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民意如浮雲

2019/8/12 — 18:33

「民望於我如浮雲。」- 曾陰權(2008)

民意是個有趣的東西,有與無之間,真與假之間,任人各自詮釋。在激烈的社會運動之中,建制總是宣稱自己代表民意,謂大部份市民都支持政府,捍衛秩序,維持經濟發展。而在抗爭者一邊,民意則是個滑頭的玩意。有人說害怕民意逆轉希望運動不要過激,也有人認為走上街的人就是民意,也有人說民意是勝利球迷,只要革命成功自然有民意歸附。筆者嘗試分享個人對民意的幾個分析和意見,拋磚引玉,供大家思考。

首先得確立,民意對建制和抗爭者都是重要的,就算是極權政府也在意民意。中國政府最大的開支就是維穩。維穩的優先任務就是言論導向,即是控制民意。極權政府最大的武器不是武力,而是人民的馴服。馴服可以來自對極權壓迫的恐懼,所謂白色恐怖。但這就要大量的警察武力,也影響社會日常運作。最好的馴服,還是心甘情願的支持,至少是妥協。當大部份人接受極權所控制的秩序,那國家才好運作,然後才有足夠的經濟生產支撐軍事、維穩等延續極權的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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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出現抗爭,極權一方必定會將抗爭者描述成破壞秩序,影響大眾民生經濟的一群。因為這就將抗爭者孤立成一少撮人,是少數人在破壞多數人的生活和幸福。極權就以多數人利益的保衛者姿態出現。極權再壞,還是得依靠「多數人的幸福」這個名號去維持。因為如上所述極權要靠大部份人的馴服才能維持。民意所指的就是人民究竟是要馴服還是要抗命。如果馴服的人夠多,抗命的人就是少數壞份子,有如黑社會。極權為了平亂和恢復秩序,可以宣佈緊急狀態、戒嚴,用剝奪人權的殘酷方式去對付。只要民意上大部份人還是認同極權下的秩序比抗爭所引發的混亂好,那在強力鎮壓後,社會還是會因為白色恐怖和馴服而運作,繼續成為極權政府的政治經濟基礎。

2014 年延續 79 日的佔領被清場,社會卻照常運作,就是個例子。在清場一刻,民調顯示市民對持續佔領的支持求已跌至 3 成。即是說大部份人並不認同運動,這種民意才是政府可以安心清場的原因,因為清場以後,政府就正式宣佈它回復了城市應有的秩序。有了民意,政府所做的不是保護極權壓迫和既得利益,而是實踐代表所有人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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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我們也就看到民意對抗爭運動的重要。有人以為抗爭之所以被清除是因為抗爭沒有激烈得推翻政府的武力壓迫。但事實是平民的武力與政權的武力相差實在太大。我們早已過了冷兵器時代。現代真正的武力鎮壓,只要幾十個專業軍人就可以對付成千上萬的抗爭者。美國一次拉斯維加斯槍擊事件,一個人在酒店高層向演唱會場地用半自動槍械掃射就令數百人傷亡。所以極權沒有出動武力清場,並不是因為他們武力不足,而是因為極權存續的根據還是民意,還是絕大部份人願意在極權下的秩序生活、工作,讓極權維持其政治經基礎。

極權當然不介意鎮壓令成千上萬人身亡,而是介意鎮壓後大部份人不馴服,失去其統治基礎。所以極權的計算是當下的民意是否容許高強度的武力鎮壓,鎮壓後人民是否仍然馴服。1989 的六四鎮壓也是一樣的計算。中共判斷鎮壓後再用高壓手段可以消滅所有反抗勢力,而透過新聞封鎖及媒體控制,可以令絕大部份人不認識六四。於是大部份中國人仍然會馴服,支撐中共的政權。

而極權對民意操作則是刻意將之兩極化。用香港作例子就是令黃者越黃、藍者越藍。我們要明白,抗爭者一邊想要的是盡量壯大己方的民意,要持續運動,目標就是要將淺藍變淺黃,推移民意的中間線,令大多數人都反對極權的秩序。而極權不在意淺黃變深黃,卻願意令淺藍變深藍。安於民意兩極、社會撕裂。如此民意的中間線就會維持,令抗爭者的民意支持膠著。借用 2014 年的例子,民意膠著在中間,隨著時日過去,市民就對運動失去希望和耐性,讓政權慢慢收拾抗爭。到了是次運動,政府也重施故技。用國家力量動員親建制的民間勢力去撐警,甚至用黑社會打擊抗爭者。也是為了激化和穩住親建制民意。淺藍看到抗爭者與黑社會打鬥,有機會認同警察用更高武力平亂,也有可能覺得兩邊都不值得支持。只要市民維持「中立」,在抗爭者與極權的對立之間,就變成馴服的一群。而建制出動旅遊巴從大陸運人來撕毀連儂場,甚至到今日仍然持續打壓,也是因為連儂牆是少有可以在兩極化民意下突破資訊戰的工具。它令藍絲接觸到建制控制以外的資訊。同理,社區放映主流媒體外警察濫用暴力的畫面也是同樣重要,也同樣受到打壓。

有另一點要注意,就是國際民意。對,國際上也有民意,而香港近期的運動也非常明顯地爭取外國人民的支持。國際民意可掌握的空間當然少很多,但也非常重要。如果血腥鎮壓令極權與國際商貿斷絕,失去資金,那也是對極權存續的威脅。中共在 89 年對國際民意就有所判斷,認為英美為首的西方國家,並不會因為血腥屠城而斷絕與中國的貿易。現在看來,這個判斷完全正確。當時正值美蘇冷戰的最後階段,美國銳意保存中共這個盟友。從各種解密資料[註1]來看,美國在六四後完全沒有想過要令中共倒台,反而是想辦法令其政權穩定。這個殘酷的歷史事實,反映出的是國際民意最在意的往往是帝國爭霸中的利害。另一種考慮則近於香港人所謂的左膠,例如德國、加拿大、新西蘭等。這些國家對抗爭者的支持非常關乎極權鎮壓的武力是否出師有名。如果香港抗爭者發動恐怖襲擊,然後中共出兵掃除,則這些左膠國家也很難全力相挺。這就令極權回到一般民意計算:現在國際社會是否會容忍其高強度的鎮壓?鎮壓後經濟下行是否可以忍個一兩年然後回復正常?

由於抗爭者要對抗的其實是極權,所以也得了解這許多極權存續的基礎。抗爭者的武力在政治抗命期間非常重要。例如佔路時與警方對峙,抵擋催淚性神經毒氣、致命橡膠子彈。這樣才令佔路成為可能,提升極權管治成本。但另一方面,警察無法用更高武力,如直接槍殺,去清場,是因為高強度武力會令民意走向抗命,甚至全面不合作。就算鎮壓成功,也沒有辦法回復秩序。

如此我們就明白,民意是保護抗爭運動的保護網。警察可以使用的武力和對法治人權的侵害,直接與民意掛鉤。如果警方誤判或任意而為,在民意支撐不足下使用過度武力或侵害法治,就會削弱「回復秩序」的大義,打開抗爭者武力升級的大門。而只要民意支持,抗爭者的武力升級也不會失去抗爭的正當性。

以上當然就是「暴力邊緣論」所描述的狀況。每次抗爭行動所帶來的城市中斷 (disruption),逼使政權用暴力去瓦解。而這種暴力超出了市民可接受的範圍,於是加強市民對抗爭的支持,提升市民對抗爭手段的容忍度。下一次抗爭者就可以發動更大規模的中斷行動,然後再次逼使政權用更高武力回應,再次增加市民對抗爭手段的接受程度,令抗爭行動再升級,最後推翻政權。

總括而言,民意對抗爭運動非常重要。只有民意一直支持,抗爭行動才能一直升級。一旦升級程度高於民意所容許,民意就有可能倒向政權,支持建制秩序。到時極權武力清場後,社會又會回復運作,支撐極權。

當然,理論是死,人是活。我們確認民意的重要性,但如何捕捉民意卻是個問題。筆者反對所有「不顧民意論」,「前線一定對論」,也反對「勝利球迷論」。覺得所有市民都是勝利球迷事實上就是不顧民意,自己無限升級不免離地。也忽視了運動由無到有的一刻,抗爭者如何由少數變成多數。同時我也反對對民意保守程度的高估,認為市民鐵定不會接受對警察暴力的武力還擊。這也是為暴力邊緣論設了上限。民意如水,最好當然是不斷進行民意調查用客觀數據去判斷。但在沒有明確指標時,還是虛心一點與不同的群體溝通。最忌是認為自己群體的接受程度就是正確。人民是多樣豐富的,抗爭運動就是民主運動,我們首先一定要比政權更尊重人,尊重民意。不然我們就變成林鄭、習近平,以為民意是用來操弄的。

註1:【查檔手記】六四事件翌日,英美檔案如何記錄布殊和戴卓爾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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