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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手記】英皇道上,有人無家可歸

2019/9/16 — 18:00

昨日外勤,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夏愨道上的汽油彈、催淚彈、水砲,而是北角天橋這一幕。

行人天橋橫跨英皇道,連接康威商場及春秧街。昨晚第一次上去時,遠方麥當勞門外正起爭執,我趕不及追上記者群,只得嘗試找高位拍攝,便一個人走上這天橋。

一上橋,感覺有點異樣。一邊是露宿者用帆布、紙皮等搭建的「住所」,以及一大堆明顯從各處收集、堆疊的玩具、雜物,另一邊則站了一大班滿口鄉音、衣衫襤褸的男女。我身上的反光衣,顯得很醒目,甚至太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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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北角是怎樣的地方,由於感覺不安全,加上實在不太拍到遠方衝突場面,我待了一會就下橋,期間發現樓梯對出的簷篷滿是食物碎屑,雀鳥成群,衛生似乎相當惡劣。明顯這條橋平日不太多人會經過——與露宿者以此為居的事實,互為因果。我急步離開。

英皇道上的爭執從不間斷。其中一次,市民追擊一個意見不合的「福建幫」(又或只是有鄉音的移民),期間群眾戲謔大叫「光復福建!時代革命!」邊圍邊追了半條街,現場突然轉了碎玻璃的聲音,以及一陣很明顯的豉油味。原來正好是那條橋,橋上有人擲物,還好沒人受傷。玻璃碎就在我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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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日,北角

9月15日,北角

之後就是新聞片段,橋下群眾大怒,有人衝上去算賬,追逐至橋的另一端康威商場的入口,一個深藍衫中年人(我看不到是否擲玻璃之人,但機會頗大),與示威者起初對峙,然後打鬥,最後被圍毆。示威者以傘陣遮鏡頭,記者拍不到完整打鬥過程。但我想說的是,這次群毆是有前因的,如上段所述。

英皇道記者很多,擠來擠去根本拍不到什麼,於是我再次走上那條天橋,居高臨下做直播,拍得很清楚。不少攝記都上了去。早說了,橋上的一側幾乎都是露宿者的家,無甚位置,於是有人腳踩露宿者的「家當」,有人嘗試爬上露宿者住處的「屋頂」——直至傳來帆布微微撕裂的聲音。一個阿婆衝過來制止,原來那就是她的家。

數分鐘後,防暴警察清場,先將英皇道上的行人、記者趕上行人路,然後一如所料地,衝上橋。記者早有準備,徐徐往後退。但記者身邊的阿婆和其他露宿者,也被迫離開自己的家,下橋。「一陣先返嚟!」警員呼喝。

其中一個中年女士特別吸引我的注意。她長頭髮,揹手袋,被警員驅趕時推著一個大行李箱。可以想像,裡面是她的所有家當財產。行李箱似乎很重,下樓梯時有外媒行家自告奮勇,幫她提行李。

9月15日,北角

9月15日,北角

下了橋,她眼神有點迷惘。我和她談了幾句,她似乎聽不懂廣東話,加上說的普通話夾雜極濃口音(而本人的普通話水平非常普通),這溝通有點障礙。我約略聽得懂的是:

她來自中國大陸,以前做過推車、開車等工作,幾個月前來港,做的是洗碗,一天做十五小時「你看看我的手…」她向我展示自己一雙手,皺皺的、脫皮的。「只要好好做事,總能夠生活的…」

問她為何住在天橋,是因為香港樓價高、負擔不起?會否想離開?她卻說,住在這裡也不錯,不想離開。我打斷,因為不用錢?她答:不是,因為這裡的人守望相助,「周圍的人對我很好」,平日會有人送飯,「人對得久都會有感情的。」

被警察趕離住處了,現在什麼感覺?女士有點無奈:「平平靜靜就好了…」再問她對年輕人、示威者有什麼看法?「我不懂,我不懂說…」

以上其實是很平常很無嘢的對話,但不知怎的,卻成了全日在港島最深刻的一個訪問。警方的驅散行動,過去三個月已成為許多香港人的日常,你趕,我咪走囉…但對於露宿者、無家者,他們恐怕在想:請問我可以怎樣?

英皇道的爭執持續。不同政見的人在兩邊行人路不停爭拗、口角、動手。當防暴警察廣播呼籲:「英皇道上的市民,請不要再留在街道上,請返屋企喇!」我又想起橋上的人們。

警告完畢。晚上十時五十分,防暴警察舉黑旗,上豬嘴,然後一連開了十發催淚彈,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英皇道上煙霧彌漫,什麼人都不見了。

9月15日,北角

9月15日,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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