抗爭意志;但其實『妥協派』都有支持,所以我們認為還要努力令大家認清,其實向中共再跪都無用。」

「中間派」的一個論述,中共是瘋狂的,越對抗,只會令對方繼續摧毀香港,到最後付出代價的還是香港人。

李家偉認為:「加速咪好囉,反正已經過咗同佢妥協就可以生還的階段。就算你說《國安法》應該本地立法,不要破壞制度,但佢最後就係直接繞過你立法會。香港人有沒有生路?確實看來很渺茫,但改變可能在一個無人預見到的情況下出現,因為上年都沒人想到反送中最後會這樣,只能堅持現時正在進行的事情吧。」

7 月 15 日,16 名在民主派初選中居前列、自稱「抗爭派」的參選人召開記者會。

7 月 15 日,16 名在民主派初選中居前列、自稱「抗爭派」的參選人召開記者會。

2016,良景被捕經歷

所有港英留下的體制都正在剝落,從高層次的選舉,到日常生活裡四處可見的警察。在初期,總有人說警察也只是打份工,不要針對。不過在今年 721 周年紀念,李家偉對警察又多了個想法。

「其實每個月 21 號,都會有街坊和市民在元朗站遊行,聚集,鬧下差佬咁。好多區的區議員都會去現場,當日我和其他區議員也到場,彼此起碼分開 1.5 米,但差佬就衝埋來,唔理我哋有距離,指控我們違反《限聚令》。我們爭論,當時有個高級警察好投入,大大聲蓋過我們,總之就要票控。當時覺得前線警察都很享受做 condom (被用完即棄),成個警察的系統,令他們執行任務時心甘情願。因為他們在社會基本上受到抵制。為甚麼說他們不抵抗做 condom ,因為我不給罰款,大家就要一齊上庭,不是發命令的上司要上庭,而是前線警員去頂,但他們看來毫不在乎,完全融入了那個體系。」

被人罰款,已經是比較輕鬆的經歷。對上一次面對警察,就慘痛得多。2016 年農曆新年當晚,李家偉也被拘捕,不是在旺角,卻在屯門良景邨。

「簡單來說,就是那裡有個領匯宵夜檔,新年會有小販進駐擺賣。當年有人 call 了一班『管理員』來驅趕小販,但不知為何是黑社會來了,於是雙方就開始衝突。那時我在網上看到消息,就落去睇下有咩幫到手,點知去到就俾黑社會㩒喺度係咁砌,砌到我膝頭哥連骨都見埋。之後是黑社會將我夾俾差佬,差佬就話,帶我返去了解下咩事。當晚去到差館,就俾人鎖入臭格,哈哈。所以 16 年的時候,已經算是親身經歷過『警黑合作』。」

資料圖片:屯門良景邨 2016 年初發生小販與「管理員」衝突(天水圍民生關注平台圖片)

資料圖片:屯門良景邨 2016 年初發生小販與「管理員」衝突(天水圍民生關注平台圖片)

俾人砌到丢掉幻想

在良景被㩒喺度係咁砌,還是政治上被中國㩒喺度係咁砌,大概都有份煉成以抗爭派自居的他。對於「妥協求安穩」,對不幸的這一代來說,未曾入場,已經看化,沒有期望。問到最喜歡和最討厭的香港事物,李家偉還是一樣,表示最討厭幻想和妥協:

「唔鍾意香港人囉,有啲人會為左名利、唔肯認清妥協無用的大局,走去放棄咁多人珍而重之的香港,令人痛心同憤怒……但同時亦最鐘意香港人,抗爭出現了之後,香港人是會用盡一切方法,可能是抗爭、投票,甚至現在買股票買報紙都好,這也是香港人可貴的地方。」

「好尷尬,同時好討厭也好喜歡香港人。」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