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掀開矇面人的真面目

2019/7/17 — 19:26

【文:林欣欣(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博士候選人)】

6 月 12 日中午時份走出金鐘地鐵站,立即有位女孩為我遞上口罩。我微笑著說不用了,謝謝你,心想:我只打算來做學術研究的田野觀察,馬路都不打算踏足,不用吧。然後她用疑惑的眼神看看我,便繼續向其他人派口罩。

此後運動各方,包括示威者與警員,各出奇謀掩蓋個人身份的事不用我多描繪,大家從媒體報導都看很多了。矇面人如何對自己行為負責任之類的爭論點都有人提出過了,我也不在此重覆。但是,政府說要多了解年青人,也有人呼籲大家要體諒警員的難處;然而大家都矇起了臉,把所有身份特徵收起,我們如何互相認識,怎樣溝通,怎樣對話呢?更枉論達到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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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聞媒體的恆常操作中,無名無姓不能出鏡的人的訪問往往成為新聞媒體的雞肋。我以前也當過時事雜誌記者,老闆明示或暗示,受訪者最好是有名有姓肯上鏡,真的不行也最少講姓氏、職業及年齡。不想影大頭,偷影也好也給一個遠景側面。所以我能夠理解為何今次社會運動中,能登上正統新聞媒體的個人故事很少。在直播新聞和電視新聞報導的畫面中,我們只能看到參與者的肢體動作和行為。其他構成一個人的形象特徵,例如表情、說話、內心世界的表達都欠奉。我們很難怪責那些只接收這些畫面的觀眾會把參與者理解為暴力份子。

然而大眾對矇面人的內心世界其實很感興趣,小道消息在網絡應運而生。代朋友寫、夢遊、發夢、消息人士透露等等能夠道出參與者個人經驗和感受的故事得到瘋傳。我觀察過,如果這些故事講的不只是事情的來龍去脈和說理式的辯論,而能夠表達故事主人翁的內心世界和情緒起伏的話,故事下面的留言,會有很多真誠關心、歉疚、憤怒等情緒的表達。鼓勵、打氣、支持的說話也會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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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運動牽動了全香港人的情緒,不同的群體都經歷了坐過山車般的情緒起伏。雖然大家都不知道這些流傳故事的真偽,也無從驗證,但大家仍然很投入地去讀,很想透過讀這些故事去跟各式參與者作出情感上的連繫。但同時又不得不提防謠言和刻意放風左右輿論的故事,因為運動中兩個對立陣營已經產生,兩方都有可能以散播消息去達到自己一方的目的。

新聞媒體要報導真相,這是大家對新聞界的合理和普遍期望。今時今日,如果新聞媒體機構仍然堅持一貫的做法,只依從習以為常的一套法則,放棄無名無姓無樣子的矇面人的故事,放棄追尋大眾所關心的真相;無論他們是真心相信這些法則,還是用來做藉口不作深入報導,正統新聞媒體都只會被大眾屏棄,大眾自會在別處求真相。當社會正承受著政治、經濟等大敍述的急劇轉變,新聞媒體應該靈活應對。

第一、我們需要對不同層次的真相有更深刻的認識。真相有眼不能見、不能客觀驗證的部份;也有宏大到不是一張照片、一篇文章可以準確傳達的面向。

社會學大師 Jurgen Habermas 講到,能達至人與人之間互相理解的語言中,有四種不同層次的「真」,其中一類是客觀事實上的「真」。傳統新聞媒體最重視這個層面的「真」,所謂真就是「誰」、「哪裡」、「甚麼時候」、「發生了甚麼事」等正確事實的總和。有一類「真」是新聞媒體比較少處理的,這類「真」英文叫做 truthfulness,意思是人把內心世界如實向他人表達。因為人的內心世界,其他人沒有通道前往,所以 truthfulness 不能被客觀驗證,只能用助證、連貫性等去判別 truthfulness 類的謊言。

Truthfulness 類真相的呈現對認識今次社會運動中的參與者非常重要,因為大眾的情緒顯然被運動影響,也同時影響著運動的發展。敏感的人能夠觀察到前線示威者的恐懼、和理非看到年輕人的付出時所感覺到的歉疚、警員面對示威者時的憤怒。而且參與者都盡全力把差別磨平、隱藏,所有人不分身份高低地平等參與,所以單從身份標籤去客觀分析參與者只會不盡不實。尋找並呈現運動參與者的感受、想法、情緒、記憶等真相變得異常重要,也與現在的局勢很有關係的。

矇面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有他們的崗位和身份,每日跟我們擦身而過。可能今天為你細心服務的店員、為你解答疑難的銀行客戶服務員,就是昨天鏡頭裡面的矇面人。要認識那個撇下了日常身份的人的內心世界,我們自己也需要撇下記者又好,官員又好,父母又好,師長又好那有高低差別的身份標籤。平等地使同理心生效,透過說話又好,文字又好,去感應這些人的內心世界、想法和感情。要認識矇面人需要動用到真感情,是會令人心累的,自己的情緒和內心世界也無可避免地受到牽連。不過想進入別人的內心世界,就必需令雙方的內心有所結連。

第二、我們需要更新描繪群體的方法。今次運動中,有領袖、有架構的社運組織換成了如水般隨時湧現,又隨時散去的流動族群。在每一個社運場景中,示威者身邊的伙伴是另一個剛巧也在場的示威者。

從前新聞媒體主要會找社運組織的代表人物去代組織發言。傘運還有黃之鋒等人作為代表人物接受媒體訪問。但是,這次運動貫徹始終地無大台,給人感覺「扮大佬」的人會立即被群眾責罵或被懷疑另有目的,但是隨機找一個矇面人來訪問又會被質疑代表性。

我想起現代社會學最重要創始人之一 Max Weber 所提出的一個概念,叫 ideal type。Ideal type 意思並不是指一個很理想的類型,而是一個虛擬出來的典型例子,集合了被研究的群體的重要特徵和描述,以一個人的形象呈現出來。現實中並不存在一個這樣的典型人物,ideal type 是一個工具,一個用來理解這個群體的工具。

這種做法有社會研究的理論和實踐作為基礎,適用於近來這個特殊時刻,也有迫切的需要。一來可以保護受訪者,二來也可以對無名無姓無樣子的一群人得到一個深刻的認識。例如,我們都很想多認識前線示威者,實際操作可以是先跟很多個前線行動者「傾吓偈」,然後綜合歸納這些人的特徵、經歷的情緒、想法、內心世界等等,再建構一個人的故事出來。描繪的並不是個別示威者的故事,而是前線示威者這個群體的集體故事,透過建構這個群體的 ideal type 呈現出來。

要認識矇面人,不能只依靠外在行為、身份標籤、數字,我們需要靠想像力去感應他人的內心世界。真相有眼不能見之處,謊言也不一定是錯在事實。世界不只有客觀的真相,也有所謂真心的傳達。

我們信仰著新聞媒體會帶給我們真相,然而在政治環境與媒體經營生態的急劇轉變下,習以為常的新聞媒體操作法則也應該與時並進。中立、客觀可以是媒體行事的其中一些工作指標,但同時也可以被用作掩蓋真相的手段和藉口。新聞媒體作為大眾的溝通媒介,有需要調整他們的做法來回應時代的呼喚。真相才是新聞媒體的終極關懷。Today’s news is tomorrow’s history. 流言很快就會流走,但新聞會留下來,成為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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