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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香港警察說「涎臉鬼」的故事

2019/9/21 — 21:25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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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 831 事件開始,每日看到警察的記者會,聽着他們的辯解,我都會不期然地想起小時候看過的「涎臉鬼」的故事。故事出自《斬鬼傳》,其中一則記述鍾馗來到一道黏稠得船兒難以寸進的河,他問隨從的鬼僕才知道那是「唾沫河」,為從前所無,只因河的另一岸就是住着「涎臉鬼」的「無恥山」,此山以「不誠石」堆成,看似很結實,但踏下去才知道每一顆都是空心,很易便會碎裂,完全不受力,根本無法攀爬。「涎臉鬼」除了自己作惡多端,還會指示其他小鬼如何撒謊騙人,為禍很大。於是受過這羣無恥山鬼怪陷害的人,都隔着一定距離向無恥山吐涎,以示睥睨。久而久之唾沫便累積成河。河雖不深,卻頗寬,加上黏稠,船便更難划過去了。

警察已變成惡名昭彰的「涎臉鬼」

警察解釋給示威民眾泡製「催淚放題」乃由於要製造「安全距離」,每次聽到警方高層不斷反復強調這點,我便心諳:真傻!你以為撐開了所謂的「安全距離」以後,當事情過去後,安全距離便會自動「癒合」?當然沒這樣便宜的事。當警察猛回頭,才發現自己所塑造的安全距離,一下子便成了「唾沫河」,就像廉政公署成立前的警隊一樣。別以為警察甫宣告放下屠刀,「唾沫河」便會一下子消失,廉署成立之後,經多少個年代警隊才能成功「洗底」?我想「老差骨」對此境況記憶猶新。現在的警察記者會,就像是無恥山上的「不誠石」因空心而鳴叫,句句都是謊言 — 說甚麼以慢鏡模式看了錄像多次,說警棍並非打在示威者頭上,而是反復打在地面;說甚麼 831 是示威者先堆起傘陣來「攻擊」警察,然後警察才予以還擊;說甚麼腰間繫着槍擲氣油彈的不是喬裝示威者的警察;說甚麼執法一視同仁,卻對無差別打人的黑社會份子明顯寬鬆,對所涉罪行的調查和撿控明顯放慢手腳;說甚麼十多個警察於大埔墟火車站圍打一個回家途中的中學生(還每一下往少年人的頭和後腦打)只因他在「移動」,但當他陷於昏厥邊緣沒法移動時,記者的短片清楚拍攝到警察將一件黑色物件塞進少年人的背包,企圖插贓嫁禍,把自己濫捕行為合理化;說甚麼不能確定是否警方的流彈打盲了女生,縱然她的面罩上還嵌着布袋彈彈頭。說甚麼警察跟黑勢力「誓不兩立」,但卻被多個傳媒拍到跟無差別打人的撐警人士友善地搭着膊頭互道友好……警察已變成了惡名昭彰的「涎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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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警察陷入「塔西佗陷阱」

涎臉鬼,就住在「無恥山」的「寡廉洞」內,他頭上戴了牛皮盔,身上穿了牛皮甲,兩手各拿一把大刀。一碰面,鍾馗便以鎮鬼的青蜂寶劍斬將下去,怎料一碰上他的臉,寶劍竟然轟一聲反彈回來,鍾馗再換不同角度砍將了幾下,結果一樣,之後改用箭射,全都噗噗漿在他臉上。涎臉鬼之後嬉皮笑臉地跟鍾馗說:「我這臉是先打了個鐵模子,再塗上百來層漆,再敷貼了幾千層樺樹皮,但這還不致令我刀槍不入,你的箭之所以會給黏着,是因為這幾千年來眾人因鄙視所吐的唾液,我從不擦掉,如是者乾了不知多少層唾液,便變成現在的結實,還可消弭所有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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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警察給強硬裝上了一重又一重的臉皮護甲,首先是撕去了其警員編號,警方已解釋過這樣可讓警察執法時沒後顧之憂。只是在除掉編號的同時,也除掉了自我,甘於將軀體交予潛藏的獸性。第二重厚臉皮,就是特區政府的掩護,除了新添的個人防暴裝備,還有過期的催淚彈每週放題、備受爭議的布袋彈和橡膠子彈,還有重型水炮車,現在還有警察員佐級代表公開要求使用真槍的權力。第三重臉皮,則是特區政府後方的律政司對檢控示威人士大開綠燈,神速提堂,完全漠視正常的司法程序公義,務求鞏固警察執法的公權力。第四重就是中央的加持,以不同途徑增加警力,連所謂「愛國愛港」人士也受到號召,加入圍捕示威者,務求以量變引發質變。只是變,卻非變好。如此一重又一重的加厚臉皮成甲,已在不知不覺間令香港警察陷入了所謂的「塔西佗陷阱」(Tacitus Trap),即有公權力者失去了公信力。

當警察甘心被「物化」

今年六月以來,先後聽過不少警察以「曱甴」指稱示威者,務求將之「物化」為害蟲的層次,警察暴力都只是為了給社會除害。其實警察從解下肩上編號的一刻開始,便傳達了自己甘心被「物化」為傀儡的意願。鄂蘭(Hannah Arendt,1906-1975)在《責任與判斷》(Responsibility and Judgment)第 4 章闡釋了她的著名觀點「平庸之惡」(the banality of evil),她指那是「思考無能」(inability to think)所致,當警察甘心被「物化」,撕下自己作為獨立個體表徵的編號時,其實也意味他放棄了思考而接受了羣體的行事準則。鄂蘭經常引用蘇格拉底「寧受不義而不作惡」的命題來闡釋,指這個判斷所來自的思考為一個「意識」和「良知」的對話過程。正如蘇格拉底所云的「神諭」(daimonion)不會直接告訴你當作甚麼,只會昭示甚麼不該作,這就是「意識」和「良知」的對話,拒絕進行這樣的內省,令兩者合而為一,便是「平庸之惡」。鄂蘭如此收結該章:「在表象世界裏,我從來沒有獨處的時候,總是太忙而無法思考。思想之風的顯現不是知識,而是辨別是非、美醜的能力。而這在緊要關頭確實可能阻止災難的發生,至少對我而言如此。」觀乎早前有市民向警察呼問:「你個良心跌咗係邊?」警察便衝前予以棒打和逮捕的失控反應,便可知該名警察也意會到自己給「物化」至「思考無能」的境地,感覺到自己正一點一滴流失作為人性象徵的良知,不然不會如此介懷這道詢問。

「涎臉鬼」的下場

警察一直大惑不解的是,何解多次嘗試逆轉民意的部署,最終都未能成功,主流民意始終傾向年輕示威者,即使示威者不斷拆欄杆做路障堵路、隨處塗鴉破壞公物,甚至會放火……警察大概會大呼自己只是執行職務,努力「止暴制亂」。不明白何以不少記者和市民似乎都偏幫示威者,於是警察連記者也仇視起來,連嘗試調停的泛民議員和外展社工也拘捕,而且出手越來越狠,越來越野蠻專橫。正如林肯說:「要測試一個人的品格,就給他權力吧!」林鄭為了留住警隊支持,於是不斷容許警權膨漲,眾目所見在林肯的「品格測試」中,警隊完全不及格,而且表現相當差勁。反之,反之,當警察施放催淚氣時,示威者一邊後撤,一邊向兩邊的民居大喊:「關窗呀!催淚氣來了!」如果有街坊沒有聽到,他們會停步不斷用鐳射筆對準未關的窗曳劃,期望能引起住戶注意。又當路上有無裝備的市民遇上催淚放題,示威者會除下自己的防毒面具給街上不認識的小孩,即使這樣會被認出身份來。且引曾志豪在 9 月 11 日《蘋果日報》專欄中所刊的〈感謝保護市民的小朋友〉的一段內容:「誰知站內突然聽到許多黑衣小朋友大叫『快走,有防暴嚟緊』,太太和許多市民跟着黑衣小朋友往前走。事後看 FB 影片,許多年輕人在扶手電梯用肉身擋住防暴,讓前方的市民逃生。……車廂內氣氛緊張,『下一站天后。』黑衣小朋友大叫『所有市民行向車門的另一邊,我們會擋車門,不讓警察衝入!』因為天后已經有黑警集結。……太太為之震撼,那些年輕人都是手無寸鐵的血肉之軀,有些只戴了口罩,即使有人 full gear,其實也只是很普通的防具,壓根就不能低擋黑警的重棍,他們憑甚麼擋在門口?為甚麼要保護其他市民?他們明明就是更需要市民保護的年輕人啊!」如此看來,警察不是已經變成了「涎臉鬼」嗎?

「涎臉鬼」的結局如何?鍾馗指示手下的「精明鬼」照樣打造了一幅更厚的臉,又把這臉在「唾液河」浸了三天三夜。鍾馗苦着臉戴上這副厚臉,再去攻「無恥山」。鍾馗假裝敗北,讓「涎臉鬼」砍自己的臉,鍾馗炫耀說這張臉更厚,涎臉鬼心動,提出要跟鍾馗換臉,起初鍾馗假裝不肯,經過一陣哀求後,鍾馗才勉為其難答應。涎臉鬼完全不知道原來裏面早裝着一顆「良心」,當他換上新臉,其中的良心便令他從臉開始發燙,蔓延全身,臉皮還不斷變薄,變成了一隻害羞鬼。

時時反思,甩棄自己的「平庸之惡」

在提摩希‧史奈德(Timothy Snyder)的《暴政》(On Tyranny)中包括了 20 個面對暴政的關注課題,其中第 7 課是「若你是軍警人員,請時時反思」,史奈德以納粹殺害猶太人的史實來收結該章:「整體而言,一般警察殺害猶太人的數目比特別行動隊還多。多數警察並沒有執行這些任務的心理準備。他們發現自己身處不熟悉的境況,他們接到命令前並未預先做任何準備,且不想因此顯得懦弱。當中有極少數的人拒絕服從殺害猶太人的命令,但並未因此受罰。某些人行凶是為了謀害他人,但大部分人犯殺戒只是因為擔心自己成為同伴中的異類。雖然除了服從,顯然仍有其他影響因素,但若沒有這些聽命行事之人,執行大屠殺是不可能的任務。」有網媒訪問了前線警員,受訪警員說他們當中支持示威者的只佔少數,即使支持也不敢揚聲,生怕被排斥。

事實上,市民都明白警察必須服從命令,但如顏純鈎致警察的公開信所言,如果還有良知:「懇請你們高抬貴手,可以放輕手腳,需要噴胡椒,不要對準臉部,需要舉槍,稍微抬高槍口。因為在你們面前的,都是香港人,其中可能有你的鄰居、同學、親戚,他們都和你們在同樣的社會環境中成長,和你們擁有相同的普世價值的觀念,正常的情況下,你不會視他們為死敵,不會想置他們於死地。」向警察說這個「涎臉鬼」的故事,並不是想譴責警察,而是想呼籲警察靜下來反思一下,就是鄂蘭所云的讓「意識」和「良知」可以對話,遏止自己進一步給「物化」為「思考無能」的棋子,前線警察可以選擇請辭,如果家擔沉重,不能一下子請辭,請如顏純鈎所云,執行任務時高抬貴手,而且請立即停止「濫捕」和「濫暴」,關閉新屋嶺這個拘留所,讓其中的囚禁人士面見律師和接受合理治療。我殷切期望近日經常發現的屍體並非被捕的示威者,只是明明非常可疑的個案,警察卻說沒有可疑,這實在無法叫人不聯想到那是跟警察有關的死亡事件。如那不是警察造成,請讓自己的良知發言,讓屍體可以接受解剖,查明真相,還死難者家屬一個交代,這是對一個生命 起碼的尊重。 林鄭政府必須明白「止暴制亂」的關鍵不在示威者,而在政府管治班子和警 察高層之手,請你們懇切反思,盡量甩棄自己的「平庸之惡」,請辭是可行的方 法,只有奴隸才沒有請辭的自由。記得我大學畢業那一年,警隊派人來大學招聘畢業生,那時替我講解的那位年輕警察,不斷跟我說自己的工作如何有意義,還問我有沒有看過電視上常播的警隊廣告,我當然知道,我小時候會把那廣告歌「憑自我 硬漢子 拼出一生癡」改為「流鼻血 爛腳趾 仲有一身癬」,那時我鄰座同學還罵我不該拿正氣的警察來調侃。真的希望香港警察可以回復為頂天立地 的硬漢子,而不是我改詞中的那個由頭爛到腳的可怕形象,這兩個月來我經常呼喚當天那年輕警察靦腆又誠懇的眼神。

 

小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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