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立場人語

2020/7/7 - 14:00

【立會選戰】何桂藍專訪 — 除下記者證後,還有人與她同行嗎?

四月某日,在家工作時 facebook 彈出一個提示。某幾乎沒聯絡的朋友邀請我讚好一個專頁。按進去,專頁頂段是兩行字。

何桂藍
Politician

人稱「鳩 like 王」的我是見 page 就 like 的,民建聯也 like 了。但這一次,有違和感。我沒有 like。

廣告

like 唔 like 好呢?

一個月後,老總叫我訪問藍。我推了。第一,《立場新聞》訪問何桂藍,哥哥問姐姐,哥哥姐姐一家親,好似監警會查自己人,公信力易受質疑。是不是應該設一個獨立訪問委員會?第二,我對藍所知太多,還記得那夜凌晨我去佢屋企飲酒,撞見佢老豆 … 然而那時我是她的朋友,不是記者。將朋友之間的交流曝露人前,對她不公;可我也不可能當她是個陌生人,這樣寫出來的訪問會很假,沒意思。實情是她是個粗口爛舌的人。寫唔寫好?

第三,違和感。

這是個值得深究的問題。我的意思不是「藍係鬼」或者甚麼的。藍的競選口號是「同呼吸、共命運」,我有個朋友就發給我一個《人民日報》連結,標題是《永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熱烈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九十二周年》。這自然純粹搞笑(據我理解,藍用「呼吸」做主題源自她喜歡的 Switch 遊戲《薩爾達傳說﹕Breathe of the Wild》)。可除了搞笑外也有實實在在的不適。比如說,以前我喜歡看她寫的文章。觀點犀利,見解獨到。她決定參選後發那些文字我幾乎一篇不讀。《你還記得,一年前此刻的自己嗎?》不是說不好,但肯定不是「觀點犀利,見解獨到」。我會說這些文章的主要目的,就是政治目的。

圖片來源:何桂藍 facebook

圖片來源:何桂藍 facebook

我發覺自己對她的說話添了一份懷疑。比如這次訪問中,我問過她為何將 facebook 專頁分類從 Politician 轉到 Public Figure,她說是因為「起初按錯」。Oh really?又比如,我問她的文宣怎麼和(已解散的)眾志系參選人這麼像,都是黑面黑衫黑背景。藍說,黑面是因為「政治氣氛需要擺出來的形象一致」,黑背景是因為「同一個 studio 影」,黑衫則純粹是「好多人都會用呢一個 Symbol,無可避免。」Oh … okay。

違和感。

但有違和,也許只是因為我跟她熟?也許不是一個公眾問題?曾經我以為「立場姐姐參選了」這七個字打出來已夠讓她做票后。在網路一搜,才發現「違和感」非我獨有。在連登,討論藍參選的 Post 支持與反對聲音各佔一半。問不認識何桂藍的 M 小姐,她也說有違和感。

「大家認識的立場姐姐,起源於立法會喊嗰一幕。嗰一刻因為佢係記者,大家覺得佢坦率嘛 … 唔可以為參選『車大炮』囉 … 大家如果受夠了政治的欺騙,點解仲(要)去理解一隻政治變色龍?」

M 小姐說,「立場姐姐」是藍的「人設」,不是她參選時說「除下記者證」就除得下的。更何況,香港人認識的何桂藍只有「記者何桂藍」,拋開她的記者身份,等於拋開這個人,不知道她是誰了。

這矛盾在 M 小姐眼中,成了「燒記者光環換政治利益」。

「既然賣『記者』這個清高的身份,妳的清高應該要 keep 到底。一不小心被人覺得妳是貪心,妳會連一般議員都不如。」

網民 A 說:「不是很能接受用記者名聲選議員。即是說以前的報道都偏頗嗎?」
網民 B 說:「個人覺得何桂藍都係做返記者好啲。」
網民 C:「新東選民表示想姐姐做返記者,多過做議員。」

在 6 月 28 日舉行的民主派初選論壇,資深傳媒人李慧玲的質問焦點也是同樣。「妳說要除下記者證,我就戴了三十幾年都未除。現在我們傳媒是重點被招呼,為甚麼妳不和我們同行,要走入立法會?是不是因為《立場》人工少、傳媒人工少,沒議員近十萬元薪津多?... 傳媒是不是妳的踏腳石?」

風眼似乎在於「記者」轉「議員」這個問題。

6 月 28 日,新界東初選論壇。

6 月 28 日,新界東初選論壇。

*   *   *

6 月 22 日,在她宣布參選後的第四天,藍回到《立場新聞》的辦公室 — 以受訪者而非記者身份。說「受訪者」也不完全是受訪者。訪到半路,她食零食、自己去斟水、粗口橫飛,差不多訪完時還拿出化妝品,一邊受訪一邊補妝 … 我從來沒有訪過一個政治人物是這樣。

而對此我感到鬆一口氣。對她,我也不用轉彎抹角,有質疑可以直接講。兩個多小時的訪問中,我們談得最多的就是記者轉身。

藍解釋自己轉身的原因﹕「其實政治傳訊有好多形式。新聞是一種形式,從政是另一種形式,對我來說這是一體兩面。以前做専題,(我)已經有個意識,嘗試梳理那些眾聲喧嘩的政治表述,提供新的討論方向 — 至少我係啦,唔知你係唔係 — 比如我覺得公眾對本土派的爭論搔不著癢處,我就嘗試透過整理不同人的講法,表達我認為的癢處是甚麼,令公共討論更有效。」(見《立場》專題:本土休止符

「問題是當下你好難做這件事,因為(社運氣氛)要『靜靜雞』。… 比如說,DQ 之後我們沒有辦法認真討論意識形態的分別,因為那些不是政客個人利益,而是影響整個民主運動。如果在這個 moment 你說了某些事,而導致某個人選不到,受害的就是民主運動本身。所以以前透過新聞介入公共討論的方式已經不能延續下去。」

「然而如果我換一個身份(從政)去做,用我自己這個 character 去 deliver,所得到的效果反而可以更大。」

— 等等,妳的意思是,做公共討論,政客反而比記者有效?這說法應該跟普遍人們對記者的理解非常不同。可否澄清一下?

藍:「多謝你給我機會澄清。對,你提醒了我,不然我要踩落個氹……我剛才所說的所有,可能只適用於我。即是說,我所理解的記者,和『主流記者』是不同的。首先,我說的是『特寫記者』。我剛才的反思純粹是,我以前做記者的方式在現今世代已不適用,並不是批判整個行業 … 」

— 不,這聽起來就像批判整個行業 …

藍:「 … 我已經聲明,這只是我個人對記者的理解。」

— 沒理由說「只是我的想法」就可以脫身吧?這所謂聲明也太唔 make sense …

5 月 10 日晚上,警察於旺角一帶截查在場採訪的記者。(立場新聞圖片)

5 月 10 日晚上,警察於旺角一帶截查在場採訪的記者。(立場新聞圖片)

*   *   *

其實記者轉議員是不是注定出事?

回顧香港政壇,藍不是第一個記者轉議員的人。最早可以數到劉慧卿。那時她除了記者外還是記協主席。1991 年,劉慧卿辭去《遠東經濟評論》記者、辭去主席,參選立法局新界東選區(與藍一樣),結果是大勝,當了票后。

那時候她轉身沒有被質疑嗎?

打電話問卿姐。

「會有角色衝突㗎。」卿姐說。「記者嘅職責係去報道新聞,係代表你自己,但議員係代表人民,所以兩個身份唔同嘅。我當時決定參選,就馬~上辭咗職,話畀公眾聽,我係完全無利益衝突 … 」

藍也辭職了。不過,還是有市民覺得不舒服,覺得她以前的形象和現在不一樣。卿姐,你當時 …

「梗係無啦﹗啲人覺得我就係我,從來都無變過。如果妳係百變,咁就真係大鑊 … 」

劉慧卿facebook專頁

劉慧卿facebook專頁

唔係呢,卿姐,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違和。

「我唔係好明你講乜。佢已經辭咗職嘛?」

係啊。

「咁你要尊重佢囉!」

尊重可以尊重,違和還是違和。違和到底為甚麼?

仔細想,許多立法會議員都有另一個專業身份。謝偉俊是律師,鄭松泰是老師(後來不獲續約),譚文豪是飛機師(後來辭職)。田北辰開 G2000。說利益衝突,從商可能更有利益衝突。為何偏偏記者不行?

學者有解讀。原因之一,是記者普遍被視為政客的對手。政治科學家 Bernard Cohen 如是說﹕「傳媒很多時候未必能影響公眾怎樣想 (what to think),但往往能夠影響公眾想些甚麼 (what to think about)。」如果警察不暴力,傳媒無法老作警察暴力。但當抗爭發生,現場有這麼多東西可以討論,傳媒可以透過鏡頭、文字,強調警暴,引導公眾集中討論警暴。這就是所謂 Agenda Setting。

然而能夠 Set Agenda 的不只傳媒,還有 politician。政客開記招,發聲明,試圖帶民眾從另一角度看同一件事。林鄭一日到黑叫人睇抗爭者搞破壞。建制派叫人睇經濟損失。如是,記者與政客便在 Agenda Setting 的舞台上角力。如政治學者 Raymond Kuhn 所言﹕「傳媒與政治家的權力鬥爭,就是爭奪公眾討論甚麼。」

而這鬥爭,在公眾看來,並不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而是有正邪之分。傳媒一般被視為第四權,為市民監督政府,政客則被視為追求政治利益,做枱底交易。如經濟學家 Anthony Down 說﹕「每個政黨都是一些男男女女,求當選只是為名、利、權。」回到 2020 的香港,記者與政客的道德高度差就更懸殊。記者被視為在抗爭現場冒槍林彈雨追尋真相的一群。記者有光環。而另一邊廂,政客則被視為大台,在現場往往會被問,「等等,選舉近了,你係咪想抽水?」

這樣看,何桂藍等於說是做了一件事﹕她做了一個道德高地 Bungy Jump。

從前她開直播,未說話留言欄已經湧出一堆 Thank you。現在她為取得選票,要對每個市民講 Thank you。

這個 180 度轉身射的三分波,不容易入。

6 月,何桂藍在沙田站外宣布參選

6 月,何桂藍在沙田站外宣布參選

*   *   *

到底政客是否真如 Anthony Down 所描述那樣,參選只為名、利、權?在西方也許,在香港過去也有可能,但在 2020 年的立法會選舉,要諗一諗。

人類要從歷史學習,我們就回顧一下上屆幾個新入選的本土、自決派議員得到甚麼名、利、權,因為這些也可能會是何桂藍的下場﹕

梁頌恆 — 權﹕上任 12 日後被 DQ。名﹕因聲稱宣誓時將 China 讀作「支那」是鴨脷洲口音,被公眾批評「敢做不敢認」。在城市論壇上有市民以「銅鑼灣口音」叫他做「撚仲痕」。國際關係學者沈旭暉當時譏他為「小學雞」。利﹕被要求退還 186 萬薪津,支付不起,被立法會入稟。梁仲恆說﹕「我自己都欠了法庭好多訟費,如果他們要申請我破產,都要排隊。」

游蕙禎﹕DQ。下場與梁頌恆類近。宣誓失敗後曾因試圖闖立法會被控非法集結罪成,坐監(梁頌恆則仍在上訴)。一度被民眾唾棄。2018 年補選時自言不會為任何人助選,以免自己成為「死亡之吻」。

羅冠聰﹕DQ。因雨傘時發動「重奪公民廣場」一度入獄。眾志副秘書長陳玨軒形容他為「無晒資源,無晒所謂公眾關注。」於今屆選舉再試闖關,但國安法生效前夕離港,「今此一別,尚未知歸途何期。」

劉小麗:參選以來就飽受抨擊,被戲稱為「小麗老母」。DQ。加入工黨。今屆不選。

朱凱廸:未被 DQ。繼續在議會抗爭。最近新聞是為反國歌法,在會議廳灑肥料,與另外兩名議員被索 22 萬元清潔費。國歌法已通過,6 月 12 日已刊憲生效。

鄭松泰:未被 DQ。最近新聞是被批評在立法會座位上「目送」民主派議員被抬走,對此他回應﹕「如果大眾期望我在議會內打交,當初就唔會放棄我們的陣營,只選擇我一個進議會。今屆任期,我會專心做好份內事。多謝。」

以上為四年前的「前人」經驗。而在四年前的香港,國安法還不過是《十年・浮瓜》裡面一個誇張又荒誕的想像。四年後的今日,國安法已生效,中國政府在港設「維護國家安全公署」,在「特定情形」下對「極少數」危害國家安全案件行使管轄權。犯國安法,小罪可判 3 年,重罪最高終身監禁。

前提是你沒有被送中、被消失、被滅聲。

我想說的是 2020 年選立法會,恐怕不是很能夠獲利的行為。

但若不是為利,這一下道德高地 Bungy Jump 是為甚麼?

7 月 1 日,何桂藍與岑敖暉被警方截查,其後獲放行。(圖片來源:何桂藍 facebook)

7 月 1 日,何桂藍與岑敖暉被警方截查,其後獲放行。(圖片來源:何桂藍 facebook)

*   *   *

何桂藍 1990 年生於香港,就讀可風中學。做過學生會。已退休的可風中學老師朱 Sir 形容藍是個領袖能力出眾的人,讀書成績也不俗。特徵則是「在老師面前就非常之靜,同學之間就比較活躍。」活躍?「比較開放啲,粗野啲。」粗野?「其實就係……宜家年輕一輩全部都係咁㗎啦,會講嘢粗俗啲 … 有一兩句粗口都唔肯定 … 係咪?」朱 Sir 強調,她粗野,但她懂得收斂。

中學沒考高考,卻去了北京清華大學讀英文。是北京的清華大學。朱 Sir 形容這決定在當時相當罕見,稱她是奔赴大陸頂級大學的「第一梯隊」,讚她「高瞻遠矚」。而藍則說她當時的決定,純粹是「想無王管」和「唔想考 A Level」。

上大學之前藍不看報紙。六四晚會一次都沒去過。以一張白紙身份投進這家「北京最紅」學府(何桂藍語),與「學術方面厲害得我星星眼崇拜的師兄」講六四。師兄說﹕你看外國都是用塑膠子彈應對學生示威,偏偏中國就是沒有。總結是「政府沒經驗,學生太天真」,六四是無可奈何。

少女藍想﹕「嗯,也對,顯然軍隊不該殺人,學生不該死,但這也是沒有辦法才發生的事呢。」

然而有日,藍在 Youtube 看到一段片。那是黃子華 1997 年的《秋前算賬》。舞台上,黃子華眉飛色舞﹕「所以當共產黨真正開槍嘅時候,我哋係幾咁震驚,……原來共產黨係無催淚彈,就連水龍頭無。咁佢哋火燭點辦呢?」

藍稱之為自己的六四覺醒瞬間。

何桂藍(後排右一)、黃之鋒、羅冠聰等出席六四 31 周年「晚會」

何桂藍(後排右一)、黃之鋒、羅冠聰等出席六四 31 周年「晚會」

「好彩我睇咗黃子華。」她說。「這世界哪裡有人是『逼不得已』殺人的呢?」

這故事不是她今日才講的,而是引自她以筆名「慘綠青年」在《主場新聞》撰寫的博客文章,日期為 2013 年 6 月 3 日。說起來她任職《主場》只是陰差陽錯。因為讀書時拍過紀錄片,返港後想繼續拍,所以求職於港台,但港台不收,而《主場》請人,就去了《主場新聞》。

我和藍就是在《主場新聞》認識。做同事,她那種固執而且會直接當面屌你的性格,不是誰都可以接受。我記得她曾經有一輯專題報道,叫【重組 1130 升級】,講雨傘運動的。文中用上許多「四防地主」之類的現場俗稱。我對她說,很多讀者都不知道這是甚麼,解釋一下罷。她那時的反應就是一副「吓唔識睇自己檢討吓啦」的態度,不肯改。許多同事都曾經與她起衝突。但衝突很快又會過去,大家都說﹕「因為阿藍就是這樣的人。」

2014 年雨傘前夕,政治打壓嚴重,《主場》收檔。藍去了學民思潮的網上媒體《破折號》。日夜親歷雨傘運動成為後來她與香港「同呼吸、共命運」的基礎。雨傘過後,《立場》開機。一班同事期望《立場》比《主場》做得更好,如是有了專題組。專題組特色是字多,整個專題動輒十萬字以上。在這個組,我、阿果和藍經歷了香港自 2014 年以來的風浪。我們寫過一個專題叫《旺角他們》,寫過一個專題叫《港獨登場》,也寫過一個專題叫《本土休止符》。很多時候我們會喝酒聊天,或者在會議室論爭,專題應當怎麼寫。

藍永遠是專題組中最投入事件的人。這未必是一件好事,記者須要適當程度的抽身。也是因此,藍當時已有一個無法擺脫的煩惱﹕作為一個純粹紀錄者,只要是有時代意義的事情都應該記。藍不純粹(最少我是如此認為),她還會額外思考報道刊登後對政局的影響。我記得 2017 年策劃《本土休止符》的時候,她反對這個題目,理由是本土派既然沉寂,這專題就對政局沒有幫助。她說不知道寫來幹甚麼。我說,才不管有無幫助,就算本土派真的收了皮,記錄它收皮不也是對歷史很重要嗎?

這矛盾直至她 2017 年中離開《立場》也沒有解決。

梁天琦 (朝雲攝)

梁天琦 (朝雲攝)

後來她想進修。轉職去 BBC 之後,2018 年再去歐洲,讀歐盟辦的「新聞、媒體與全球化碩士」課程。讀兩年書,每年在一個歐洲國家留學。藍第一年在丹麥,第二年在荷蘭,專修媒體與政治。對於課程本身,藍沒說甚麼,反而提到跟烏克蘭同學去當地採訪,寫專題給港、台傳媒。

如果你也去過烏克蘭。從獨立廣場通往國會的路(就是 Winter on Fire 末段實彈放題那條路),擺著百多位犧牲者的遺像,有中佬,有師奶,有個女孩死的時候才 26 歲。那一帶處處是小小的黃色牌子,一個一個,標示著抗爭者被軍警擊斃的地點;圖文並茂,英文、烏克蘭文並列的展板,竪立在警民衝突最激烈的「戰場」。

那位大學生說,直到今日,走在那條路上,仍然會聞到血的味道。每天都會經過逝者肖象與黃色名牌去開會的國會議員說,頓巴斯仍在日日死人,自己進入議會想改革,到頭來卻成為體制、成為問題的一部份。五年前拍片求援爆紅的少女說,獨立廣場是一個令人痛楚的地方,因為走在那裏,只會想到當日的犧牲、五年來所有人的犧牲,只會想到即使如此,烏克蘭至今仍然停滯不前的事實。(《關於烏克蘭那場「成功」的革命》

藍抱住烏克蘭同學哭了一整夜。

「我想,自己身在自由世界,還可以去烏克蘭,為甚麼卻仍做得不好、做得不夠?想到香港的年輕人這樣 … 」在歐洲的兩年間,她沒去過旅行。「我連享樂地去旅行都覺得係一件痴撚線嘅事。」如若要她去哪裡,她只會問﹕那裡有甚麼經驗可以帶返香港?

2019 年暑假回港,正好是反送中爆發前夕。然後是人所共知的 7・1。7・21。去年 12 月她也在港,在元朗做直播,警察拘捕抗爭者時,一如以往將記者推到九丈遠,甚麼也拍不到。直至「阿 Sir 做完嘢」,上車走,記者才能一擁而上,拍地上的一灘血。

藍:「當時會有種挫敗感。當警察的權力在現場無限大,你會覺得記錄是有很大難度。那時我就想,自己在這個崗位可以做到的事是否最多?… 你見到其他人付出的代價是一世前程,而你似乎還是打一份工,你就會問,做到這裡是否足夠呢?」

烏克蘭基輔的獨立廣場,革命中犧牲的示威者遺像一字排開在路旁。2014 年,烏克蘭人為抗議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突然擱置與歐盟簽署貿易協議走上街頭,爆發廣場革命。(何桂藍攝)

烏克蘭基輔的獨立廣場,革命中犧牲的示威者遺像一字排開在路旁。2014 年,烏克蘭人為抗議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突然擱置與歐盟簽署貿易協議走上街頭,爆發廣場革命。(何桂藍攝)

*   *   *

記者「打一份工」是否足夠 — 藍強調,她對記者的想法「只適用於自己」。

當然她意識到這是個異常敏感的問題。而事實上這個敏感位早在她宣布參選那天已經存在,因為她貼在 facebook 的文宣圖片中,除她自己的臉外還有這一句﹕

「我除低記者證,
係希望能夠成為一個抗爭者,
同各位香港人同行,
一齊面對我哋共同嘅命運。」

在我的 facebook,許多朋友對這段話議論紛紛。非立場記者行家 A 直言,她對這段文字強烈反感,形容之為「與記者割席」。

「即係唔除低記者證,就唔係與香港人同行?」

矛盾背後其實是個龐大的、在抗爭早期已浮現的論爭﹕如何理解記者在運動中的身份?

記者是不是「手足」?反送中初期我在現場採訪,很多人會對我說「手足,辛苦晒」。我也試過在現場拍攝抗爭者破壞交通燈時被黑衫人拉扯,質問﹕「有乜嘢好影?」我說﹕「有乜嘢好影由記者決定。」網上很多人討論抗爭者與記者的關係。現在我認識的人現在大多都會說「記者不是手足」。示威者破壞路燈、鐵欄之類時,也不會再問記者「有乜好影」,而是大叫「落雨,開遮」,用遮陣阻擋記者鏡頭。

記者不是抗爭者。記者記錄事實。警暴是事實,記錄。示威者破壞,是事實,也記錄。引何桂藍的話,「記者係對真相和歷史負責,而不是對運動負責。記者對運動的輸贏沒有責任。」所以她要「除下記者證」,才能夠「成為抗爭者」。

5月10日大批記者在旺角通菜街行人路採訪時,前後均有防暴警防線推進並包抄,記者未能離去。警方在馬路舉藍旗後約12秒,有防暴警突然朝在場記者施放大量胡椒噴劑。

5月10日大批記者在旺角通菜街行人路採訪時,前後均有防暴警防線推進並包抄,記者未能離去。警方在馬路舉藍旗後約12秒,有防暴警突然朝在場記者施放大量胡椒噴劑。

然而身份問題永遠不是那麼非黑即白。記者不是抗爭者,但如果你問他們是否只是打份工,對抗爭漠不關心?問他們是否無關於香港人的命運?那大多數人都會答你不是。大佬,記者也是香港人,怎會不關心。

何桂藍參選宣言的惹火點就在這裡。她已經通過記者轉身候選人,表演了她的道德高地 Bungy Jump,如果她跳到半路還要回頭對上面的人大叫:「你們不跳,是因為你們不關心!」那上面的人大概很樂意在她的繩子,剪一刀。

「唔得,咁樣講係會屌晒全行。」訪問中她兩度收回前話。我理解是她還是那個口直心快的藍,言辭不時講得太盡。她反覆想向我強調的,是她無意貶低記者。事實上作為前記者,她也沒有貶低記者的理由。

她想要表達的是,記者有條無法逾越的專業界線,而在香港當下的時局,她已經受不了這條界線束縛。5 月 7 日,她在 facebook 發了一段短片,對鏡頭解釋立法會內會形勢。穿上白衫的藍看上去像新聞主播,內容也具有強烈的資訊感。(「內會嘅全名係,內務委員會 … 」她在片中解說)然而在影片最後,她卻說:

「聽日希望民主派可以堅持到底 … 否則立法會就會成為建制派嘅惡法放題。」

這句話在香港傳媒,最少在《立場新聞》,是斷不能說的。你不會見到有「立場報道」發文「希望民主派如何如何」。這就是所謂記者的專業界線。但她想說的正是「希望民主派如何如何」。

而她還不只是想說說而已。影片發布那夜凌晨,有網民號召明日在立法會行動。她想要的,就是行動。

「你做記者是無辦法主動促成事情發生。你只能等待場運動發展,然後分析、報道。而我現在的問題就是,我想見到某些事情發生。那我可以怎麼辦?」

也許她想要的,從來都是行動。這才是真正的何桂藍。當我直接問她,怎麼妳自從決定參選後那麼多文章都是廢話,真正的妳去了哪裡,她搖頭,說不覺得那些是廢話。

「我甚至有少少覺得現在的我是『自我更加彰顯』,沒有被抑壓。」

對於 M 小姐說,從現在的她看不到那個真誠的記者何桂藍,藍則說﹕

「What if 真實的我就是這樣?而那時候(7・1、7・21)的我,其實只是開緊 Professional 記者 mode?」

我有點明白她當年為何說不想做《本土休止符》﹕這專題帶不出任何政治行動。然而那時候藍是記者,她最終還是做了。而如果有日,當她對政治的追求終於高過對記錄本身,何桂藍必須退出她的專業。

除下她的記者證。

71佔領立法會,圖片來源:HKFP,Todd R. Darling 攝

71佔領立法會,圖片來源:HKFP,Todd R. Darling 攝

*   *   *

作為前同事,我想我現在可以理解她的參選動機。可是我依然沒有在她的專頁按下 like 鍵。理解不等於支持。有連登網民這樣說﹕「選邊個咪都係一撚樣。」如果我只可以支持一個人,為甚麼那人要是妳?

「我不認同選誰都是一樣。」藍說。她認為分別在於抗擊中共的策略不同。

在討論何桂藍的策略前,先重新 recap 一下形勢。立法會議席共 70 席,現時建制派 42 席,非建制派 23 席(其餘懸空或中間派)。如若非建制能夠取得過半數即 35 席以上,即可取得立法會控制權。如是「民主 35+」便成為今屆非建制的目標。

35+,可能嗎?回顧去年區議會選舉,非建制派獲得 86% 直選議席,今年再下一城,不是沒有可能。

變數是中共和它的國安法。譚耀宗已經講明,新法將包括要求候選人簽確認書,擁護《基本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和香港特別行政區。不簽,DQ。簽,根據過往經驗,也可 DQ。4 年前梁天琦就是簽了確認書後仍然被選舉主任說「不信納」他擁護《基本法》。有得選亦不等於過關,選到後再 DQ 亦可。全國港澳研究會副會長劉兆佳說﹕「(中共)會不會容忍到 35+ 及攬炒?肯定不會。」

如是者所謂 35+ 成功主導議會,否決惡法,否決財政預算案,逼使港府接受五大訴求,甚至選出個黃色特首,這種想像,其實很可能只是,想像。

如果只是想像,從議席角度看,DQ 何桂藍和 DQ 一隻米奇老鼠,確實是一樣的。這就是為何網民說「選邊個咪都係一撚樣」。

然而這只是「從議席角度看」。很多論者認為,揀何桂藍定揀米奇老鼠,不是完全沒有分別。分別就在候選人如何面對政府打擊。最乖的被稱為「投降派」。你 DQ,我下跪,投降。稍微掙扎的人,可能會司法覆核,發聲明譴責,但亦僅此。更激進的就掟蕉、強闖、佔領 … 不一而足,因時制宜。

問題是,誰是投降派,誰是激進派?以藍參選的新界東為例,共有十二人參與初選。

社工呂智恆
公民黨楊岳橋
民主黨林卓廷
新民盟范國威
社民連梁國雄
前記者何桂藍
人民力量陳志全
區政聯盟柯耀林
民間集會團隊發言人劉穎匡
阿布泰國生活百貨創辦人林景楠
曾參選沙田區議會但落選的鄒家成
嚴重弱智人士家長協會前主席李芝融

新界東初選論壇

新界東初選論壇

從最溫和到最激進,這光譜該怎樣劃分?沒有答案。或者說,答案只能是各有判斷。連登風向是民主黨等於投降派,但黨主席胡志偉吐槽﹕「好嘅嘢就唔入民主黨數,唔好嘅嘢就入。」他說他帶領的民主黨,其實是向前衝的。而事實上去年 6.12 胡志偉叫「我要見指揮官」一幕,最少對我來說,也是記憶猶新。是否當它投降派,交讀者決定。

何桂藍自言她是「抗爭派」。何謂抗爭派?

「進入議會,不再視議會為議政場所,而是一個抗爭陣地,會用一切方式與中共周旋,而非再去尋求與中共拉踞的空間。思考如何行動時,係諗件事是否值得做,而不是先去考慮個行動對自身會帶嚟咩後果。並,有決心,可以承受代價。」

她稱自己的策略為「破局」。破中共 set 畀香港的局。

「如果我們按照中共的劇本行,香港會變澳門。但這個城市有它對自由的追求,令中共怎麼都消滅不了那反對聲音,令中共的劇本無法進行。而中國會打壓任何異見,所以現在(兩個選項)是﹕中共打大力啲,或者香港變澳門。」

「大家點揀?就在初選揀。」

結果證明,未到初選,中共已經打得好很大力。6 月 30 日,港版國安法正式生效。一年前香港人反對的「送中」變相合法;宇宙人在火星批評共產黨,UFO 降落香港時可能會被捕;無保釋、無陪審團、秘密審判、指定法官,應有盡有。

問題是接下來,怎樣?按藍的說法,打大力啲,可以為香港帶來不確定性。當外國在香港的利益受損,他們也許會干預、會譴責,甚至制裁,為中國帶來客觀損失。當然華春瑩(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可以繼續伸隻手,話人干預中國內政云云,但中國官員可能會被凍結資產、中國貨品可能會被追加關稅、中國企業可能會被禁足外國 … 中國要應對。如何應對,不知道。但不知道總比「香港變澳門」好。這就是藍說的「不確定性」。

而其實香港抗爭過去一年堪稱核心的「攬炒路線」,說的也是這回事。

何桂藍:「現在我們只是逼到中共撻火,還未見到『炒』的部份。如果香港人只是被動等待中共出招,『攬炒』就只是打壓,達不到 If we burn, you burn with us 的效果。」

「所以香港人的抗爭必須繼續,唔可以停。」

立場新聞圖片

立場新聞圖片

*   *   *

一年前,有《立場》博客發表一篇文章,叫做《向前有甚麼好看,攬炒有甚麼損失》。文章最後一句是「攬炒也沒有大損失。網上盛行的說法是﹕老解唔係唔入城嘛?最好快啲來,早來啦﹗」老解入城,可能已是當時香港人想像最甘的攬炒。

一年過去,老解沒有入城。香港卻炒了另一些東西。僅有的抗爭空間,僅有的言論自由。還炒了甚麼?

近 10,000 人被捕;
1,800 多人被落案起訴;
600 多人被控暴動罪;
以及許許多多因抗爭而傷、而死者。

炒的是人的前途、是眼睛、是性命。

如是我想今日香港人講的「攬炒」和一年前的「攬炒」,意義有點不同。一年後的今日,攬炒有點沉重。解放軍入城你叫它「最好快啲來」,這是可以的。但如果我們談的是,你的至親、你的朋友、你的同事,去坐監、爆眼、甚至死亡?最好快啲?

但其實這也是早能預料的。藍說的所謂「中共打大力啲」,總有人要被打。誰抗爭打誰。誰參選打誰。

「今時今日,做得參選人,你唔係以為無代價嘛?」她說。

上面提過那個清華六四故事,其實還有後續﹕後來藍看 TVB 報道,提到六四時在現場殿後的,原來就是清華的學生。那時候坦克迎面壓來,清華大學十一個學生手挽手擋。坦克不管,就壓過去。

藍以這樣的清華為榮。

她已經準備好去炒,炒她自己。但我支持她衝出去炒嗎?你支持她衝出去炒嗎?又,如果你不支持她去炒,那誰人去炒?

我又重看了一次她發表參選宣言的影片。沙田新城市廣場外豎立著易拉架,易拉架上白衣的何桂藍臉露微笑。而穿上全身素黑的她則站在易拉架前,手執咪高峰說﹕

「面對極權,我們的確一無所有,只能夠以我們的人生、前程、甚至肉身同生命,作為代價,去抗衡國家機器……」

參選已經為她炒了記者的身份,炒了那件穿起來就不(太)會被控暴動的反光衣,炒了道德高地。往後她還要炒走甚麼呢?

宣布參選的影片下,海量網民留言。

網民 A:「立場姐姐,一定撐妳!」
網民 B:「全力支持!」
網民 C:「加油呀!」

仔細想來,原來竟是:

網民 A:「立場姐姐,一定撐妳(去炒自己)!」
網民 B:「全力支持(妳去炒自己)!」
網民 C:「加油呀(,炒自己)!」

發言最後她又提到七一那個「冒死返入會議廳嘅手足」。如果你還有印象,當時的情況是,有人留在會議廳內不走,幾乎想要送頭,外面的人於是衝入去營救,把送頭的人抬出來。

「一齊嚟,一齊走!一齊嚟,一齊走!」場外,抗爭者喊聲不絕於耳。

「一齊嚟!一齊走!照顧好每一個手足,因為我哋都係香港人! 」

說起來,這句話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聽到 …

有日,我問立場同事 K 是否支持藍參選。

立場同事 K﹕「好矛盾。一方面,她願意這樣付出,用這種方法參與,我替她高興。另一方面又覺得她參選實在要背負太多。國安法、DQ、被追薪津 … 今時今日,立法會議員已不再是昔日九十年代或者零零年代的議員。我會擔心和覺得有點悲哀。所以,我完全不是那種,有同事參選呀,可以投佢一票,好開心呀 … 完全不是這種感覺。」

有日,立場同事 K 問藍有否想過自己未來。

藍﹕「無喎。這一場運動好多抗爭者的同感就是,喂,未來為何物?完全看不到。我認識一些人,他讀的中學,先別說暴動,就算是無被人拉,也有被警察打的,被威脅強姦的,甚麼都有。而他只是個中二學生。一個人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怎想像香港有未來?」

「我有一個好朋友,他說了一句話,我印象深刻﹕革命是求生,而不是求死。反抗,就是求生。那些覺得攬炒是消極的人,只是未意識到香港已經差到甚麼地步。建制派說,立了國安法香港就會平靜。但如果那安靜是建基於六百幾人被告暴動,那不是平靜吧……攬炒消極還是積極,取決於你看到的香港是不是真實的香港。」

「所以我不是沒有未來,而是為了看到未來,我要打破現在的局面。」

何桂藍

何桂藍

民主派初選將於 7 月 11 日至 12 日舉行。到時香港人會再一次決定「攬炒路線」的未來、香港的未來。新界東的選民,會決定何桂藍的未來。

祝她好運。

 

文/楊天帥
攝/Oiyan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