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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權政權如何獲取合法性:拿破崙三世(下)

2019/10/19 — 20:09

描繪拿破崙三世 1836 年發動政變的畫像(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描繪拿破崙三世 1836 年發動政變的畫像(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文:傅行者】

有沒有方法應對拿破崙三世式的極權政權?有的,可歸納為下列三點:

一、記住推動運動的本來原因,別在運動發展演變之中的論述和行動漸漸缺席。通常運動的本來原因是一些看似微小卻對一般人民十分貼身的事情,只有如此事情才能凝聚足夠數量的人民成就一場運動。但在社會所有階層參與越廣而時間越久之際,訴求也會隨之發展,逐漸變得形而上而「離地」,就如拿破崙三世當選前法國人民參與的三場革命,本身的觸發點均是人民因政府對經濟問題處理的束手無策而無法生存,而在革命成形以後則轉型為促成現政體改變,論述由經濟轉型為政治,行動由要求政府改革轉型為去建立新政體,革命由一開始多數是中下階層的群眾運動轉型為由中上階層在如何建立新政體的形而上理論帶領下的有組織運動,結果革命成功以後,本來的經濟問題既已給淡忘也沒解決,社會中上層忙於興高采烈的爭論其建立已實現之新政體未來方向和實踐如何,低下階層付出了血和汗卻沒有絲毫回報,他們對投身革命爭取更好日常生活的卑微願望卻沒能實現,種下爾後拿破崙三世能輕易分化社會中上層和下層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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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進一步,既然運動向形而上方向演變為社會規律,運動的核心信息更應結合「離地」的政治論述和「著地」的本來原因,闡明兩者的緊密關係。例如,法國人民因政府對經濟問題處理的束手無策而無法生存,這是對人民最「著地」的本來原因,那要引導人民叩問為何政府束手無策,將其聯繫到制度問題,再深入至政體本身的問題,才能讓人民明白為何需要建立新政體,爾後還要反過來論述新政體建立後如何切實改善本來的經濟問題,如此才能聯合社會所有階層。又例如,按上述進路,若人民因政府試圖侵害基本人權而投身運動,則要引導人民叩問為何政府擁有侵害基本人權的權力且能無懼為之,然後推導出不改變政治制度無法防止政府侵害基本人權,跟著論述改變後的政治制度如何能防止其再侵害基本人權。若人民不知曉「離地」的政治論述和「著地」的本來原因有何關係,最終只會在疲累、厭倦和失望的狀況下離棄運動。

二、雖說革命者心態應是破釜沉舟,但不準備失敗後的方向和行動是非常危險的。拿破崙三世奪權稱帝後社會上的廣泛憤怒和反感並沒有凝聚成任何具體、長期的行動,因為他們從沒預期過這一幕,沒做過任何準備功夫,而當拿破崙三世行動以後他們已就沒有機會急追再做了,只得各自獨立應對,當然潰不成軍。相對起來,波蘭就不同了,地處一眾強鄰之要衝,人地狹小,論力無法抵抗強鄰覬覦,屢遭侵佔,國破家亡,如何保存如此民族?他們自有方法,生活靈活變通,努力普及教育,捱過沙俄、納粹、波共三百年,民族、語言、文化、思想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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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人深明集合全民族上下老幼之力也無法推翻沙俄、納粹、蘇共(波共為其傀儡)此等強國的宰制,所以轉為積極求存,首要是保持自由人口,即儘量沒有被捕被監禁被消失的人口,只有如此,才能保留一民族之血脈,保留一民族未來之可能。波蘭人民當然也有壯烈起義,如 1830 年之於沙俄、1944 年之於納粹,血流成河,高山仰止,雖敗猶榮,歷史永誌,但波蘭民族存在至今並復國,靠的不只是仁人義士,還要靠一代又一代承傳其民族的語言、文化、思想和記憶的活人,沒有活人,則沒有民族,仁人義士也沒有紀念碑。

跟著,波蘭自由人口著力保持的是自己的語言,家庭教育和波蘭人民的民辦教育,讀寫聽講波蘭文,保持日常用途,保持學術創作書寫歌唱,保持使用波蘭文時的自覺意識,抵抗官方流通的俄文和德文。語言除了是一民族的身分象徵,還是民族其自身文化和思想的載體,只有不讓自己無意識的墮入語言同化的軌跡,才不會由不自覺使用俄文或德文變成不自覺認同俄國或德國文化和思想。所以波蘭人猶重所有知識領域的普及和專業教育,全民啟蒙,廣博而精深,兩者並重。只要波蘭文仍然為波蘭人普遍使用,只要波蘭文化和思想在波蘭人說波蘭文時同在,沙俄、納粹、蘇共均無法抹去其存在,無法用任何硬或軟性政策同化。

如此,波蘭人民才能保持自己的記憶,並將記憶一代一代傳承。沒有自身語言、文化、思想的民族難以自身角度記錄自己的記憶,若記憶由俄文或德文書寫,那是以俄國或德國角度記錄的記憶,不是波蘭人民的記憶。真相只得一個,但記憶可以有很多版本,當真相隨時間流逝淹沒,只剩下記憶,若波蘭版本的記憶失存了,世上只剩下俄國或德國版本的記憶,那波蘭民族還能存在嗎?反之,若波蘭版本的記憶代代傳承,就算俄國或德國繼續佔領波蘭,波蘭民族也永遠不會消失。

三、國際社會以現實政治運行,故不能亦不應期待國際社會對極權政權的存在和行為有何反應,無反應為之正常,有反應也大多與其自身利益有關,實不同道,不可寄望。唯一能引起國際社會廣泛關注的,是該極權政權的人權狀況實在太差,周處長期耳聞目睹,其他國家基於自身道德面貌不得不表態。所以,當時的法國人民應該聚焦於拿破崙三世治下對人民基本人權層面普遍而持久的侵害,而不是他建立的政權是否合法、是否極權,後者與其他國家無關,尤其若極權政權不用其權力侵害人民的基本人權,其他國家絕不會關心政權極權與否,但前者將可逼迫國際社會大部分國家表態,侵害情況越普遍越持久,國際社會表態所累積的無形壓力越強大,縱然未必能在短期促成任何改變,但其可引起的蝴蝶效應不可低估。

所以,唯一可做的,是盡力記住、守護、傳播極權治下人民生活的真相,如波蘭三百年種種,如納粹集中營,如蘇聯勞改營,讓真相如涓涓流水永不止息,如江河澤遍大地,在世界各地開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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