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仲明

高仲明

從事新聞攝影 20 年,一直以香港為基地。2019 年,他以為自己仍可以在衝突場面中來去自如,記錄抗爭中的人與事。可惜歲月不仁,他腰酸背痛,再也跑不動,只能在催淚煙中食塵。8 月,高仲明因為對催淚煙嚴重過敏,呼吸困難,先後兩度入院,從此退下火線。作為香港人,他不甘心缺席這場空前的抗爭。遂另闢蹊徑,以警暴為主題,拍攝受害者的人像照。《港傷》獲「Sony World Photography Awards 2020」Documentary — 專業組冠軍。高仲明關注的議題包括貧窮、無家者、少數族裔等。Facebook:https://bit.ly/3dYmOLj

2020/7/6 - 19:12

【港傷.16】「中椒」留痕五旬前線:「男兒天職保家眷」

A(化名)ㅤ5X 歲ㅤ自由工作者(高仲明攝)

A(化名)ㅤ5X 歲ㅤ自由工作者(高仲明攝)

【攝:高仲明,文:蔡慧敏】

A(化名)ㅤ5X 歲ㅤ自由工作者

2019 年 10 月 1 日,示威者在香港各區「遍地開花」。下午 1 時,瘋傳警方已在屯門大會堂埋伏重兵。示威者正商討要另覓行動地點,大批警察忽然從大會堂衝出。開戰期間,一名警察落單,倒臥地上,用胡椒噴霧向示威者狂噴。穿短褲的 A 腿部中椒,皮膚失去知覺。一個月後,傷口化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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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兒天職保家眷。你可以鬱鬱而終,可以死得轟轟烈烈,為何不為香港付出更多?」A 先生今年五十多歲,仍保持著鋼條身形,但卸下戎裝,你很難聯想到他是前線精英,「警察針對的都是小朋友,見到我這個年紀不屑一顧啦。在他們眼中,我是成不了大事的人。這反而是優勢。」

就這樣,他由 6 月 9 日的 100 萬人反送中大遊行開始,越走越前,一直都能全身而退,直到 10 月 1 日被胡椒噴霧所傷。中椒之處,初時並不覺痛,只感到麻痺。急救員用生理鹽水替他沖洗,「用手指敲在那些位置,硬掘掘、咯咯聲,沒有感覺了。」再過多一、兩小時,他開始覺得頭暈、作嘔,朋友懷疑他中毒,「如果入公立醫院,很可能會被捕。」翌日他向家庭醫生求診,服了消炎藥,被噴中的部位漸漸由慘白變成深啡色的痂。

事隔差不多一個月,傷口突然發熱、化膿。皮膚科醫生說他被強酸性或強䶨性的物質所傷,要在事發後 15 分鐘不停沖洗,「滲入底層,便再洗都沒用。它會不斷往裏面腐蝕,所以我過了一段時間才知道發炎。醫生說不用植皮已經算幸運。」醫生建議做手術清創、休戰三星期,「不行啦,一定要出去。」惟有天天洗傷口,忍受它以龜速復完。

逆權運動以來,催淚彈放題無日無之,被胡椒噴霧向臉部直射、被水炮車染藍的市民不計其數。化學武器成份不明,令醫生未能對症下藥。「化武不應該在文明社會使用,一定要投訴、抗議。」A 本身是自由工作者,抗爭活動有時會令他趕不及死線,「周一至四做文宣,五六日做前線。」「平時工作,攤在床上仍會左思右想。現在太累,一躺下便睡死了,很舒服。」A 初上街時孤身一人,後來組織了自己的小隊,但前線兄弟大都素未謀面,「好開心的,跟他們一起。」大家在網上看到哪裡缺人,就自動填補,「我們有同一目標,不用言語,但行動時好有默契,這種感覺好難得。」「在前線互相提點、互相幫助,看到人性最好的一面。」

他遇過最年幼的抗爭者,只有十一歲,「為何小朋友都要出來?他們的理念很清晰,令我好感動。」「我自問以前都是『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的示威者),逆來順受。多得年輕人喚醒我們,向政府說不。」但叔叔和小朋友難免有代溝,「他們沒有安全意識。」他見過有小朋友掟汽油彈,倒轉了玻璃樽,燒著了背脊,「我立刻制止,叫他站在我身邊,別亂跑。這些留給哥哥做吧,我有責任要保護他們。」

香港攝影記者高仲明憑作品《Wounds of Hong Kong 港傷》獲得 Sony 世界攝影獎 2020 公開賽、紀實攝影組冠軍。該輯作品拍攝港人在抗爭中的種種傷勢,惟主辦方 World Photography Organisation 指相關影像「對某些人來說可能具煽動性」,並將十幅參賽作品的其中六幅下架。被下架的都是明顯見到傷痕的照片。

高仲明早前的眾籌已經完成。所得款項會用來製作《Wounds of Hong Kong 港傷》相集,並在香港及世界各地舉行展覽。香港的展覽早前在 Openground 舉行。購買相集,可以私訊高仲明的 Facebook 專頁,在 Openground 和指定黃店亦有發售。

《Wounds of Hong Kong 港傷》的相片和文字是大家的。任何媒體、機構或個人只要註明出處,均歡迎轉載或使用,以廣流傳。「攬炒團隊」(APPG)已採用部份照片,製成「Edvidence of Human Right Abuse」文宣,要求英國國會調查香港的人權狀況。書中有 24 位受訪者,《立場新聞》會率先連載部份內容。

(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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